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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吓得不轻 婕瞪大了眼 ...

  •   方侍茶伏在茶案上,满身肥肉如烂泥般横流而出。

      他的五官错位,歪斜的嘴角溢出黄色呕吐物,与血水混在一起,馊臭味令人作呕。

      他的七窍流出黑血,青紫唇色与惨白面色扭曲成一张狰狞的苦难面具。

      他的十指死死抠住脖颈,指尖撕扯皮肉,颈间血痕交错纵横,腥红染透衣襟。

      茶案前糕点倾翻、杯碟狼藉,茶水混着碎瓷淌了一地。

      显然,他是在剧痛中仓皇丧了命。

      “人言道,一入宫门深似海,鬓发未老命先绝。”嫯叹了口气,“没想到,方侍茶活着离开了深宫,转眼却死在了一场无害的春日宴上。当真是,世事翻覆,人生无常呐!”她仔细打量方侍茶的尸体,只见锦衣华贵依旧,犹存富贵体面。

      婕的视线扫过众人,向春日宴主办人上官绩问道:“所有宾客都到齐了吗?”

      上官绩看了一圈,回道:“几乎到齐了。”

      婕蹙起眉头,叱问道:“到齐了就是到齐了,没到齐就是没到齐,什么是几乎到齐了?”

      上官绩忙擦去额前的汗,嗫嚅道:“独……独独少了婼状元。方侍茶出事后,婼状元一直在此维护现场秩序,二位大人一来,她便往东面桃林去了。许是方侍茶死状太过惨烈,婼状元忍耐不住,躲入桃林嗢哕理气,不便让人瞧见。”

      不等婕开口再问,嫯已迈步朝桃林方向走去,步子又急又快,哪里还有半分身为三法司总捕头的沉稳持重。

      嫯来到桃林边,果见一抹月白身影走向桃林深处,于是加快步子,紧追过去。

      婼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稍作迟疑,竟也加速往桃林深处走去。

      嫯急忙喊了一声:“站住。”

      婼装作没听见,继续往前走,步子越迈越大。

      嫯再次喊道:“三法司办案,你再不停下,可别怪嫯某人不客气啦!”

      婼身形一滞,停了下来,转身,浅浅一笑,眉眼弯起清冷的弧度,温吞道:“原来是三法司的嫯总捕头。你不出声,婼某还以为凶手胆大妄为,竟敢一路追来,当真给婼某吓得不轻呐!”

      嫯撇撇嘴角,快步走到婼近前,道:“婼状元连圣上的旨意都敢违逆,竟然会害怕一个偷摸下毒杀人的凶手?”

      婼抬眸迎上嫯的目光,微微笑道:“嫯总捕头追过来就是为了打趣婼某人吗?”

      嫯挪开视线,越过婼的肩头,望向看不到尽头的桃林,道:“方侍茶中毒身亡,每个参与春日宴的人都有嫌疑。”

      “我也有嫌疑吗?”

      嫯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婼款步往回走,宽袖扫过嫯的手背,撩动一阵清冽的松木香气:“嫯总捕头不愧是名满娲夏的铁面神捕,当真一点旧情都不讲呐!”

      嫯按住自己发烫的手背,愣了片刻才快步跟上,沉声道:“你既然来了,又何必遮遮掩掩呢?”

      婼脚步没停,回眸,白了嫯一眼:“怎么,三法司衙门不怕我抢了功劳吗?”

      嫯一时语塞,嘴唇动了好几次,好不容易才发出声来:“上次是个误会。温大人行事素来严谨慎重,他——”

      婼顿住脚步,转身,怒目瞪着嫯,截过话头,质问道:“温大人行事严谨慎重,难道婼某人就恣意妄为了吗?”

      嫯张开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抿唇道:“你若是不想查这桩案子,趁婺还没来,你可以悄悄回去,免得被她调笑。”

      “哟!我没看错吧!”婺肩上挎着个大而笨重的檀木药箱,目中闪动着讥诮的笑意,“上官绩说婼状元大驾光临,婺某人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冒名顶替,没想到——”婺上上下下看了婼几个来回,瞧瞧她头上戴的血玉莲花冠,又瞧瞧她腰间系的莽纹黑锦带,“竟当真是抗旨不尊的婼状元呐!”婺上前两步,挤开嫯,站到婼身边,“我叫你今早陪我去东市备药,你说你有天大的事情要忙,没空陪我。莫非你现在要告诉我,所谓天大的事就是个茶商办的春日宴吧?”

      婼笑着勾住婺的胳膊:“先帝常诩茶中知己,广召天下茶师汇于御前,侍茶官个个茶艺精湛,其中又属方侍茶堪为翘楚。先帝薨后,圣上倡举清廉治世,后宫清简官宦冗余之弊,一举遣散了所有侍茶官。离宫后,侍茶官们凭一技之长与多年人脉,或制茶售茶,或开茶肆茶馆,做起了买卖营生,惟独方侍茶退隐世外,三年来杳无声息。半个月前,上官绩不知从哪里弄了块祥云茶饼,自称是方侍茶入宫前所制。一石激起千层浪,祥云茶饼不仅引来了茶客们的羡艳,就连方侍茶本人都忍不住重出江湖,要亲自验一验茶饼真伪。碰巧,我又收到了少东家上官沐的春日宴请柬。”

      “圣上召你入翰林,你百般推诿。”婺脚步不停,“上官沐一封春日宴请柬,倒教你乐此不疲?”

