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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
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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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城的秋风,带着几分透骨的肃杀。
距离杨立天来访,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。
这天傍晚,镖局外突然来了一位衣着华贵、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。他自称姓裴,名子轩,是特地从京城赶来寻访陆望云的。
客房内,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。
裴子轩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。他生得一副好皮囊,眉眼间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慵懒,活脱脱一个在京城里被娇惯长大的贵公子。
“望云表弟,你我也有好几年没见了。”裴子轩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,亲手打开,露出一只白瓷盘。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。他眉眼弯弯,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,“我母亲在家中时常念叨你。这不,我这次来,特意带了这碟我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糖蒸藕。你快尝尝,看合不合胃口。”
陆望云坐在他对面,看着那碟晶莹剔透的藕片,同样笑意盈盈:“裴表哥一路舟车劳顿,还惦记着望云,实在折煞我了。二姑的挂念,望云铭记在心。”
“哎,表弟这话就见外了。”裴子轩挽起袖子,亲自用银箸夹起一块藕片,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,语气里透着几分真诚的惋惜,“我母亲说了,你三舅走得早,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外头摸爬滚打。你三舅生前是个心思重的人,什么都往自己心里装,最后还不是把自己给熬干了?我母亲每每提起,都忍不住落泪,直说心疼你。”
听到这番话,陆望云垂下眼帘,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。
三舅生前防着的人……除了二姑,还能有谁?
“表哥替我谢过二姑。”陆望云抬起头,神色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却没有动筷子,“只是望云在上善道观清修多年,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,这桂花藕,表哥还是自己用吧。”
裴子轩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家常:“是啊,清修好。不过表弟,我母亲其实一直有个疑惑。你在上善道观里清修了那么多年,怎么突然就下了山,还来了这鱼龙混杂的临城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又夹起一块藕片,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陆望云身后的书架和床榻。
“我母亲说,你定是为了你三舅的事吧?可是表弟,你三舅当年的事,牵扯甚广。我母亲特意嘱咐我,若是你手里有什么‘烫手’的东西,千万别自己扛着。一家人嘛,总该互相帮衬的。毕竟……你表妹下个月就要和余家的次子定亲了,若是这朝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,伤了你表妹未来的婆家,我母亲可是要心疼坏了。”
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。
“余家的次子”——余宗翰次子,虽然不如嫡孙那般尊贵,但依然是余党核心圈子里的人!
陆望云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本泛黄的贪官名录。裴子轩哪里是心疼陆望云?他是怕陆望云手里的账册一旦捅出去,会把他未来妹夫家给一并烧了!
陆望云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任由裴子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。
片刻后,他轻笑了一声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:“表哥说笑了。望云不过是个方外之人,手里哪有什么烫手的东西?至于下山,也不过是了却一桩尘缘罢了。至于余家的婚事,那是裴家的喜事,望云在此提前道贺了。”
裴子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,但最终什么也没看出来。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:“罢了,我母亲也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。只是这临城天黑得早,路上不太平,表弟若不嫌弃,今夜便在镖局歇下吧?我也有些体己话,想和表弟再聊聊。”
“多谢表哥挂念。”陆望云起身相送。
将裴子轩安顿在隔壁的客房后,陆望云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褪去。
他回到自己的客房,反手将门关上。
走到桌前,他看着裴子轩坐过的那把太师椅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一家人互相帮衬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二姑这是怕他在外面羽翼丰满,急着来收网了。只可惜,她算漏了一件事——他陆望云的棋子,早就落在了她够不到的地方。
陆望云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另一张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老四,北地偏将杨烈的底细,你亲自去摸。此人如今在王成威麾下,你暗中留意王成威的动向,以及杨烈与他的真实关系。切记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他将信纸折好,走到窗边,再次放飞了一只信鸽。
老四在北地军中,虽不及王成威那般权倾一方,但好歹也是个有实权的小将军。要查一个偏将的底细,暗中盯住王成威的营帐,简直易如反掌。
做完这一切,陆望云重新回到桌前,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。
“都说血浓于水,可这血脉至亲的算计,往往比刀光剑影还要冷上几分。”
晚饭过后,镖局里渐渐没了声响。
陆望云刚用完斋饭,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残卷。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,听着就没什么正形。
余烨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。他身形健壮,肤色健康,一身玄色劲装裁剪利落,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。进门也不正襟危坐,随手拉了把椅子往桌边一靠,半坐着,一条腿随意地伸着,整个人透着股骨子里的懒劲儿。
他把茶往陆望云手边一搁,刚想说什么,余光瞥见游廊那头有个人影晃过来。
裴子轩。
这人晚饭时还穿着沾尘的锦袍,这会儿竟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绸衫,发髻重新束过,插着羊脂玉簪。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袖口的褶皱都熨平了,活脱脱一个京城里养出来的贵公子。
他隔着半掩的门扉,笑意温和地开口:“望云表弟,我母亲给我备了些安神的熏香,我带了点来,想着你夜里清修或许用得上。”
余烨没起身,也没正眼看他。
他斜靠在椅背上,目光懒洋洋地从裴子轩脸上扫过,又落到那枚香囊上,嘴角微微一挑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意:“裴公子这身行头倒是讲究,大半夜的还特意换衣裳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赴什么雅集的。”
裴子轩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,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润:“余少镖头说笑了,不过是整理了一番仪容,免得失了礼数。”
“礼数?”余烨轻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清,“裴公子有心了。只是我这朋友夜里清修,闻不得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你要是闲得慌,不如回房歇着,别在廊下吹冷风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。
裴子轩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,但他还是将那枚香囊放在窗台上,温声道:“表弟闻闻看,若是不习惯,丢了便是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余烨这才收回目光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伸手把茶往陆望云手边又推了推。
“那香有问题。”他声音低沉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陆望云拿起香囊,凑近闻了闻。
桂花香底下,压着一丝极淡的甜腻。
蒙汗药。
他放下香囊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他倒是细心。”
“细心?”余烨嗤笑了一声,身子往椅背上一仰,双臂环在胸前,“他是怕你太清醒,不好下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枚香囊上,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:“大半夜的,换了身衣裳,拿着下了药的香往你房里送。这位裴公子,戏唱得挺足。”
陆望云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困?”
“困。”余烨干脆利落地承认,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几声轻响,“但有人要唱戏,我总得看看他怎么收场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陆望云一眼,嘴角又勾起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今夜我在外头守着。你要是困了就先睡,有动静我叫你。”
陆望云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:“你守什么?”
余烨没回答,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,半阖着眼,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——那里藏着他的暗器。
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,但谁要是敢靠近一步,他随时能亮爪子。
“守你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点调笑,又带着点认真。
然后他转身出去了,脚步依旧不紧不慢,像是出去散步,而不是去守夜。
陆望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香囊,没扔,随手搁在了桌角。
窗外,秋风呼啸。
余烨靠在廊柱上,半阖着眼,手指搭在袖口暗器上。他盯着裴子轩回房的方向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。
“唱戏的来了,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,“就看谁先露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