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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比得上小县一年的赋税 每每想及, ...

  •   婕闻声跑了过去,伸手扶住上官沐,低声问:“还好吗?没摔着吧?”
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上官沐退了一步,扭扭脚踝,又走了两步,笑道,“我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,已经没事了。”

      婕见上官沐确实无恙,便径直走到嫯的跟前,道:“嫯总捕,人已经到齐了。”

      嫯目光四扫,淡淡道:“我想先跟主办人上官绩聊聊。”她转过脸来,对婼道,“你觉得呢?”

      婼点点头,婕立刻朝上官绩跑去。不一会儿,婕便领着上官绩走了回来。

      上官绩的视线在婼身上停留片刻,才向嫯拱手道:“嫯总捕。”白白胖胖的圆脸上笑容可掬,却掩饰不住心底的惶恐。

      嫯温声问:“上官员外,我们找个僻静处说话,可好?”

      上官绩想了想,抬手指了个方向,问:“屋里说话?”

      嫯指了下一丈外临时搭建的帷帐:“何必舍近求远呢?”

      上官绩道:“帷帐中只有长桌,没有椅子,合适吗?”

      “没关系。我们不累。”嫯问,“上官员外累了吗?”

      上官绩连忙拱手,道:“不累。”

      嫯迈开步子,率先入了帷帐。婼紧随其后。上官绩磨磨蹭蹭跟着婕走在最后头。

      正如上官绩所说,帷帐里没有椅子,中间横放一张三尺长、尺半宽的梨木长桌,桌面上空无一物,看起来空落落的,了无趣味。

      “嫯总捕,”上官绩犹犹豫豫地开了口,“要不要某命人搬些椅子进来?”

      “不劳上官员外费心。”嫯对婕道,“帷帐内空间局促,摆不下多少椅子,你去找三张凳子来。”

      婕应声退出了帷帐。

      嫯开门见山:“上官员外,方侍茶隐居多年,就连婼状元都打探不到他人在何方,你竟将他请来府上作客,莫非你和方侍茶旧日里有交情?”

      上官绩轻叹一声,道:“实不相瞒,某与方侍茶并非旧交,只是与他的养子方承业在生意上有点来往。春日宴之所以能将方侍茶请来府上,一方面是因为某得了块旧版祥云茶饼,另一方面也是仰仗方公子居中斡旋。”他又叹一声,“惭愧的是,经方侍茶鉴定,某的旧版祥云茶饼实为赝品,闹了个大乌龙。”

      嫯道:“方侍茶让你撤换茶具、茶饼,你作何感想?”

      上官绩斜睨了婼一眼,眉梢飞起一抹愠色,沉声道:“方侍茶旧时是先帝御前的侍茶官,对斗茶比试高要求、严标准乃情理之中,某虽心底多少有些不解与愤懑,但考虑到方侍茶侍奉过先帝,又并非全然不能接受。”

      婼忽然开口:“方侍茶很听方公子的话吗?”

      上官绩皱了皱眉,并未作答。

      婼又道:“据婼某人观察,事实似乎并非如此。相反,倒是方公子颇为忌惮方侍茶。上官员外以为如何呢?”

      上官绩眉头紧锁,原地踱了两个圈子,叹气道:“某以为婼状元目光如炬、明察秋毫,所言亦是某心中所想。”

      “既然方侍茶不会听从方公子的建议,甚至于方公子对方侍茶颇为忌惮,那方公子为何又要帮你居中斡旋呢?”嫯温声道,“是方公子突然无惧方侍茶,还是你掌握了什么更令方公子畏惧的把柄呢?”她语气从容和缓,问题却步步紧逼,令人心生寒意。

