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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槿花一日自为荣(1) 俯仰流年二 ...

  •   晨光薄薄漫过小院的木窗,李十一伸手接过杨柳递来的衣衫。
      料子朴素轻便,剪裁利落,没有繁复飘曳的纹饰,行动起来毫无牵绊,正适合在外走动。她指尖抚过平整的衣料,安静换上,长长的辫子顺着肩头垂落,一身素白衣衫衬得眉眼愈发清和。
      院中晨雾尚未散尽,风轻轻卷过檐角,她抬眼望向院门外的长路,她伸了个懒腰。
      推开门,晨间微凉的风迎面拂来。李十一沿着沾着露水的青石板缓步走到院外的小溪旁。
      溪水清泠,浅浅漫过溪底圆润的卵石。她屈膝在溪边蹲下,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泼在面上,晨间的困意瞬间消散大半。素白衣袖顺着小臂滑落到肘弯,长辫垂落,几缕发丝被溪风撩到颊边。
      水面映出她安静的眉眼,她抬手,将沾了水珠的碎发捋到耳后。
      “这种感觉,像活人”
      以前在深宫里,李十一只感到麻木冰冷,而现在,晨露沾湿衣摆,溪水浸过指尖,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漫上来,所有感官都终于慢慢苏醒。
      不必时刻收敛神色、步步谨小慎微,不必把情绪层层掩埋,连呼吸,都不再带着宫墙里那股终年不散的沉郁。
      她望着溪中晃动的倒影,指尖轻轻划过粼粼水面,倒影顷刻碎开。
      李十一回到院子里,院中立着那棵巨大的梨树。
      入秋的梨树早已失尽生机,枝桠疏疏落落,大半都近乎光秃秃的,不复春日梨花漫落的盛景。她抬眼凝望着这棵树
      心底沉沉漫开一念:恰如这棵不合时宜、枯寂寥落的梨树一般,她来到这座小院,本身就是一场错误,是携来祸灾的隐患。
      秋风卷过光秃秃的枝杈,没有花瓣,唯有几片残存的枯叶轻轻晃了晃,终是脱离枝干,悄无声息坠落在泥土之上。
      李十一拿起放在树旁的扫帚,一下一下,将满地枯黄的梨叶扫拢,堆成小小的一堆。
      她的目光又落回这株巨大的梨树。
      任叔爱干净,平日里也总爱坐在这棵梨树下发呆。
      秋风又掠过疏秃的枝桠,刚扫净的地面,转眼又飘落下一两片残叶。李十一握着扫帚的指尖微微收紧——若是哪一日,因她而起的风波席卷这座小院,这一方清净、连同任平生在此得来的片刻安宁,怕是都会尽数毁掉。
      秋晨的风顺着窗缝钻进屋,杨柳才刚刚睡醒。
      她抬手推开木窗。
      打了个哈欠
      视线往下一落,恰好看见院中梨树底下的身影。
      素白衣衫勾勒出清瘦的背脊,长长的麻花辫顺着肩背垂落,缠着白布的双手握着扫帚,一下一下,缓缓收拢满地枯黄的梨叶。巨大梨树疏秃的枝桠投下淡淡的阴影,笼在她周身。杨柳就这么倚在窗边,手肘抵着窗沿,目光牢牢黏在那道背影上,不知不觉便看得入了迷。
      昨夜那些关于黎明秀的疑虑、唇语带来的重重心事,在这一刻仿佛暂时退远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趴在窗前,任由秋风撩动自己散乱的发丝,久久发呆。
      李十一像是感知到那道久久落于自己身上的视线,忽然停下手中扫帚,转过身来。
      她一手微微叉在腰侧,眉眼故意微微蹙起,装出几分佯怒的模样,声音清亮,顺着风直直送到窗边:
      “就这么喜欢看我?还不快过来帮忙。”
      杨柳猛地回神,耳尖唰地烧起来,方才出神发呆的心事被人撞破,慌忙直起身,后脑“咚”的一声,狠狠磕在木窗框上。
      “嘶——”她倒吸一口冷气,一手捂着头顶,疼得微微蹙眉。
      李十一眼底掠过一丝担忧,转瞬便化作一句嗔怪
      “你是不是傻啊。”
      杨柳捂着头顶,弯起眼睛偷笑道:“我要是傻,十一小娘子不还是被我这个傻子拐回家了”
      这话轻飘飘乘着秋风送过去,李十一握着扫帚的手一顿,脸颊泛起浅淡的热。她别开眼,假装继续扫地上的梨叶,嘴角却压不住地向上弯。
      “油嘴滑舌。”
      杨柳放下捂着头的手,快步踏出房门,脚下是平整的泥土地,几步奔到梨树下,顺手拿起旁边的竹耙站到落叶堆对面。秋风穿过疏秃的梨树枝,一片枯黄的残叶悠悠飘下,落在李十一的发顶。
      杨柳目光顿了顿,悄悄抬手,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发梢,把那片枯叶摘下来。指尖擦过发丝的一刻,两人同时微微一僵。
      杨柳飞快收回手,低头假装拢地上的落叶,小声辩解
      “我哪里看你了?我只是在发呆。才没有在看你。”
      李十一低低笑了,手里扫帚缓缓扫过地面,声音随秋风漫过来
      “行吧行吧。”
      杨柳耳根愈发滚烫,握着竹耙埋头扒拉枯叶,连忙转开话题
      “这梨树的叶子扫不完,落了又长。老任总是喜欢坐在这树下发呆”
      李十一扫地的动作慢下来,目光落在老树盘曲的根须上,语调轻轻沉下去,藏着心底的惶惑
      “这份清净难得。我总怕,哪一天会被我亲手毁掉。”
      杨柳停下竹耙,抬眼无奈地看向她:“你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我听不懂的话。”
      秋风掠过干枯枝桠,残叶簌簌坠落在泥土里。李十一侧首望向她,看着杨柳鲜活清亮的眼眸,心头沉甸甸的阴霾,悄悄淡去少许。
      李十一抬起手,轻轻敲了一下杨柳的额头,唇角勾着淡淡的笑意
      “因为你傻,肯定听不懂。”
      杨柳眉眼弯弯,兀自傻乐。
      李十一望着她,低声笑道
      “我把你敲傻了?傻乐什么呢?”
