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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凶手果真是你 “段某并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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屈亮形容枯槁,头顶半秃,苦难侵蚀的脸容颜早衰,不到三十五的年岁,却像年过花甲般憔悴。他并腿端坐,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两只手搅在一起,右手不停挖抠左手拇指外侧的老皮,动作机械而执拗。
“屈亮。”嫯唤了一声。
“大人。”屈亮垂着头应了一声。
“你和杜学甫是什么关系?”
“杜颖达该死。”屈亮突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,指甲陷进干硬的指缝里,挖起一块碎皮,毫不犹豫剥了下来。
“你很恨他?”
“我恨不得杀了他。”
“你有没有杀他?”
“我倒是想,可老天没给我机会。”
“你的手臂怎么受伤了?”
“他逼我吃泔水,我不肯,打翻了泔水桶,扑倒在地,擦伤了。”
“杜学甫为什么要针对你?”
“他就是个心理变态的禽兽。”随着死皮被一片片剥落,屈亮抠下了一块嫩皮,鲜血一下子渗了出来,屈亮却像是毫无痛感,依旧一下又一下地抠着,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和杜颖达曾是同窗,同在成均馆求学,从未与他起过争执、红过脸,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,竟招致如此羞辱。”
“成均馆的入学规矩虽然不似弘文馆、崇文馆那般严苛,但亦须有官家背景才可入学,你既出身官宦世家,为何沦落至此?”
“家道中落,不提也罢。”
“可是杜学甫引荐你入的博学院?”
“三个月前,我在街上卖字画,被杜颖达认了出来。杜颖达买了我几幅画,又邀我吃茶,我以为他是顾念同窗之宜,不忍见我落魄,才如此款待于我,还心生感激。过了几日,他又说他在射御馆给我谋了份差使,虽然是杂役,但毕竟是博学院的杂役,谈笑有鸿儒,总比整日摆摊卖字画受人白眼强,于是就来了射御馆打杂。起初半个月,杜颖达对我多有照拂,我以为我撞了大运,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报答他。年初,杜颖达要和侯司射竞选学甫。他为了赢得竞选,让我在侯司射的饮水中下药,害得侯司射竞选当日睡过头,最终因迟到而落败。杜颖达当选学甫后本性暴露,待我如猪如狗,动辄打骂,我才知道他就是为了耍手段赢得学甫之位,才会将我安排到射御馆替他卖力。他拿捏着我给侯司射下药的把柄,事情要是闹起来,程学正为了守住脸面,肯定会息事宁人,到头来遭殃的还是我,所以我只能秘而不宣,也换来了杜颖达变本加厉的羞辱。我恨他,也恨自己没有亲手了结他。”
婼开了口,道:“你想怎么杀他?”
屈亮垂头不语。
婼并未深究,仍旧冷静自持,道:“你与杜学甫是同窗,可知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?”
屈亮猛地抬起头,与婼目光一触,又迅速垂下,沉默了片刻,才徐徐道来:“杜颖达喜好男色,对身材长相不挑剔,但交欢时花样百出,鞭打、滴蜡只是寻常,听闻他还会让人勒住他的脖子,通过窒息寻求所谓‘极致’的顶点。”
嫯大惊,脱口道:“勒脖子窒息?”
屈亮以为嫯是少见多怪,垂着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嫯心里有了点猜想,正要追问,却被婼抢了话头。
婼道:“屈亮,你可知授师们与杜学甫的关系如何?”
“杜颖达神憎鬼厌,除了程学正和有婚约在身的秦学士,射御馆应该没人不厌恶他。那日,我亲眼目睹高学士打断他的鼻梁,他转眼就拿了我撒气,逼我吃泔水。有次,唐学士为了给段司御出头,在他饭食里埋了虫子,他又逼我吃掉虫子撒气。”
嫯道:“唐学士为何要替段司御出头?她们是什么关系?”
“她们住一所院子,又都是女子,平素来往多些,应该没有旁的关系。”
嫯又道:“杜颖达对段司御做了什么,竟要唐学士出头?”
“弘文馆有个贵胄小公子,才学了一堂课,就擅自骑马出行,结果堕了马,身负重伤。贵胄勃然大怒,下令追查,却查到马匹出自弘文馆,而当时恰值段司御授课,玩忽职守致生员涉险的帽子便扣到了段司御头上。要不是生员清醒过来,对唐学士说明前因后果,还段司御清白,段司御估计早就被逐出博学院了。唐学士在此事平息后,立刻与杜颖达决裂,明里暗里跟杜颖达较劲,弄得杜颖达处处不顺心。”
“唐?唐!”嫯目光闪动,“国子监祭酒也姓唐。”
“唐学士正是唐祭酒的亲侄女。杜颖达不敢招惹她,每次受了气,就拿我撒气。”
嫯默了默,没旁的要问,等了等,见婼也没有旁的问题,便道:“烦请段司御来一趟。”
段瑀有张瓜子脸,高鼻梁,小麦色皮肤,头发束成高马尾,腰杆挺得笔直,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,有些官气,又有些侠气。她见了礼,坐了下来。
“段某并不为杜学甫的死感到遗憾。”段瑀开门见山,“无论凶手是谁,定然有其苦衷,因这种人搭上前途,实在可惜!”
