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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嫯总捕想听细节吗 长孙志玄怔 ...

  •   长孙志玄长得眉清目秀,身为司射学士,即便成日风吹日晒,脸蛋仍旧白白净净,衬得眼底两抹乌青愈显楚楚可怜。他脸色奇差,时不时打个哈欠,像是熬了四五个大夜,整个人很蔫巴,感觉要是一口气没提上来,随时都会猝死过去。他打哈欠时以手掩嘴,衣袖回缩,露出左手手腕里侧几道平行横划的旧伤疤。他身穿交领深衣,衣领顶到下颌,紧紧包裹住脖子,好像非要将脖颈裹得密不透风。

      眼下正值晚春时节,气候乍暖还寒,虽有凉意,但长孙志玄这般衣着,更像是要熬过隆冬酷寒,实在不合时宜,处处都透露着可疑。

      长孙志玄见了礼,嫯便赐了座。

      嫯看着长孙志玄,道:“长孙学士,你觉得杜学甫为人如何?”语调无比平静,轻松得就像是在闲话家常。

      长孙志玄双颊涨得通红,不是因为羞赧,而是因为某种复杂且难以言说的情绪,仇视?愤恨?抑或惊惶?他闭上了眼睛,深吸一口气,像在寻求某种神秘力量的加持,以使自己有足够的勇气直面考验。他睁开眼睛,眼里没有光,声音更是淡漠得不带丝毫属于人的情绪,道:“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出身寒门,上有八十老父要赡养,拼尽毕生才学,才终于如愿选入博学院。可我以为的苦尽甘来,却是堕入无间地狱。杜颖达好男色,又怕惹上不干不净的毛病,不敢到外头去找小倌厮混。他贪我生得周正,家世清白,欺我背后没有依仗,就处处亵渎于我。起初,我还想着法子避开他,可他就像块狗皮膏药,黏上来怎么甩也甩不掉。我不堪其扰,寻了程学正控诉杜颖达的所作所为。”说着,长孙志玄无神的双眼中有泪光闪动,“程学正答应替我主持公道,带着我去找杜颖达对峙,警告杜颖达离我远点。杜颖达在程学正跟前满口应承,我以为事情真的就到此为止了。”话音戛然而止。

      嫯皱起眉头,没有催促长孙志玄,很有耐心地等着下文。

      长孙志玄闭上眼睛,仰起头,将眼泪忍了回去,又睁开眼,眼神依旧淡漠,道:“就在那天夜里,杜颖达偷偷在我的饭食里下了药,把意识不清的我带回房间,实施了侵犯。”

      嫯如鲠在喉,道:“你没有再找程学正指控杜颖达的罪行吗?”

      长孙志玄冷笑两声,道:“在程学正眼里,博学院的名声高于一切,又怎么会为了替我出头而让博学院蒙上污名呢?程学正当着我的面教训了杜颖达,扣下杜颖达一个月俸禄,然后就让我息事宁人,让我自觉离杜颖达远一点,不要故意出现在杜颖达面前。从那以后,杜颖达就变本加厉,几乎每天都来折腾我。中间有段日子,杜颖达和高学士好上了,我才得以喘息几日。可没几天,杜颖达和高学士闹崩了,秦学士忍无可忍也跟杜颖达吵,最后杜颖达把气都撒到我身上,我的日子就更苦了。”

      长孙志玄的经历令人唏嘘,嫯有些于心不忍,婼却以冷静得近乎无情的态度问道:“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?”

      长孙志玄怔忡片刻,缓缓拉起衣袖,一面道:“婼状元说的是这些伤吗?”他露出整条小臂,左手手腕上平行横切的伤疤,数十道一寸长的伤疤像一只只寄生在他身上的毛虫子,从手腕根部沿手肘的方向紧密排布。而最后一道伤疤还没有结痂,一看便是新伤。

      嫯想到了某种可能,紧紧皱起眉头,道:“杜颖达干的吗?”

      长孙志玄却摇摇头,道:“我自己割的。我被迫委身于杜颖达,不得不顺从他。每次与他发生过关系,我就割自己一刀。一条伤疤就代表杜颖达对我的一次羞辱。”

      嫯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    婼道:“最后一道疤是新伤。”

      “前天夜里割的。杜颖达让我去他房里,完事后,我回房就割了一刀。”

      嫯大吃一惊,道:“杜颖达被杀的那天夜里?”

      长孙志玄点点头。

      嫯又道:“你杀了杜颖达?”

      长孙志玄摇摇头,道:“我确实想杀了他。”

      “你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杜颖达活着的人,你离开时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
      “我不是最后一个见到杜颖达活着的人。杜颖达送我出门,正巧就在门口,遇到了起夜回房的杂役殷绍。他可以证明我没有杀杜颖达。”

      婼直起腰身,微微倾身向前,道:“长孙学士,衣领捂那么紧,你不热吗?”

      长孙志玄的嘴角微微一颤,旋即耸耸肩,松开衣领,露出白皙细长的脖子,还有脖子上大大小小、长长短短、方方圆圆的淤青,令婼不由想起湘妃竹上的斑点。

      嫯咬咬牙,沉声问:“杜颖达对你做了什么?”

      长孙志玄慢慢撸起衣袖,还算结实的上臂同样布满各式各样的淤青:“都是杜颖达用鞭子抽的、用牙齿咬的、用嘴巴吸的……”他稍一停顿,阴恻恻一笑,“嫯总捕想听细节吗?”

