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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温言解疑 温言解疑 ...

  •   司天台外署长廊幽深冷寂,青石地砖浸着终年不散的森寒,两侧鎏金壁灯燃着微弱冷光,将一行人剪影揉得狭长单薄。空气里缠绕着星盘古卷的陈旧墨香,还藏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邪戾气,隐于规整法度之下,寻常修士全然无法察觉。

      青衣值守修士执灯引路,步履规整,语调刻板无波:“诸位来客止步,入司天台需先至登册司造档。录入姓名、道阶、籍贯、查案事由,入台后严禁私闯禁地、触碰星阵器械、誊录绝密卷宗,违律者依天台重规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
      寄云疏从容拱手,礼数周全:“我等尽数知晓规矩,定恪守天台法度,不敢越雷池半步。”

      苏果紧紧贴在萧晚栀身侧,小手攥紧袖口,眉眼惴惴,低声呢喃:“小姐,这里也太压抑了,连风都是冷的,比青岚荒村的密林还要吓人。”

      萧晚栀侧首垂眸,语气温柔缱绻,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:“越是藏污纳垢之地,越会伪装得井然有序。不必惶恐,众人同行,步步谨慎,自可安然无虞。”

      她眼底暖意浅浅,褪去了此前对峙的清冷疏离,只剩温润平和。可紧随队伍后方的慕烬辞,一双寒眸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身上,寸步不移,分毫未松。

      登册司陈设极简,一案一几、一印一卷,干净得透着刻意的刻板。案后执笔文吏青袍束身,眉眼淡漠如霜,抬眸扫过众人,提笔冷询:“姓名、牵头之人、查办案由、入境籍贯,一一报来。”

      “在下寄云疏,闲散修士。同行四人,慕清遥、慕烬辞、林芷、苏果,皆为四方游历散修。”寄云疏条理清晰,逐一引荐,“我等自西州远道而来,追查清水谷怨女噬灵、青岚傀儡迷阵两起诡案,溯源追查得知祸根潜于圣京,特此报备司天台,恳请调取近三年天象异动、民间诡案卷宗,追查幕后元凶。”

      文吏笔尖疾走,头也不抬:“可有州府路引、道门勘合凭证?”

      “路引齐全,我等无宗门隶属,毕生行走四方,除邪安民。”寄云疏说着,将五人路引依次递至案前。

      文吏细细核验文书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定格在气质温润出众的萧晚栀身上,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明显审慎:“你无宗门师承、无正统道阶,看似闺阁出身,何以参与跨省重案追查?未免不合常理。”

      问话尖锐直白,气氛骤然凝滞。苏果当即蹙眉欲辩,萧晚栀却抬手轻轻拦下,神色坦荡温润,轻声应答:“大人此言差矣。道法高低,从不拘出身门第、性别年岁。邪祟乱世,苍生受难,修士之本心便是护佑世人、平息祸乱。我虽无宗门傍身,却遍历险地、屡破诡局,凭本心除厄安民,自然有资格随行查案。”

      文吏神色稍缓,不再苛责,落笔登记:“无劣迹在案,心怀安民之念,准予登记。稍候片刻,我通报外署主事,定夺卷宗查阅权限。”

      文吏转身步入内堂,登册司瞬时陷入死寂。

      恰在此时,长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快衣袂声响,少年清朗的笑语穿透沉寂:“听闻今日有西州修士入台查案,本侯倒是来得凑巧。”

      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锦衣玉带的赵若离缓步而来,墨发束冠,眉眼俊朗张扬,自带世家小侯爷的矜贵洒脱。身侧黑衣劲装的厉胥紧随其后,身姿挺拔,面色冷肃,眉眼警惕地扫视全场,是贴身护卫的极致戒备姿态。

      赵若离目光掠过众人,最终落在温润淡然的萧晚栀身上,唇角微扬:“诸位便是破了青岚、清水谷诡案的修士?久仰大名。”

      寄云疏拱手回礼:“见过赵小侯爷。”

      厉胥上前半步,沉声道:“我家侯爷奉命巡查天台外署异动,恰逢诸位在此登记,特来一问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另一侧廊道又传来轻柔宫装步履声。华贵莲纹长裙曳地,帝姬宋萧茜携丫鬟佩恩缓步而来,眉目温婉清丽,气质端庄贵雅,自带皇家气韵。佩恩垂手跟在身侧,眉眼恭谨,时刻留意周遭动静,护在帝姬身侧。

      宋萧茜浅浅含笑,声音温婉动听:“小侯爷倒是勤勉,本宫随母妃宋妃入宫祈福,听闻天台有外来修士查案,便过来瞧瞧。”

      赵若离转身看向宋萧茜,笑意随性:“帝姬倒是雅致,竟有闲心来这清冷肃穆的司天台。”

      “圣京诡案频发,苍生不安,本宫岂能坐视不理。”宋萧茜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萧晚栀脸上,温和发问,“这位便是传闻中智破傀儡阵的林姑娘?”