      婼舔舔唇,道:“我不就独独好品一口香茗嘛!”

      说话间,二人已来到茶案边。

      婕忙迎上前,对婺道:“婺医官,要验尸了吗?”

      婺没有回话,兀自解下肩头的檀木药箱,同时,婕就地铺了张干净素布。婺将檀木药箱置于干净素布之上,掀开箱盖,戴上一双白布手袜,走向方侍茶的尸体。婕捧着深灰色的验尸工具袋,跟在身后。

      婺在方侍茶尸体前蹲下身,由头到脚检查一回,道:“除脖颈处,其余部位无明显外伤,排除暴力致死。死者面色青白,唇色暗紫,瞳孔散大,嘴角溢出黄色呕吐物。”她顶开死者嘴巴,“口腔、咽喉充血红肿,内起水泡,破损糜烂。”她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,“银针。”

      婕立刻舒展验尸工具袋,双手呈上,袋子里银针、薄刀、探锥……,一应俱全。

      婺取出一枚银针,刺入方侍茶喉管,道:“银针无发黑变色,排除砒霜中毒。”她将银针插回器械袋,找到银探锥,扎入死者心脏,拔取,勾出半龠心血,抹于白布,“心血暗沉,说明心气淤阻。”她站起身,褪下手上白布手袜递予婕,对婼和嫯道,“大概率是死于夹竹桃毒,毒发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
      嫯问:“死者脖颈处的抓痕是怎么回事?”

      婺扭头瞥了一眼,道:“食入夹竹桃毒后,死者率先会感到恶心想吐,继而口舌发麻,喉咙会产生强烈灼烧感,在此情况下,死者就会下意识抓挠脖颈,有些人毒发时甚至会挖穿脖颈,只为减轻咽喉内部的强烈不适。”

      婕看向婼,满眼崇拜道:“婼状元刚才去桃林里就是为了找夹竹桃树吗?”

      婺道:“行啊!婼状元到底是神探,还是神仙呐?我都还没验尸,婼状元就未卜先知,识破方侍茶死于夹竹桃毒了吗?”

      嫯立刻接过话茬,道:“婼状元当然不是神仙,不过,有一种人也会比婺医官更清楚死者身中何毒?”

      婺故作诧异地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莫非是凶手?”

      婕瞪大了眼睛,目中满是惊恐之色:“婼状元怎么可能是凶手呢?”

      婼一时无语,上前拍拍婕的肩头:“我不是凶手。我去桃林……”婼深吸一口气,“就是躲个清净。”婼瞪一眼嫯,又瞪一眼婺,“你俩真是活阎王。”

      婺忍俊不禁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      嫯憋着笑,对婕道:“你找几个人在附近仔细搜一下,看看有没有夹竹桃树,务必留意采摘痕迹。再将所有当事人拢到那边空地上,一个都不许走。”

      婕应声快步跑开。

      婼盯着方侍茶扭曲的胖脸看了片刻,对婺道:“能查出凶手将毒下在哪里吗?”

      婺道:“我将用老鼠试毒寻找毒源,需要耗费些时间。”

      嫯对婼道:“我要去审问当事人,你来吗?”不等婼作答,抬脚就走。

      “找到毒源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婼指了下倾覆满地的茶杯,“先验茶杯。”说罢,快步追上嫯。

      嫯指向某处,问: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
      婼望了一眼,道:“今日的春日宴安排了一场斗茶比试。众人用祥云茶饼为底,由方侍茶当评委,品鉴少东家上官沐和几个宾客们的茶道水平,胜者可将剩余的祥云茶饼收为己有。而出于公平起见,上官绩事先命人搭建了那帷帐,斗茶者按时将点好的茶送入帷帐,随意摆放,再由方侍茶养子方承业呈给方侍茶品鉴。”

      嫯目光闪动,道:“你参与了吗?”

      婼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嫯道,“莫非你是担心落败于人?”

      婼面露难色,道:“我觉得方侍茶徒有虚名。”

      “何出此言?”

      “此人恃才傲物、眼高于顶,一来就要求上官绩撤掉备好的茶饼和茶具,换上自己带来的物什,显然早有准备,丝毫不顾主人家颜面。”婼敛袖指了指路旁几个大箱子,“那些便是替换下来的茶具。”婼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半尺见方的锦盒上,低声道,“我觉得上官绩的祥云茶饼比方侍茶带来的更胜一筹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婼就听到一声轻而急促的吸气声,循声望去,瞧见制茶师容祥就在旁边,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歉意。他双鬓斑白,颔下几缕稀疏的胡子随风飘摇。

      婼对容祥回以微笑,忽听“哎哟”一声轻呼,便转身望了过去。

      不远处,上官沐侧身躲在一棵杏树下,栗色裙摆沾染了泥水。她崴了脚踝,一面俯身揉按伤处,一面红着脸赔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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