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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好大的本事 “你可认罪 ...

  •   诘罪室。

      婼、嫯、婺三人坐在公案后。

      婕随狱卒押来长孙志玄与殷绍二人后,侍立在旁。

      长孙志玄与殷绍跪在公案前,彼此交换了眼神,却是一头雾水。

      婺惊讶地留意到,长孙志玄在三法司狱关了一天,气色反而变好了,脸上稍起了点血色。

      殷绍还是原先的模样,牢狱生活似乎并未令他苦恼。

      一阵漫长的沉默中,殷绍被坐在公案后的婼、嫯、婺三人盯得浑身发毛,虽然三人的视线其实是在他和长孙志玄身上流转,但那审视的眼神依旧令他极度不安,于是伏倒在地,拜道:“不知几位大人召见草民所为何事?”

      殷绍的声音在诘罪室里漾开,无人回应,很快诘罪室再度陷入死寂,气氛却比原先更加冷凝。殷绍抬起头,撞上三双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睛,身子倏地一软,向前趴倒在地。

      “无它。”嫯慢吞吞地开口了,“就是杜颖达的案子有了新发现,有些细节须与二位重新计较。”

      婼默默留意着跪在案前的二人,却见长孙志玄一听“杜颖达”三字,整个身子便不可抑制地颤了颤,看得出来,杜颖达对他身心造成的伤害与恐惧,并未随着杜颖达的死亡而有所消减。

      殷绍则将头往下垂得更低,埋住整张脸,使人瞧不见他的表情。

      “殷绍。”嫯唤道。

      “草民在。”

      “你可认罪?”

      殷绍猛然抬起头,碰上嫯冷漠的凝注,迅速垂眸避开,道:“草民不知大人何出此言?”

      嫯向婕看了一眼,婕立刻会意,将湖蓝裯被用托盘盛着捧了上来,深色斑块朝上,递到殷绍面前,见殷绍仍旧垂着头,喝道:“抬起头来看仔细了。你可识得此物?”

      殷绍抬起头,一眼瞧见湖蓝裯被上的深色斑块,当即跪立不住,身子塌软,斜倒了下去。他眼中已有惧色,嘴上却还是紧咬道:“草民不识此物。”

      嫯并不理会,道:“长孙志玄,你可识得?”

      长孙志玄一眼认出,身子又瑟缩了一下,答道:“回禀大人,此物乃是杜颖达床上的裯被。”

      “案发当夜,你可见过这床裯被?”

      长孙志玄不知嫯是何用意,也不问,只作答,道:“草民见过,裯被就在床上。”

      “殷绍,你相帮着长孙志玄移走尸体,难道没有瞧见这床裯被?”

      “草民不记得了。”殷绍道,“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,实在记不住,请大人明察!”

      “你还嘴硬。”嫯冷哼一声,“杜颖达根本就不是被腰带勒死的,而是被这床裯被捂死的。”

      殷绍脸色微变,反应不算激烈。

      可长孙志玄跪不住了,往前爬了爬,抓住托盘的一边,喊道:“大人,不是我,我没有用裯被捂死杜颖达,不是我啊!”

      婕掰开长孙志玄紧抓托盘不放的手,将托盘放到了公案上,又拿起公案上另一个小些的托盘。托盘上有白布垫底,白布上粘着两根湖蓝色丝线。她将托盘推到殷绍和长孙志玄面前,道:“好好看看。”

      殷绍瞥了一眼,没敢多看。

      长孙志玄看了许久,一脸不解,看看婕,又看看嫯,道:“这是什么?”

      “这是婺某从杜颖达鼻腔深处取出来的丝线,湖蓝颜色,二位可瞧仔细了?”

      长孙志玄又细瞧一眼,喃喃道:“确系湖蓝颜色,此物怎么会出现在杜颖达鼻腔深处?”眼角扫过公案上的裯被,恍然大悟,扭头看向殷绍,震惊得瞠目结舌,愣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,“你,是你!”

      殷绍阴着脸,斜睨了长孙志玄一眼,道:“长孙学士,殷某相帮着你掩盖杀人罪行,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,殷某不盼着你感恩戴德,可你何故来陷害殷某?嫯总捕,即便查出杜学甫的死因另有隐情,那也定是长孙学士有所隐瞒,殷某不过是错信了长孙学士的哀请,行错了善心,还请嫯总捕明察,莫要冤枉了好人,错跑了罪人。”

      长孙志玄喊冤道:“嫯总捕,卑职断没有捂杀杜颖达,此案另有隐情,嫯总捕明察!”

      嫯撇撇手,婕便放下丝线,又端了旁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有半满的透明液体,看着像清水,但只要稍一嗅闻,就会隐约闻到股怪异的甜味,混杂强烈且刺鼻的辛辣味,久闻则易致头晕、恶心。

      此乃婺配伍各类辛温、杀虫、抑菌的草药,用高度烈酒熬煮,精心配制而成的防腐浸液,最长能保死肉半月新鲜。虽有剧毒,但于验尸而言用处极大,只可惜因着调配极难,故而又极其珍稀,保存尸身用量极大不得推广,但浸存小块人体组织倒是富余。

      婕将防腐浸液送到长孙志玄和殷绍面前,令二人看个仔细。

      瞧见防腐浸液里正浸着块发黑的皮肉,长孙志玄拧紧眉梢,满脸困惑,倒是殷绍脸色又阴沉了三分。

      嫯道:“二位且认认,可识得此为何物?”