      萧晚栀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:“在下林芷,见过帝姬。”

      佩恩适时轻声开口:“我家帝姬心系百姓,近日一直关注各州诡案动向,听闻诸位溯源至圣京,格外挂念案情进展。”

      就在众人寒暄之际,一道温婉雍容的身影缓缓走来,宋妃身着流云锦袍,妆容雅致,眉眼带着深宫沉淀的沉静,气场端庄内敛。

      “茜儿,私自离祈福殿,不妥。”宋妃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。

      宋萧茜连忙上前挽住母妃手臂,软声道:“母妃,儿臣只是想来问问案情,也好知晓圣京安危。”

      宋妃目光温和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落在神色沉沉的慕烬辞与温润从容的萧晚栀身上,轻声细语:“司天台暗流涌动,诡祸潜藏,诸位远道而来查案,辛苦了。只是天台规矩森严,诸位行事,还需多加谨慎,莫卷入无谓纷争。”

      殿中气氛微妙凝滞,赵若离挑眉旁观,厉胥静默护主,佩恩垂首侍立,宋萧茜静心聆听,宋妃眼底藏着淡淡审视。

      众人各怀心思,唯有慕烬辞的目光,依旧执拗地锁着萧晚栀,眼底疑云层层翻涌。

      萧晚栀敏锐捕捉到他眼底的偏执戒备,没有如往日一般疏离对峙,反倒主动侧身转头,迎上他深邃冰冷的眼眸,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。

      她放软所有语调,声音轻软如晚风,只让二人听清:“慕公子,又在暗自审视我,心生猜忌了?”

      慕烬辞眸色微滞,没料到她会当众主动搭话,褪去几分冷冽,依旧语调沉冷:“天台诡局重重,人人皆有嫌疑,我不过是谨慎行事,不敢轻信任何人。”

      “任何人?”萧晚栀轻轻重复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委屈,却无半分怨怼,温柔发问,“所以在你心中,我始终是那个疑点最多、最需戒备的异类,是吗?”

      他喉间微涩,语气依旧硬挺,气势却已然松动:“你性情剧变、行事诡异,过往平庸无奇,如今智计卓绝、步步通透,蜕变毫无痕迹,换作任何人,皆会心生疑虑。”

      “你说得没错,我疑点满身。”萧晚栀坦然颔首,不躲不避,澄澈眼眸直直望着他,“我从前愚钝浅薄、顽劣无知,与如今判若两人,这般脱胎换骨,确实诡异蹊跷。若是我身处你的位置,也定然会步步深究、不肯轻信。”

      周遭众人皆是安静旁观,赵若离眼底掠过一丝玩味,低声对身侧厉胥道:“这位林姑娘倒是有趣,旁人遇猜忌必急着自证,她反倒主动认下疑点。”

      厉胥面无表情,沉声道:“人心难辨,温柔未必是真心,侯爷需谨言慎行。”

      宋萧茜望着二人互动,眼底带着几分好奇,轻声对佩恩道:“你看他们二人,看似疏离,实则纠葛颇深。”

      佩恩低声应答:“帝姬所言极是,慕公子清冷孤僻,唯独对萧姑娘格外上心。”

      宋妃静静凝视二人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深意,不动声色静观其变。

      与此同时,萧晚栀微微往前半步,拉近二人距离,软声续道:“慕烬辞,我知晓你半生谨慎、从未信人。你历经世间险恶,见惯背叛伪善,故而凡事求证、步步设防,从不敢轻易交付真心。”

      “旁人只觉你冷漠偏执、过度多疑,可我知道,你不是天性凉薄,你只是从未被人全然信任,故而只能以戒备护身。”

      他周身凛冽气场骤然松动,漆黑眼底翻涌着剧烈心绪,常年冰封的心防,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。他避开她温柔澄澈的目光,嗓音微沉紧绷:“不必刻意揣测我心性,无论你如何言说,疑点未消,我便不会放下戒备。”