嫯道:“段司御可是还在记恨弘文馆生员堕马负伤一事?”
段瑀耸耸肩,道:“杜颖达害段某险遭革职,难道不该记恨吗?”
“还请细细说来。”
“此事与案子没有关系。”
“有没有关系,我等自有分辨。”
“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,”段瑀徐徐道来,“段某轮值去弘文馆授课,顺便为几个新入学的贵胄小少主启蒙骑御之术。那日课程结束之后,段某就去集上与友人叙旧,直到弘文馆的小厮找来,才知有个贵胄小少主堕马受了伤。贵胄非要寻人讨个说法,杜颖达便撺掇程学正推了段某去,扣了段某个玩忽职守的帽子,当场免去段某授师之职,打发回了博学院。过两日,小少主才清醒过来。唐学士与小少主家有几分交情,前去探望,顺便问了事件缘由,才知原来是小少主贪玩,吵着要骑马,杜颖达碍于小少主有个位高权重的爹,明知小少主初学骑御,还是默许了此事,才害得小少主堕马负伤。唐学士得知真相,找了程学正理论,要求还段某清白。程学正却以维护博学院射御馆声名为由,选择息事宁人,与贵胄私下调解,最后恢复了段某的职务,却并未处罚杜颖达。”
“杜学甫倒是颇有手段。”
“他惯于陷害旁人。年初学甫竞选,侯司射资历深、能力强,本该板上钉钉当选学甫,却被杜颖达下药,竞选当日睡过了头,因迟到落选学甫。心思手段如此卑劣的小人,简直有辱斯文。”
“烦请你说说前天夜里的行踪。可有留意到什么异常之处?”
段瑀回想了一阵,道:“春闱将近,博学院规矩森严,未免徒生事端,段某与唐学士用完晚膳便一同回了院子。在院子里散步消食,直到亥时才各自回屋就寝。段某住的院子在另一头,离杜学甫的院子远,一晚上没听到什么动静。”
嫯回头看看婼,道:“你没有问题吗?”
婼想了想,道:“段司御,你对杜学甫了解多少?你可知他私底下有什么癖好?”
“杜颖达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卑鄙小人,段某不屑与他为伍,不知他私底下有何癖好。”
婼沉默了片刻,嫯以为她无话可问了,正要打发段瑀走,不料婼话锋一转,道:“段司御,你与长孙学士相熟么?”
“段某与长孙学士并无私交。”
“高学士呢?”
“亦无私交。”
“唐学士呢?”
“奉为知己。”
就在此时,婕扭着个头戴黑缎软帽的男子走进屋里,一面道:“嫯总捕、婼状元,这厮偷摸在屋里起火烧画本,让婕某逮了个正着,还请二位发落。”
段瑀瞧见软帽男子,霍然起身,惊道:“侯司射!”
原来软帽男子正是司射侯士南。他闻言抬头,撞上段瑀诧异的审视,低下头,长长叹了口气。
见状,段瑀识趣地退出了书阁。
待段瑀走得远些,嫯才挥挥手示意婕松开侯士南。
侯士南双脚瘫软,倏地坐在地上,以手捂脸,断断续续地抽噎了几声。
婼和嫯不急着盘问侯士南,倒是先问了婕。
婕捋了捋头绪,道:“这厮不甚聪明,取了捆湿柴到屋里头烧火,结果烧了半天没烧着,倒弄得乌烟瘴气,呛了一鼻子灰,给碳烟熏出了屋子。碳烟顺着风吹到了引弓堂,婺医官与我都闻到了,婺医官便让我循着烟味去看看怎么回事。我找到这厮屋子时,湿柴仍阴烧着,那烟还在呼呼往外冒。待我灭了烟,就瞧见火盆边有几册画本,翻开一看,可不得了——”说着,她从衣襟里摸出六册薄薄的画本递给嫯。
嫯接过画本,转手递了三本给婼。二人翻开画册,但见里面画的,要么是剖心掏肾、挖肝取肺的鬼怪猎奇故事,要么是万箭穿心、银枪挑命的血腥杀人场面,页页触目惊心,教人不忍直视。
婼翻到某页,展开,往前一递,道:“你们看这一页,可觉得眼熟?”
婕凑前瞧了瞧,大惊,转身指着瘫软在地的侯士南,喊道:“凶手果真是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