      杨柳仰着脸,笑意融融
      “你把我敲傻了你可要我负责。”
      “想得美”
      说完,李十一抱着木盆,正要出门洗衣,隔壁的老妇人踉跄着冲出门来,双手沾满刺目的鲜血,脚步虚浮。
      老妇人朝着李十一猛冲过来,李十一骤然僵在原地,一时愣怔。老人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,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攥住了李十一的裙角。
      李十一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,心底翻涌着惊惧。
      老妇人抬眼望向她,嘶哑哭喊:“救救我儿,救救我儿啊!老天爷救救我儿啊!”
      恰在这时杨柳快步冲过来,伸手一把将李十一揽进怀里,抬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,不让她再看眼前刺目的血。
      杨柳半扶半抱着李十一退回屋内,扶她在凳上坐好。随即半蹲下身,平视着她,轻声安抚
      “别害怕,有我在,我去处理。”
      血腥味钻入鼻腔的刹那,眼前刺目的赤红,瞬间将李十一拽回景和二十四年那场焚尽皇城的大火里。
      耳边仿佛又响起兵刃刺穿皮肉沉闷的声响,漫天硝烟滚滚,她眼前再度浮现皇叔陈逾的模样。一身素色国师朝袍,长枪贯穿他的脊背,鲜血顺着衣料汩汩淌落。那是她此生见过最惊心的血色。
      当年在宫墙烈火之下,陈逾用尽最后力气,目光恳切地示意她快跑,不要回头。
      如今眼前林大婶手上的血,与记忆里皇叔流淌的血色重重重叠。李十一浑身骤然发颤,指尖攥紧,缠在手上的白布微微绷紧。心口猛地收紧,窒息般的悲恸与惊惧翻涌上来,天旋地转。
      周遭的人声好像一下子远去,只剩下当年厮杀呐喊,还有皇叔最后那一声微弱的“走……”。
      她怔怔地望着那滩鲜血,一时分不清此刻是现实,还是又坠入那场永远醒不来的亡国噩梦。
      “我究竟是李十一还是玉阿蛮?”
      院外的林大婶早已直直晕倒在地,再也没了方才哭喊的声音。
      她是隔壁心地和善的林大婶,是从小看着杨柳长大的长辈。
      她方才拼命哭喊求救的儿子,便是前两年高中状元、如今在衙门任职为官的林家独子。
      杨柳俯身费力将晕倒的林大婶缓缓扶起,一步步挪到院中梨树下,轻轻让她倚靠粗壮的树干安稳歇息。
      安置好老人后,独自抬步,径直走向林大婶家中,想要一探她儿子的状况。
      刚踏进门中,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,死死萦绕鼻尖。
      她心头一沉,循味转头望去,院角丛生的猫茅草之中,赫然横躺着一道挺拔的男子身躯。
      男子身着规整官服,正是任职衙门的林家状元郎。他面色惨白如纸,双唇乌紫发黑,分明是中毒的迹象。
      脖颈间缠着一道深浅狰狞的勒痕,皮肉泛红发紫,而最触目惊心的,是他光洁的额头正中,被利刃生生刻出一个血淋淋的冤字,字迹狰狞刺骨,骇人至极。
      杨柳常年跟随任平生查案,耳濡目染,深谙验尸辨迹、勘察现场的门道。她俯身细细打量尸首状态,眼底瞬间凝起冷沉的神色,心中迅速理清端倪。
      凶手对这位林家状元郎恨之入骨,手段狠戾:至极。额头血淋淋的“冤”字肌理鲜活、血痕凝而未枯,绝非死后刻画。人死血脉骤停,创口不会有这般浓郁血色,由此可断,这个刺骨的“冤”字,是男子生前活生生被利刃刻下的。
      想来是他任职衙门判案之时,断案存疑、错判冤案,让无辜之人蒙冤受屈,才引得仇家怀恨行凶,以这般惨烈的方式,控诉心底滔天怨愤。
      目睹这般惨烈可怖的景象,她心头阵阵发寒,随即猛然想起独自留在家中的李十一,满心皆是忐忑不安。方才李十一早已被鲜血吓得浑身发抖,心性慌乱,她实在不敢留对方一人在家,唯恐再生变故、滋生惧,赶往码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槿花一日自为荣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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