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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眼如云 没人盼哭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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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,土炕里余温慢慢散了。
大大,小小并排蜷在炕上睡得沉,呼吸匀净。
小小身子一挪,大半床被子顺着炕沿滑落到冰凉的泥地上。
一阵冷风裹着雨气钻进来,小小猛地打了个哆嗦,睫毛颤了颤,醒了。
他迷迷糊糊抬手往身侧摸,空荡荡的,没有一点暖意。睁着眼愣了片刻,才低头看见落在地上的被褥。
小小想弯腰去捞,可一动就怕吵醒身旁酣睡的大大,只能探出半个身子,指尖勉强够到被角。
湿漉漉的寒气从地面顺着布料往上窜,他轻轻拽了拽,被子太重,一时拉不上来。
他侧过头,借着窗外雨雾里微弱的天光,看了眼睡得毫无知觉的大大,心里暗暗叹气。
小小半截身子探在炕边,手指还勾着被角,正要使劲往上拽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墙外一闪而过的黑影。
他动作猛地顿住,呼吸下意识放轻。
那影子身形轻巧,弓着脊背,足尖落地几乎没有声响,“嗖”地掠过长廊,是只野猫。
小小刚松了口气,以为只是雨夜寻食的畜生,可下一瞬,又一道更深更长的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滑了过去
——是人影。
不是野猫那种小巧轮廓,肩背宽阔,步子压得极慢,刻意放轻了落脚声,生怕踩出半点响动。那人埋着头,大半张脸隐在雨幕的阴影里,只匆匆一晃,就躲到了廊下的柱子后方。
小小浑身一僵,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寒意不再只是来自掉在地上的被子,一股凉丝丝的惊悸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他慌忙转头,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睡得沉沉的大大,用气音细若蚊蚋地碰他:
“哥…哥…有…有鬼…”
大大翻了个身,眼皮都懒得抬,困意裹着一股子不耐烦,闷闷低声嘟囔:
“我看你像鬼,大半夜发什么疯。”
他压根没往窗边瞧,胳膊往枕头底下一塞,打算接着睡。雨夜吵吵闹闹的,风声雨声混在一起,小小多半是冻糊涂看花眼了。
小小急得拽他袖子,指尖都在发抖,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廊下那道黑影。
“哥!真的!外面有脏东西!”
大大皱起眉,被他扯得心烦,含糊地挥了下手:
“行了行了,下雨,树影子晃,快躺好睡觉。再闹你打地铺。”
他闭着眼,不肯起身去看,只当是小小冻得神志不清,胡思乱想。
窗外细雨不停,那道人影依旧静静贴在墙根,隐在黑暗里。
小小攥着大大的衣袖不肯放,眼睛死死钉在窗纸上。雨雾朦胧,那道影子轮廓清清楚楚——身形高大壮实,乌黑长发松松披落肩头,怀里似乎还蜷着一团小小的黑影,正是方才蹿过去的那只猫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叩,落在院门。
声音不重,被淅淅沥沥的雨声盖着,却清晰钻进屋里。
小小浑身一哆嗦,急忙去摇身旁的大大,急得气音都破了:“哥!你听!她敲门了!”
院门外,又是一声轻敲
雨丝顺着屋檐往下淌,那道披发的高大影子静静立在门板前,怀里的野猫安安静静,没有发出一点叫声。
大大猛地坐起身,睡意瞬间散了大半,快手抓过搭在炕边的外衣胡乱披上,伸手一把将小小揽进怀里护着。他身子往前倾,对着院门外扬声喊,声音穿透绵绵雨雾:
“谁啊!”
雨声哗哗落着,檐水叮咚作响。门外那道高大披发的影子没有立刻应声,依旧静静立在门板跟前,怀里的猫一动不动。
小小缩在大大的臂弯里,屏住呼吸,眼睛紧紧盯着窗缝,心脏咚咚撞着胸口。
小小紧紧贴着大大的胳膊,声音压得发颤,目光死死锁着窗外那道披发的影子,凑到哥哥耳边小声嘀咕:
“哥……不会是之前镇上传的案子,黎明秀的冤魂吧?”
