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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真凶另有其人 婼仍旧捏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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婼睁开眼时,已是天光大亮。她脑袋仍有些昏沉,但也强撑起身体,四下里望了望。她眼下并不在简斋的卧房里,却也不是在什么陌生的地方。眼看着屋子里一桌两椅,收拾得十分拙朴简约,便认出是嫯的堂舍。
她将手在锦褥上拂了拂,倏地,指尖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摸将出来,竟是林下七邪案的卷宗。她翻开书页,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,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嫯推门而入,手里托盘上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下饭的凉菜。她阴沉着脸,将托盘放在床头的案几上,拉了张椅子,在床边侧坐了下来。她一声不吭,端起粥,挖了一小勺,在唇边吹吹,递到婼的嘴边。
婼舔舔唇,一口接一口地喝了粥,还吃了几口咸菜,没敢吱声。很快,粥就见底了,嫯阴沉的脸色也稍微舒缓了些,婼才壮着胆子道:“我要喝水。”
嫯拧了拧眉,仍旧不说话,起身,将空的碗筷带出屋子,交给了杂役。她回来时,手上端了杯温茶,一声不吭地递给婼,转身要走。
婼接过茶,又忙拉住嫯的衣角,一面喝完茶,赔笑道:“你用过早膳了吗?”
嫯微微侧过身子,居高临下盯着婼,目中蓄着怒气与怜爱,唇瓣努了努,却愣是没发出声来。
“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。”被嫯冷冷地盯着,婼有些心虚,“我应该没做什么会令自己昏倒的事情吧?”她说得很不确定。
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指了指倒扣在床上的卷宗,道:“连昏倒了都不肯撒手,你还是先好好看看吧!”
婼仍旧捏着嫯的衣角,仰起脸,道:“你坐到床边来,陪我一起看。”
嫯拧了拧眉心,还在想:我不能这么快就原谅她,虽然不全是她的错,可是——
“坐下!”婼忽然用力一扯。
嫯身子跌了一下,下意识用手撑住,扭头就要埋怨两句,不料婼的脸近在咫尺,鼻尖触到鼻尖,冷冽的松木香气瞬间灌入鼻腔,嫯就像是被施了定身符一般,整个人都僵住了,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婼往旁偏过脸,与嫯拉开些距离,接着又两只手环住嫯的脖子,嘴唇凑到嫯的耳根,轻声道:“嫯总捕,你的脸好容易红啊!”婼呼出的暖气瞬间将嫯整个人都蒸红了。
嫯的耳根烫得发亮,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,身子却不敢动。
婼等了一阵,嫯竟一直僵着,只得撇撇嘴,无趣地往旁边挪了挪,拿起卷宗,一页页翻看起来。
嫯直起身子,并拢双腿,端坐在床边,一声不吭,只不时拿眼角偷偷瞧向婼。
卷宗就是薄薄一本册子,并未记录林下七邪犯下的所有案子,而是摘录了林下七邪罪行败露的案子。那时,林下七邪利用玉髓散蛊惑刑部狱头,换取便宜行事之权,将死囚任广至替换出狱,并假造病死文书,企图瞒天过海。
“任广至是什么人?”
嫯恍惚片刻,垂眸想了想,缓声道:“任广至曾是禁军教头,在南风馆与人醉酒私斗,失手打死了人,对方偏巧是皇城司校尉,殴杀朝廷命官是重罪,任广至就按律被判了死刑。”
“林下七邪为什么会牵扯进来?”
“任广至出身草莽,祖辈都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望,时常将‘江湖义气’挂在嘴上,性子粗蛮又爱出风头,因此吸引了许多自认怀才不遇又自命不凡的浪荡子聚在身畔,其中又以林下七邪与任广至交情最为深厚。任广至的判决一定下来,就属林下七邪上蹿下跳得最要紧。可任广至失手打死的皇城司校尉是邓国公的一门远亲,那家人死咬着杀人偿命的理,办案的人又忌惮邓国公,凡事都按着章程走,任广至终归死罪难逃。第七邪觉得已尽了人事,不愿继续牵扯不休,奈何其余六邪越闹越上头,竟欲行‘李代桃僵’之计,找个人代任广至死。第七邪预感不妙,连夜逃出了安京,自此隐姓埋名躲了起来。其余六邪则依计行事,不料死者家属盯得紧,换囚一事被拆穿,林下七邪的勾当才暴露了出来。”
婼一面听,一面翻动卷宗,一面道:“林下七邪倒是酷爱绣身。”
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婼继续说。
“卷宗有录,林下七邪按照实际年龄由大到小依次排序,第一邪最年长,第七邪最年轻,二人相差十九岁。林下七邪成立起,以绣身为誓,第一邪左臂绣青龙,第二邪右臂绣白虎,第三邪左胸绣朱雀,第四邪右胸绣玄武,第五邪左腹绣麒麟,第六邪右腹绣仙鹤,第七邪双腿绣金蟾。”婼紧了紧眉心,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,霎时没有抓住,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“婺和婕应该快到衙门了,你快些换身衣裳,省得又招婺打趣。”
婼下了床,又道:“我昨夜为何会晕倒?”