      长孙志玄摇摇头,直称不知。

      殷绍也说不知。

      “此物乃是婺医官自杜颖达指甲里刮下来的一小块人皮,正是杜颖达濒死挣扎时,抓挠下来的凶手皮肉。”嫯道,“由此可知,凶手身上必有伤损。”

      “射御馆诸人,哪个身上没点伤损?据殷某所知,长孙学士臂上便有伤。”长孙志玄想要解释,殷绍却不给机会,掰着指头数道,“程学正与屈亮皆掌上有伤,侯司射额上有伤,秦学士关节破损,唐学士右肩作痛,高学士鼻梁断裂,凡此伤势,哪样不可疑?嫯总捕可有查实?”

      嫯没有料到殷绍如此巧言令色,一时倒被问住了。

      殷绍微有得意,道:“不巧的是,草民却无伤损。”他卷起衣袖,露出两条完好无损的手臂,“草民可脱衣自证。”

      “哦?殷杂役倒是磊落。”婼故意拖长尾音,态度甚是慵懒自得。

      “草民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”

      “殷杂役能不能给婼某解个惑?”

      “草民不敢。”

      婼不以为意,道:“殷杂役,你夜里蹲守杜颖达时,作何打扮?”

      殷绍还没开口,长孙志玄抢在前头,喊道:“他穿的是短衫短裤。”他比着自己的上臂,“短衫不过肘,”又比着自己的小腿,“短裤不过膝。”

      嫯恍然大悟,对婕道:“卷起他的裤腿。”

      眼看婕迈步走来,殷绍往地上一坐,道:“不必劳烦婕捕快,殷某自己来。”他利落地卷起左脚裤腿。

      婺和婕皆是一惊。

      婺自公案后站起身来,走到殷绍身前,俯下身子,细看着殷绍绣着金蟾的小腿,找到了腿肚子上的一块伤损,叹道:“原来如此,黑色人皮是为绣身所致。”她又是一惊,忙后退两步,“你就是林下七邪中的第七邪。”

      “哈哈哈!”殷绍仰天大笑,“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这般称呼本座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骤然止住笑,左右松松肩颈,弓起的驼背挺直了,脸上卑微的神色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睥睨神情,他看向婼,“我哪里露出了破绽?”

      婼不打算满足殷绍的好奇心,只盯着他看,面无表情,眸光阴森,像是个无敌的黑洞,能摄走人的魂灵。

      殷绍被盯得心里发毛,往旁挪开视线,认命般垂下头颅。

     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,长孙志玄根本来不及理清思路,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,脑子却怎么转都转不清楚。

      嫯冰冷的声音打破短暂的沉默:“殷绍,你为何杀害杜颖达?速速从实招来!”

      “嫯总捕既已起获玉髓散,又何必明知故问呢?”

      “大胆贼人,休得狂妄!”婕一脚踹在殷绍左肩上,喝道,“嫯总捕问你什么,你就回答什么。”

      殷绍扭过头,愤愤地瞪着婕,咬牙不说。

      婕照着殷绍的肚子又是两脚,喝道:“看是你的嘴硬,还是婕某的拳头硬。”

      婼、嫯、婕三人冷眼旁观,就算殷绍被打得嘴里吐出血来,眼皮也没有眨一下。

      殷绍虽狂妄,但总是怕死的,不然他就不会在营救任广至时,舍弃林下七邪旁的六个弟兄,独自潜逃偷生了。四人正是看透了殷绍贪生怕死的懦弱性情,任由婕扮演滥用私刑的酷吏,以此逼出殷绍的供述。

      果不其然,殷绍结实遭了一顿打后,就开始跪拜求饶。

      嫯撇撇手,婕就停了下来,立在殷绍面前,冷眼俯视,很有威压。

      殷绍坐在地上,蹭着粗糙地面往后退,拉开与婕的距离,喊道:“我都招,我都招了。”四人便盯着他,等了一阵,殷绍徐徐道来,“某本姓柴,名开山,曾系林下七邪的幺弟。当年,柴某虽然从任案中抽身,但林下七邪配制玉髓散贿赂官员亦是重罪,若揭露出来,终究难逃一死,便隐姓埋名藏在了博学院。”

      婕道:“你胆子真大,还敢回博学院。”

