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换身衣裳就不认得人啦? 听着徐徐靠 ...
-
望江楼楼高七层,临江而立,江风猎猎卷过飞檐翘角。
婼身穿绯红朝服独上高楼,衣袂染透晨晖,华贵而凛然。她身姿挺拔,凭栏而立,眸光平静落向江岸两侧。
距离春日宴容祥毒杀方侍茶案过去半月有余。
是日,宁江码头人头攒动,宁江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娲夏建朝以来,四年一度的兰舟竞渡大赛如期举行。这场由礼部主办的盛事,圣上今年特命三法司衙门、刑部衙门与安京府衙协同维护赛事秩序。
兰舟竞渡本是一场民间船队相互竞技的非官方赛事,只因历史悠久,又深受安京百姓推崇,先帝才秉着与民同乐的初衷,着令礼部划入管辖,并规定每年划拨五十两银作为赏钱。
五十两银赏钱虽不多,但也是得到官方认可的一种形式,所以,近年来参赛船队越来越多。及至今年,报名数已高达六十支船队。
宁江江宽有限,无法容六十支船队一字排开,同场竞技,兰舟竞渡大赛被迫变更规则。同时,为了保证赛事的观赏性不打折扣,赛事分为初赛与决赛两个阶段。
六十支船队分为甲、乙两组进行角逐,每组三十支船队,抽签决定分组。赛后,由甲、乙两组的前八名晋级决赛。
决赛将在初赛的五日后打响,十六支初赛胜出的船队同场竞技,角逐出最后的胜者,由礼部官员派发赏银,并颁发“兰魁”奖杯。
初赛申时才开始,嫯卯时就到岗了,等她视察完码头及沿江两岸,还未到巳时。她巳时一刻独自登上望江楼时,刑部衙门与安京府衙的主官还在家中磨磨蹭蹭地用着早膳。
忽听身后传来轻健的脚步声,无须回头,嫯都知道来者何人。随着清冽的松木香气随风灌入鼻腔,嫯不由得心潮起伏,喉咙微微发紧,忍不住吞咽。
婼没有直接走向嫯,而是停在门口,双手环臂,肩膀斜倚门框,静静地盯着嫯的背影。嫯腰带上悬着柄长剑,右手按着剑柄,头高高昂起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
婼心尖一颤,突然想起儿时,每次嫯站在高处背对自己的时候,自己总是忍不住从身后环住她的双眼,问她“猜猜我是谁”。
嫯每次都能猜对。
后来某一日,婺也想玩同样的把戏,却在伸出手的瞬间,差点被嫯扭断脖子。为此,婼嘲笑了婺整整一年。
婼蹑手蹑脚地走向嫯。
听着徐徐靠近的脚步声,嫯的心“砰砰”直跳,烫红了耳根。
然而,婼只是走到嫯的身侧,与她并肩而立,笑道:“怎么样?嫯总捕锁定什么形迹可疑的人了吗?”
嫯缓缓侧过脸,目光落在婼身上,眸中闪过一瞬惊喜与诧异,上上下下将婼打量了一遍又一遍,一时竟舍不得挪开眼。
“干嘛?换身衣裳就不认得人啦?”婼眉梢微挑,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笑意,几分散漫几分狡黠,低声问,“好看吗?”她头上仍戴着血玉莲花冠,腰间仍系着莽纹黑锦带,衣裳却换成了金丝牡丹玄锦袍。锦袍以玄色云锦为底,赤足金丝绣画缠枝牡丹纹样,玄色衬风骨,牡丹添威仪,更显清冷又不失华贵。
“好看。”嫯不受控制地嘀咕一句,“我喜欢。”说罢,她才后知后觉地涨红了脸。
婼装作没听到,指向码头上井然排布的船只,还没开口,就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。
“比赛还没开始,站在这里有什么可看的?”婺揽住婼的手臂,对嫯道,“楼下有很多好玩的东西,一起下去玩啊!”
婕跟在婺身后,点头如捣蒜,道:“总捕大人,我们也去放松放松吧!”
嫯低头扫了眼婼和婺绞在一起的手臂,心情不太舒畅,本想拒绝,可又不想整天见不着婼,便低气压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好耶!咱们走!”婺松开婼的手臂,和婕并肩走在前面。
她们一走出望江楼,就看见老榕树下围满了人。和别处人声鼎沸不一样,围在老榕树下的那群人静静地看着同一个方向,不时交头接耳说两句,但声音很小,尽量不干扰身边其余人。
嫯侧耳倾听,听得“梆、梆、梆”三声醒木敲响,有个熟悉的声音说道:“……容祥隐忍多年,本已放下心结。不料,天意弄人,还是教他遇上了多年前害他一无所有的恶人。容祥当时心里就想,大抵是上天也看不下去恶人的累累罪行,特意给他一个复仇的机会。于是……”
嫯很快就认出那是上官沐的声音,正疑惑之际,婺拍拍她的肩膀,露出个明媚笑容,道:“这主意不错吧!嫯总捕不是担心容祥的冤情无人知晓吗?那就以讲故事的形式散播出去,杀人命案、家丑外扬,再混杂些半真半假的宫廷秘闻,谁能忍住不听上两耳朵,日后对别人说上两句呢?”