大大眉头一蹙,伸手轻轻拍了下小小的后背,语气沉下来,带着几分镇定,低声呵斥:
“别放屁,咱与她无冤无仇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老旧木门没等里面的人应答,竟缓缓向内推开。雨雾裹挟着潮湿的冷风一股脑灌进屋子。
小小吓得浑身一缩,紧紧埋在大大的肩头,双眼死死闭住,不敢多看一眼。
大大将弟弟护在身后,双拳攥得紧绷,指节泛白,脊背绷成一道硬邦邦的弧线。目光直直落在门口。
那道高大披散长发的身影立在门槛外,怀里稳稳抱着那只野猫,雨水顺着发丝不断往下滴,在脚边晕开一圈深色水痕。
大大屏息凝神,借着窗缝漏进来微弱的天光细细一看,猛地怔住。
根本不是什么女子冤魂。
是任平生。
他未曾束发,乌黑长发尽数散开,湿漉漉地垂落肩背,在昏暗雨幕里远远望去,轮廓便如同披发妇人。
他本就身形高大壮实,怀里还稳稳环着那只野猫,方才隔着窗纸,才闹出这场误会。
任平生抬手,随手拂去贴在脸颊的一缕湿发,衣衫尽数浸透,雨水顺着衣摆不停淌落在青石板上。
“是我。”
大大紧绷的拳头骤然松开,长长呼出一口气,悬着的心落了大半,低声惊道:“任叔?怎么是你!
小小听见熟悉的声音,慢慢睁开一条眼缝,看清来人,愣了愣,方才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,小声嘟囔:“……我还以为是黎明秀的鬼魂找上门了。”
任平生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怀里猫咪的脑袋,雨声沙沙笼罩小院。
“唉!对了,今晚找你们正要说这事”
小小说:“任叔你怀里的猫是哪来的?”
“在院子里发现的,这小家伙踩坏了我种的黄瓜苗,我追了他好久”
“…………“
“我打算给他起名叫黄金”
大大无奈说道:“好随便的名字”
“你知道啥,早上谁不想一睁眼就抱着黄金,睡觉前也抱着黄金”
小小说:“师父还真是满眼都是金子”
大大说:“理不直气也壮”
黄金轻巧一跃,自小小怀中落地,悄无声息蜷到炕角,自顾自舔着湿漉漉的爪子
任平生顺势在床沿落座,布料上未干的雨水洇湿一小块土炕的粗布褥子。脸上方才那一点逗猫时的闲散笑意尽数敛去,神色肃穆。
大大挺直脊背,神情端正。小小也收敛了方才嬉闹的神态,怀里面还残留着小猫温热的触感,屏息静听
“说说吧,这两天安排你俩的任务。”
雨声在外连绵不绝,隔绝了内外声响,屋内只有三人低沉的呼吸。
二人依旧盘腿端坐在炕上,黄金蜷在一旁睡得正香。
任平生就坐在床沿,侧身等着回话。
小小身子微微一歪,嘴唇贴紧大大的耳畔,气息压得极轻,只够兄弟二人听见:
“坏事了哥,咱俩啥也没观察出啥啊。”
大大胳膊猛地一伸,一把揽住小小的肩膀,顺势将两人上半身一并转过去,后背直直朝向坐在床边的任平生,脑袋凑到弟弟耳边,压低嗓音闷声斥道:
“你个蠢猪,光顾着玩。”
小小脖颈一缩,耷拉着眼皮,垂着头不敢出声,后背都透着一股子的心虚。
还没等小小应声,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拍在了两人的后背。
任平生的声音平淡地自身后响起,不带一丝波澜:
“别告诉我你俩啥也没看出来。”
刹那之间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天灵盖,两人浑身僵住,后背汗毛尽数竖起。
兄弟俩心里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——
任叔,怕是比昨夜猜想的女鬼还要让人捉摸不透。
大大慌忙转过身,抬手飞快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,脸上硬撑出一副镇定模样,语气带着几分勉强:
“那咋可能,我们当时观察的可认真了。”
小小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揪了一把大大的衣角,脑袋埋得低低的,根本不敢抬头对视任平生的眼睛。