      上官绩身子骤然绷紧,好似有根针忽然刺入他的脊柱,过了良久,他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,颓然垂下双肩:“方公子素来惧怕方侍茶,只因方侍茶待他实在太过霸道了些。方公子原是个乞儿,九岁时路遇出宫办事的方侍茶,只因长了张俊脸,便被方侍茶瞧上,收为养子,养在宫外二十载,愈发俊俏潇洒,有不少商贾名门登门求亲,却都被方侍茶以各种理由撵出了门。即便如此,仍有不少人虎视眈眈。而方公子眼看到了嫁娶的年纪,听说他颇为属意城西甄家的二爷,过从甚密,更有人声称二人私下定了终身。方侍茶闻听此事,大怒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命人断了甄二爷的命根子,闹得方公子不得不与甄二爷断了交情。过后,方侍茶获悉方公子背着他经营茶行,又找人暗中诋毁茶行,利用自己的人脉封杀茶行,导致业内无人敢与方公子做买卖。茶行倒闭在即,方公子求请某接手茶行,以减少损失。然而,无论是方公子,还是方公子的茶行,名声都已经臭得无可救药了。要不是方公子百般哀求,方侍茶又答应出席春日宴,某真是不想搅进这趟浑水。如今想来,真是得不偿失呐!”

      “上官员外,你是业内的老前辈了,你认为方侍茶本事如何?”婼强调道,“撇开他先帝御前侍茶官的身份不论,以你的专业素养来计较。”

      上官绩一阵见血:“本事不大,脾气不小。”

      “我也觉得。”婼道,“与世代奉茶的上官员外你相比,方侍茶显然是个半道出家的二混子,绝非如传言那般来自茶经世家。”

      “换作往日,某定会对此说法嗤之以鼻,只当是宵小之辈见不得他人好。但,自从得见方侍茶本人,某对此深以为然。”
      上官绩看着婼,犹豫了一下,又道,“坊间有传,方侍茶发家的祖传茶经来路不正。”

      嫯道:“如何来路不正?”

      “此事众说纷纭。”上官绩道,“流传最多的说法是,方侍茶为讨先帝欢心,苦寻茶经,寻得后杀人夺经,枉害了一条人命。”

      嫯沉默片刻,见婼似乎也没有什么要问的了,便道:“有劳上官员外叫方公子过来问话。”

      上官绩前脚走出帷帐,婕后脚吭哧吭哧搬进来三张凳子。嫯拉过两张凳子,坐了一张,示意婼坐另一张,吩咐婕将最后一张放到长桌对面,又道:“找到夹竹桃树了吗?”

      婕道:“桃林占地有两亩余,桃树种类繁多,我们找到了油桃树、蟠桃树、山桃树、水蜜桃树,就是没有找到夹竹桃树。”

      “继续找。”嫯道,“找到了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卑职明白。”婕退出了帷帐。

      没过多久,方承业走了进来。他相貌英俊、身材修长,皮肤紧致而有光泽,算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。

      婼与嫯起身相迎。

      待各自落座后,嫯便问了方承业案发前的动向。

      方承业没有多想,道:“为了斗茶比试的公平起见,上官员外命人搭了这座帷帐。斗茶者在规定时间将斗茶送入帷帐内,随意在长桌上放好。我则候在外头,等集齐所有斗茶,我便入内,将斗茶呈给义父品鉴。义父会将斗茶分为优胜、甲、甲减、乙、乙减七个等级,并将评定写在封条上,揭开封条之前,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斗茶会被评定为什么等级。”

      嫯道:“方侍茶在先帝御前侍奉多年,颇为受宠,应该积攒了不少家业罢?”

      方承业笑了笑,没有表现半分伤心悲痛的模样,道:“义父克勤克俭、持家有道,承蒙先帝盛宠,除了珠宝、古董和数千两白银之外,还在安京置办了一座宅邸、三间当市的店铺和京郊的百亩良田和茶山,也算是小有成就。”

      “不算小,比得上小县一年的赋税了。”嫯道,“方侍茶死后,家业由谁继承?”