      嫯抬手制止道:“不必了。”

      婼紧紧皱起眉心,她还有话想问,但嫯却在没有问她意见的情况下,撇撇手,打发了长孙志玄,幸好没忘记让长孙志玄找殷绍过来。

      “杜颖达真是个混蛋。”嫯咬牙道,“他死不足惜。”

      婼默默地望着嫯,没有作声。

      嫯被看得有点心虚,道:“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问长孙志玄?我可以把他找回来。”

      就在此时,有个面色黝黑、缩肩驼背的男子走了进来,瞧着已年过四十,样貌还算周正,两道浓黑的眉毛都从正中断开,像是被刀劈过一样。

      驼背男子态度恭敬地行了礼,道:“草民殷绍,见过嫯总捕、婼状元。”

      嫯指了座位,示意殷绍坐下,道:“殷绍,你平日里与杜学甫关系如何?”

      “草民就是个杂役,哪里敢跟杜学甫攀关系?平日里除了给杜学甫收拾收拾屋子,并没有旁的交集。真要论起来,杜学甫是个顶顶爱干净的人,旁的屋子三两天洗扫一次,杜学甫的屋子倒是一天洗扫三两次。不过,草民每次都是趁授师们不在屋里才去洗扫,免得打扰了授师们休息。”

      “你在博学院多少年了?”

      “快一年了。去年五月受聘,满打满算十个月有余了。”

      “前天夜里你都瞧见了什么?”

      殷绍挪了挪身子,稍微绷紧了些,道:“嫯总捕指的是起夜那事儿吗?”

      婼审视着殷绍,道:“长孙学士方才没有对你透露一二吗?”

      殷绍吓得面无血色,竟从椅子上滑了下去,扑地跪倒,吃吃道:“大人明鉴,草民不敢胡言!”

      “你紧张什么?”婼抬手搭在殷绍肩头,“莫非你有事欺瞒于我二人?”

      “没有没有。”殷绍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,“草民万万不敢欺瞒大人。”

      “行啦!”婼拍拍殷绍肩头,“坐下细细说来。”

      殷绍一时没缓过神来,仍跪着不动。

      嫯伸手扶了扶,道:“坐下说话。”

      殷绍方才慢腾腾地坐了回去。婼和嫯一时也不催,四只眼睛就盯着他,等他开口。

      “请大人恕罪,草民前夜其实是特意蹲守在杜学甫门口,只因——”殷绍垂下头,“只因高学士给了草民两串铜钱,让草民多留意杜学甫屋里的动静,有事就告知他。前夜,草民办完日常的差使,闲来无事就溜达到了杜学甫的院子。草民瞧见屋里有灯,直觉杜学甫还没有上床就寝,正打算找个隐蔽处蹲守,不料还没来得及走,房门就开了。杜学甫送长孙学士到门口,将草民撞了个正着,还啐了草民几句破烂话。”

      嫯道:“当时大概是什么时辰?”

      殷绍没有多想,道:“过了二更天,应该快到三更天了。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
      “射御馆人虽不多,但杂事可一件不少。馆中就只有草民和屈亮二人打理,每日里外里忙完,扫洗干净,都差不多要到三更天。”

      “你们还要帮着授师们扫洗屋子?”

      “除了段司御和唐学士会自行清扫屋子,不教人进屋里头之外,旁的授师都会差草民搭把手。”

      “程学正住在馆中吗?”

      “程大人在馆中有个小院子,不常住,偶尔落落脚。”

      “前天夜里程学正可是在馆中留宿?”

      “春闱将近,馆中戒律森严,程大人以身作则,都住在馆中。”

      “程学正与杜学甫关系如何?”

      “大人物之间的关系,草民哪知晓许多?倒没听说过有什么不和就是了。”

      “旁的授师与程学正关系如何?”

      “秦学士与杜学甫有婚约,关系自是紧密,不过前些日子因着某些事情拌了几句嘴,秦学士快人快语,虽说些难听的话,但应该只是气上心头,并无恶意。高学士与杜学甫倒是亲近过一段时日,后来不知为何就散了。长孙学士性情温和,长相又周正,倒是入了杜学甫的眼,自入射御馆以来,与杜学甫一直保持着联系。侯司射年初与杜学甫竞选学甫一职,惜败,也无旁的矛盾。”

      “另一个杂役呢?”

      “屈亮啊!”殷绍压低了声音,生怕屈亮听见一般,“草民亲眼目睹杜学甫逼迫屈亮吃泔水,平日对屈亮也是动辄打骂,遇到杜学甫气头上,就连屈亮左脚先迈进门,都要扇个耳光。”

      “射御馆就任由杜学甫欺辱人,没人出头吗?”

      “段司御和唐学士见着了,倒是会阻止。可官大一级压死人,杜学甫是程学正的副手,射御馆二把手,才不怕段司御和唐学士说。就算告到程学正跟前,程学正出于维护射御馆名声,哪里会和杜学甫闹起来,多数也是息事宁人,终归屈亮吃亏。”

      “屈亮什么时候来的射御馆?”

      “去年年底,有三两个月了。”

      “受这么多窝囊气,屈亮为什么不走?”

      “嫯总捕,你是贵人,从小就没饿过肚子、吃过苦罢!家大业大,你要是受点委屈,顶多一走了之,你是吃不了一点亏。可我们小老百姓不同,手停口停,一天没挣着钱,一大家子人就要饿肚子,哪有能耐说走就走?委屈再大,一想到缺衣少食的家人,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。屈亮就算想走,又能走哪里?虽然射御馆里要受杜学甫欺辱,可俸禄和外头比起来还是多些,只要死不了,能熬就熬呗!外头儿也不一定就有多好。”

      嫯又问了些寻常问题,觉得差不多了,就瞧了婼一眼,却见婼兴致不高,便打发了殷绍,并差他找屈亮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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