“好像是你饿了太久肚子,接着又很快用了晚膳,太多能量一时无法吸收,堵住了心脉,才使你晕了过去。”
婼微微张开嘴巴“啊”了一声,似乎对这个原因感到乏味。
嫯脸色一沉,眯缝起眼睛,道:“怎么?你不满意吗?是不是觉得毛病太轻了?”
婼被拆穿心思,咬住下唇,眼珠子滴溜一转,将嫯推出门去,道:“我要更衣啦!非礼勿视。”
婼刚关上门,婺和婕就走了来,瞧见嫯站在堂舍门口,脸上皆是狐疑之色。
婺戳戳下巴,道:“你俩昨日没回简斋,在这里过夜?”
嫯知道婺又要乱想,便将前后缘由简要说了一遍,以为能就此化解误会,不料婺却将眉梢一挑,喃喃道:“当然,当然。”
婼打开门,却见嫯、婺、婕三人站在院子里,稍稍一愣,对婺道:“要验尸了吗?”
提到验尸,婺就把旁的事情都抛开了,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。
四人来到停尸堂。
杜颖达的尸身停在灵床上,用白色尸布盖着,显得很安详。
婺掀开尸布,盯着杜颖达那张比尸布还要惨白的脸看了许久,陷入了沉思。
婕手里捏着素布手袜等了良久,见婺迟迟没有动手,便唤了声“婺医官”。
婺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仍旧锁定在杜颖达脸上,只是此时不再专注于杜颖达的脸色,而是直勾勾望着他歪斜的鼻梁。杜颖达是个塌鼻子,鼻梁本就不高,脸形又扁又平,整张脸就像一块点缀了两粒葡萄干的素烧饼,乏善可陈。
婺接过婕递来的素布手袜,穿戴好,摊手道:“鼻镊。”婺为了便于验尸,自己设计并制造了许多验尸小工具,鼻镊就是专门制造出来,用于检查鼻腔的小夹子,大小符合鼻孔开合的尺寸。
婕立刻将鼻镊送进婺摊开的掌心。
婺之前以为杜颖达就是死于腰带勒颈,所以没有仔细检查杜颖达的鼻腔。不过,眼下既然尚有疑点未明,那就很有必要查勘清楚了。她捏紧鼻镊,将开合的一端探入杜颖达的左侧鼻孔,随后缓缓撑开鼻镊,又用空着的手轻轻抬起杜颖达的下巴,使杜颖达鼻孔朝上,道:“光。”
婕燃起一盏油灯,凑到杜颖达的鼻尖处,照着杜颖达的左侧鼻腔。
婺眼前骤然大亮,鼻镊轻轻一夹,抽出了一根湖蓝色的线头,大概三分长短,放到了白色证物布上。
嫯道:“哪里来的线头?”
婺并未作答,转而撑开了杜颖达的右侧鼻腔,又抽出一缕湖蓝色的丝线,叹气道:“我错了,一开始就弄错了。杜颖达的死因不是腰带勒毙,而是被人用柔软的物件捂住口鼻,窒息而死。”
婼身子骤然绷紧,脑中仿似一道惊雷炸开,炸散了聚拢在眼前的迷雾,顿觉醍醐灌顶,看清了所有真相。
嫯见婼双眼目光灼灼,问:“你是不是想明白了?”
婼点点头,又对婕道:“杜颖达床上的裯被,你收在哪里?”
婕略想了一想,道:“烦请稍等片刻。”随后迈开大步出了停尸堂,很快又迈着更大的步子走了回来,手里捧着个长宽相差不远的油布包裹。她将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证物桌上,拆开油布,露出里面一张薄薄的湖蓝裯被。
嫯箭步上前,由于没戴手袜,所以不敢上手,只道:“莫非这就是捂死杜颖达的凶器?”
婺抓住裯被的一端,慢慢往中心捋,一寸一寸细看,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深色斑块,血腥气依旧未散。深色斑块约有一拳大小,位置贴近于裯被边缘,周围的皱痕更比别处明显。她稍理了理裯被,将深色斑块向上,挽在手臂上,带到了灵床边,对照杜颖达的鼻子比了比,又与从杜颖达鼻腔抽出的湖蓝丝线比了比,颔首道:“没错了,这才是真正的凶器。凶手用它捂死了杜颖达。”
婕道:“长孙志玄不是说用腰带勒死杜颖达的吗?既然都已经认罪伏法了,他为什么要在行凶手法上撒谎呢?”
“他没有撒谎。”婼道,“真凶另有其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