大大说:“昨日,我与小小一路跟踪,并无异常,但,这黎明秀怕与这李十一的关系不简单”
任平生看向大大,眼底没什么笑意。
他指尖轻轻叩了叩床沿,一声一声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嗯,你继续说”
大大挠了挠头
“好像没啥了”。
话音落下,屋内只剩屋外细雨沙沙的声响。
任平生垂眸,缓缓收回目光,叩着床沿的手指停住,唇角漫起一丝极淡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就这点。”不是问句,是平铺直叙的陈述。
大大尴尬地收回挠头的手,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,身子不自觉往小小那边缩了缩。被他攥着衣角的小小身子微微一颤,头埋得更低,几乎要把整张脸藏进胸口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“……暂时就这些。”大大声音越说越小,底气一点点散干净。
任平生安静看了兄弟二人片刻,轻叹一口气。
任平生原本松弛的脊背微微挺直,眼底那份漫不经心的闲散尽数褪去。昔日做捕快刻在骨血里的敏锐,在此刻骤然苏醒。
他指尖停止了叩击摇椅扶手,眉头缓缓蹙起,眸光沉如深潭。
“一家七口,同样上吊、七窍流血,无火烧外伤,唯独黎明秀一人安然无恙。两场大火,全都发生在她至亲府邸。”他低声复述,声音压得极轻。
大大重重颔首,瓮声说道:“衙门心里清清楚楚,凶手便是黎明秀。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她。可先皇亲手赐下的贞洁牌匾摆在她家大门口。谁敢公然定一个御表贞洁烈女的死罪?一旦判错,便是冲撞皇家颜面,丢官事小,怕是还要掉脑袋。”
小小说,宽厚的肩膀微微一缩,粗声道:“所以官府只能私下心知肚明,对外草草了结此案,只含糊归于邪祟作祟。明面上不敢动她半分,任由她依旧在镇上安然度日。全镇百姓人人心知肚明,却没人敢出声。”
任平生垂眸沉思片刻,缓缓开口。
“七窍流血而亡,绝非寻常上吊自尽。上吊窒息而死之人,断不会七窍渗血。想来官府里的办案人,也看得出是先毒杀再伪装自缢。大火只是用来销毁痕迹。”
大大眼睛一亮:“既然心知肚明,为何不能暗中收集实证,悄悄拿人?”
“谈何容易。”任平生摆了摆手,神色淡淡,眼底锋芒敛去大半,“牌匾一日不撤,她身上便罩着一层皇家庇护。没有铁板钉钉、无可辩驳的证据,贸然动手,一整个县衙都要受牵连。官场之中,没人愿意赌上身家性命。”
大大抬眼,眼里带着一丝不解,开口问道
“任叔,你不是已经不当捕快,改做镖师了吗?怎么还非得这么想了解这桩案子?”
任平生斜睨他一眼,语气淡淡,带着几分无奈又笃定
“谁说我不是捕快了?我只是之前犯了点小错,从光明正大查案,被调成镖师、暗地里查案罢了。”
大大皱着眉,语气透着几分茫然与不解
“现在再查还有什么用啊?黎明秀今日已经被当街斩头了。官府早就定案了,人都死了,再查下去也没有半点意义了。”
任平生眸光一沉,语声沉缓有力
“怎么就没有意义了?你敢保证,今日出了一个黎明秀,往后就不会再有第二个、第三个,第四个、第五个?”
任平生长长呼出一口气,语气藏着一丝郁气:
“官府这套规矩,早该变一变了。不知有多少女子,都这般含冤送了性命。”
“倘若我们身为捕快,连一个黎明秀都护不住,那这行当存在,又有什么意义?”
他眉头微蹙,声音带着一丝执拗:
“身为捕快,本分便是捉拿罪犯,除恶安良,但最是不幸的,便是枉杀无辜。若是只知盲目遵从王法,只会将一个又一个女子送入火坑。”
任平生叹了口气,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“明日你们继续盯着李十一,我出去暗中走访探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