      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办理任案的官员都以为柴某远遁它乡,又岂会想到柴某竟重回故地,就潜在眼皮子底下呢?”说到此处,柴开山还有些沾沾自喜,“博学院的日子越过越安稳,柴某就私下里配些玉髓散去卖,想着存一笔钱,等时机成熟,到周边县里买间宅子,平平淡淡了此余生,也算值当了。不巧,有次打扫杜颖达堂舍时,我不慎丢了包玉髓散在他屋里。偏生杜颖达又是个爱管闲事的主,知道我藏匿玉髓散,非逮着我讨要说法。我佯称是受程学正逼迫,不得不替人卖命,才稳住了杜颖达。杜颖达以为抓住了程学正的把柄,态度愈发骄纵狂妄,我担心事情迟早会败露,便起了杀心。碰巧,秦学士又托我监视杜颖达,倒是给了我围着杜颖达院子转的缘由。案发当晚,我见长孙学士从杜颖达屋里出来,脸色很难看,神态明显不对,便上前探问情况。得知杜颖达竟被其失手勒死后,我大喜过望,到屋里一看,杜颖达果然倒在床上,动也不动。我忽然想起,杜颖达将捡到的玉髓散藏了起来,我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,倘若就那样报了案,让官府的人找到玉髓散,必是要查起来的,容易暴露身份。于是,我筹谋转移尸体,目的只是想腾出杜颖达的堂舍,以供我细细搜查。不料,待我再探杜颖达鼻息,竟发现他还有微弱脉搏。杜颖达不死,终究是个不定时暴露的隐患。我见他也只剩了半条命,便决心杀了他。我对长孙学士提了移尸的建议,”他瞥了眼长孙志玄,“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。我又以找废箭为由,将他支使走,趁机捂死了杜颖达。后来的事情,你们也知道了。”

      婼旁观许久,此时道:“你将玉髓散卖给了什么人?”

      柴开山眼珠子转了又转,磕巴道:“就——卖给了黑市商人,暗箱底下的买卖,钱货两讫、互不打听。”

      柴开山明显没有说实话,婼也不拆穿,又道:“年初是谁给你办的新身份?好大的本事,竟然能帮你瞒过博学院上查三代的规矩,教你混了进来。”婼语气冷冷淡淡的,可说出来的话却直刺要害,是逼着柴开山死穴去的。

      柴开山闻言,脸上血色骤然褪尽,脸色惨白如纸,深深拜了下去,颤声道:“求大人饶过小人,小人真的不能说。小人要是说了,必死无疑呐!求大人饶命!”

      婼面不改色,冷声道:“你不说,才会死。”她向婕点点头。

      婕立刻会意,一脚踹在柴开山的后腰上,喝道:“就没有三法司狱撬不开的嘴。”

      柴开山痛得满地打滚,一面杀猪般惨叫,一面哭诉讨饶。

      婕又连踹了柴开山好几脚,都有意避开要害部位,专追着最痛的部位打,直打得柴开山嗷嗷乱叫,连哭诉讨饶都顾不上了。

      吃了好一顿皮肉之苦,柴开山又是熬不住了,突然抱住婕的腿,叫道:“我招,我都招。”

      婕停了下来,道:“真是贱骨头,不打不痛快!”

      柴开山拜倒在地,忍着阵阵剧痛,颤声道:“地狱门,阎君。”

      嫯、婺、婕皆是一惊,婼却松了一口气,好似早已料到。

      婼道:“玉髓散都是给供给地狱门的,对吗?”

      柴开山点点头,道:“我虽然在任案案发前就脱离了林下七邪,可事情做得并不妥当,很快就被地狱门的人挖了出来。地狱门想要玉髓散,而我想要活命。于是,我就以提供玉髓散为条件,换得了地狱门的庇护。我得知自己以新身份被安排进入博学院后,才惊觉地狱门能耐之大,必有朝堂重臣与地狱门勾连。”

      “你还知道些什么?”婼语气放缓,“如实招来,可免你一死。”

      柴开山拜了两拜,道:“我留了些心眼,不时向接头人打听地狱门的内幕。接头人是地狱门地位最低的成员,唤作地狱使者。首领则唤作阎君,神出鬼没,手眼通天,正是此人将我安插进了博学院。阎君之下有两个地狱判官,代阎君号令一众地狱使者,是阎君的亲信,只听阎君的驱使。”他满怀感激地望向婼,“我知道的就这些了,还请婼状元饶我一命!”

      婼对嫯递了个眼神,嫯便对婕道:“将人押回狱中,关到深牢里,命人严加看守。发下令去,此人要是在狱中出了什么差错,本官定严惩不贷。”

      婕领命,将柴开山带了下去。

      案子都已审完,长孙志玄却仍旧没有缓过神来,目光呆滞,像是灵魂离了躯壳,整个人都神游方外去了。

      婺心说不妙,快步上前,蹲身,替长孙志玄把了脉,深吸一口气,道:“大抵是惊喜交加,情绪大起大落,有些失了魂。”

      嫯道:“有救吗?”

      “有救。我写个药方,喝两剂药就好了。”婕皱眉道,“只是,你打算如何处置他?”

      嫯显露出些许人情味,道:“人都险些疯了,还有什么好处置的,送回博学院,交代程学正照顾便是了。”

      安排既定,嫯脸上却未见喜色。

      婼亦心事重重,却提醒婺道:“该向圣上复命了。”

      嫯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婼又道:“我陪你。”

      嫯点点头,又嘱咐了婕几句事务。

      婺只觉闲来无事,便也跟着进了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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