      “义父是孤儿,入宫前未嫁娶、未生育,后来也只收养了方某一人。据悉,方某是义父唯一在世的亲属,亦是唯一的继承人。”

      “如此说来,方公子倒是因祸得福,茶行也得救了。”

      方承业忍不住笑出了声,也不知是被嫯言辞的直白逗笑,还是想到万贯家财忍俊不禁,道:“义父对方某有养育之恩,可方某并不感激他,甚至憎恨他。他毁某恋人,断某财路,爱财如命却又以万贯家财相诱,只为将某牢牢钳制。某不止一次动过弑父的心思,哪怕同归于尽,也在所不惜。可某终究没有拼死的勇气,未能杀之而后快。说实话,某真不想二位抓住凶手。”

      “方侍茶既是孤儿,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祖传茶经?”

      “祖传茶经不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吗?义父收养我的时候,已在先帝御前侍茶两年有余,据我所知,茶经一直都在义父手上。”方承业眉心轻拧,“难道茶经不是义父的?”

      “坊间有此传言。”

      “死者为大,某本该说些好听的话,以慰义父在天之灵,可某不想自欺欺人。”方承业道,“义父为人险诈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若说他为了在先帝面前献媚,夺人茶经,某并不会觉得讶异。”

      “甚至不惜害人性命?”

      “对义父而言,别人的命低贱如蝼蚁。只要于他有利,杀个人不外就像是杀个蝼蚁般轻快。”

      “据你所知,有谁会想杀害方侍茶?”

      “想杀义父的人只怕能从安京排队到楼兰。不过,”方承业话锋骤然一转,“他想杀的人眼下倒有一位。”

      “何人?”

      “名满天下的丹青大师宋叔墨。”

      “为何?”

      “离宫后,义父仍旧一门心思攀附皇亲国戚。偏他又瞧不上那些地位低的皇亲,巴望着一飞冲天,而飞上一等邓国公的高枝当然最好。义父不知听何人提起,邓国公对宋叔墨的丹青颇为赏识,国公府还收藏了不少宋叔墨的旧作。于是,义父为了讨邓国公欢心,放下身段,低三下四向宋叔墨求取墨宝。”方承业冷哼一声,“不料,宋叔墨之狂妄自大竟比义父更胜一筹,不仅拒绝了义父的请求,还嘲讽义父是不能人事的阉人,气得义父恨不得当场活剐了他。当然,义父也不是省油的灯。在此之前,义父暗中调查了宋叔墨的过往。查知宋叔墨早已江郎才尽,十数年来,令其名声大噪的墨宝皆出自妻子颜青辰之手。每每想及,宋叔墨不过是个剽窃妻子作品、沽名钓誉的寄生虫,却胆敢辱没自己,义父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断。”

      “如此说来,宋大师也有杀害方侍茶的动机。”婼道,“方侍茶自视甚高,你如何劝服他出席春日宴?”

      “此事方某也颇为不解。义父知晓我背着他经营茶行,试图摆脱他的掌控时,冲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,将我锁在私牢整整三日才解气。等我从牢中出来,才获悉义父以巨利诱使茶行账房做假账亏空茶行,以致茶行负债累累,即便我倾尽家财也无力回天,才不得不向同行求助。最后,只有上官员外愿意伸出援手,但上官员外也提了个我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,就是请义父出席春日宴。”方承业眸色微暗,思潮落入回忆之中,“那日,某认命般找到义父,跪在地上,磕了数不清的头,额头都磕破了,义父却半点不肯松口。直到某说到上官绩要以祥云茶饼之名,打着他的旗号开办春日宴,才动摇了他的决心。义父是个将名誉视为性命的人,为杜绝日后再有人冒用他的名头,他才决定亲自现身说法,以堵住假冒者的所有退路。”

      婼道:“方侍茶如何看待民间有人留存祥云茶饼一事?”

      “很生气,并痛斥那些人都是骗子。义父说祥云茶饼早就被他买断了,民间绝无可能再有真正的祥云茶饼。”

      “买断祥云茶饼,”嫯冷笑道,“该说方侍茶财大气粗,还是高瞻远瞩呢?”

      “义父视名誉重于性命。”

      “你呢?”

      “某囚于淫威,蹉跎半生,往后视自由重于性命。”

      嫯稍等片刻,不见婼搭话,便道:“劳烦方公子叫宋大师过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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