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踮起脚尖,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,望向上官沐,后者正讲得天花乱坠,丝毫没有留意到淹没在人群后面的一行四人。
婕看到上官沐身后放着两摞比人高的茶饼,兴冲冲道:“祥云茶饼!少东家真的制成了祥云茶饼!太好了,祥云茶饼终于后继有人了。”
婺微微一笑,道:“看来容祥也没有疯得太彻底。”
“也有可能是执念太深,”婼道,“忘不了而已。”
四人转身离开,远远听到上官沐神气活现道:“……三法司嫯总捕年轻有为、深明大义……”纷纷将目光投向嫯。
嫯脸庞登时一红,快走两步,逃开了逗弄的目光。
“真好!”婕感慨道,“好人有好报。”
“恶人也会有恶报。”婺恶狠狠地望向前方,“不是不报,时辰未到。”
婺视线所及之处,宋叔墨正意气风发地沿着堤岸走来,与身边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谈笑风生,身后跟着他失魂落魄、脸色苍白的发妻颜青辰。
俄顷,远道真人闯入眼帘,他已褪下道袍,换了身朴素常服,脚步仍旧如猫般轻盈。聂冬阳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,脸上笑意明显。
聂冬阳远远瞧见四人便想躲着走,却被远道真人硬生生拉过来打招呼:“鄙人徐远道见过嫯总捕、婼状元、婺医官、婕捕快。”
婕眼睛一亮,道:“真人还俗啦?”
徐远道牵起聂冬阳的手,道:“既有红尘俗事未了,实不该叨扰道门清净。”
聂冬阳咬咬牙,上前对嫯深鞠一躬,道:“聂某对方侍茶的所作所为实在有愧,嫯总捕教训得是。”
嫯冷漠地后撤一步,道:“聂棋手向嫯某道歉没有用。”
徐远道忙接过话茬,道:“冬阳为赎前罪,与上官少东家一同写了话本,详细描述了这段往事,希望以此为戒,警醒所有枉行小恶之人。”
闻言,嫯紧绷的脸色方才微微有些松动,但并未言语。
婕想起方承业,道:“方公子近况如何?”
聂冬阳道:“方公子变卖所有家产,与甄二爷一同离开了安京。”
婕感慨道:“没想到方公子竟也是个痴情人。”
众人默不作声,未予置评,默契地道了别。
四人沿江堤往东行了一里路,却见前方乌泱泱一群人将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婕快步走到跟前,拔开人群,硬生生挤了进去。等她定睛一看,才发现有具男尸横于河岸,不远处坐着两个浑身湿透的河工气喘吁吁,男尸应该就是他们打捞上岸的。
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很多围观百姓都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被一股滔天的臭气熏得干呕不断。等百姓们看清楚男尸浮肿胀大的身躯,立刻恶心得慌不择路,跑开,找地方呕吐。
婼、嫯、婺三人见此情景,立刻快步上前。
婺径直跑向男尸,只一眼便报出了死者的基本信息:“死者男,汉人,年纪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,身高七尺有余,身形匀称。”她站起身,拉过河工装垃圾的大麻袋将男尸身躯盖上,只露出浮肿但尚未完全变形的脸,对嫯道,“由于浮尸死亡时间的鉴定难度较大,具体时间还须仔细勘验才可知晓,目前来看,只能说死亡时间超过了一天。”
婺勘验尸体的时候,婼暗中观察围观百姓的表情。很快,她就注意到,人群中有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看见尸体时,脸上的神色震惊多于恶心。男子长着张平平无奇的国字脸,衣着考究,看起来像是个生意人。
男子感受到来自婼的关注,往后退了退,显然是想没入人群,伺机遁去。
婼没有让男子得逞,朝他大喊一声“站住”。男子立刻转身就跑,可嫯的速度比他更高,不等他走出两步,就已被嫯擒住了肩膀。
嫯淡漠的声音响起:“三法司衙门办案,请留步!”
男子缓缓转过身,作了一揖,陪笑道:“珍珑阁洪汉源见过嫯总捕。”
嫯年少成名,早已名满娲夏,所以被人认出来也不觉惊奇,冷声道:“既然认得嫯某,洪员外为何要逃?”
洪汉源莞尔,道:“此处气味呛人,洪某只是想避一避。”
婼慢慢走了过来,道:“洪员外可认得死者?”
洪汉源点点头,道:“此人乃劈浪社社长江汇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