      “我从未奢求你即刻信我。”萧晚栀笑意温柔坦荡,字字恳切,“人心隔阂,从非三言两语可解。你身处危局、身负过往,多疑审慎从不是过错,乱世之中,轻信才是致命破绽,我从未怪过你半分。”

      她垂眸轻语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:“你想查我,我坦然受之;你想戒备我,我全然理解。我不逼你释怀猜忌,只求你莫要因私念乱了心神、误了大局。”

      “我们同袍同行、共破诡局,你可审视我,却莫要刻意疏离,寒了同行情谊。”

      慕烬辞久久沉默,清冷身姿伫立原地,眼底常年不散的偏执戾气,一点点悄然褪去。

      良久,他薄唇轻启,语气褪去所有凌厉,只剩沉凝退让:“……我知晓了。大局为重,我不会因私念误事。”

      萧晚栀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,转瞬敛去,温润颔首:“如此便好。”

      就在此时,内堂脚步声响起,衣袂沉稳作响。司天台外署主事周垣身着墨色官袍,面容清瘦阴沉,眉眼藏满城府世故,缓步走出内堂。

      周垣目光冷扫全场,率先瞥见殿中尊贵几人,神色微恭:“见过小侯爷、帝姬、宋妃娘娘。”

      赵若离随意摆手:“不必多礼,我等只是旁观,主事只管处理公务即可。”

      宋妃淡淡开口:“本宫与茜儿只是路过,听闻有修士查案,驻足一观,不扰公事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周垣应声转头,目光落回寄云疏一行人身上,气场重回刻板疏离,“诸位自西州溯源至此,笃定圣京藏有诡祸主脉?”

      寄云疏拱手正色道:“正是。近两年各州诡祟频发,祸乱同源,层层收割人间灵韵,绝非散邪作祟,幕后必有统筹布局之人。我等追查千里,线索尽数指向圣京,恳请主事开放卷宗,助我等追查元凶。”

      周垣指尖轻叩案几,眸光隐晦闪烁,面上不动声色:“天台卷宗分级森严,天机秘录、星象异动卷宗,仅限台内高阶官吏查阅。外来修士,仅可阅览民间浅层诡案卷宗。”

      苏果当即急声开口:“大人!浅层卷宗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,根本查不出幕后黑手!真正的线索一定藏在高阶卷宗里!”

      “放肆!”周垣眸色一沉,语气冷厉,“天台法度岂容小辈置喙?无职无诏,越级窥探天机秘事,便是僭越大罪!”

      气氛瞬间僵持,众人神色凝重。

      慕清遥温声劝解:“主事大人息怒,小徒年幼无知,言语冒昧。我等只求除邪安民,绝无僭越之心,还望大人通融。”

      赵若离见状,笑着开口打圆场:“周主事,诸位修士千里查案、为民除害,一片赤诚。些许卷宗查阅权限,何必如此拘泥规矩?”

      周垣面露为难:“小侯爷非天台公职,不知其中利害。天机卷宗关乎皇城气运、星阵秘局,万万不可外泄。”

      宋萧茜温婉出声:“主事大人,苍生为重。诡祸蔓延日盛,再刻意遮掩线索,只会让祸乱加剧,危及圣京安稳啊。”

      佩恩适时附和:“帝姬所言有理,还望主事大人酌情宽限,以百姓安危为先。”

      周垣依旧固执推诿:“规矩在前,无人可破。诸位先查阅浅层卷宗,若有确凿关联线索,再议高阶权限。”

      萧晚栀缓步上前,语气温柔有礼,却字字铿锵:“周主事恪守规矩、谨守本分,晚辈十分理解。”

      话锋轻转,她条理清晰、直击要害:“可如今诡祸早已不是民间小妖作乱,而是牵动天地灵韵、蚕食皇城气运的滔天迷局。司天台镇守圣京、探查天机,职责便是平定诡乱、护佑苍生。”

      “我等不求功名、不谋权利,只为斩断祸根、平息战乱。若大人一味拘于刻板规矩,刻意遮掩线索、拖延查案,放任邪祟暗中蓄势。他日祸乱爆发、皇城动荡、百姓流离,司天台难辞其咎,届时大人该如何向皇室交代,如何向天下苍生交代?”

      周垣面色骤变,眼底闪过慌乱与阴翳,强作镇定:“一介闲散女修,也敢妄议天台公职、揣测朝堂大局?太过放肆!”

      “晚辈不敢妄议朝堂。”萧晚栀从容不迫,坦荡应答,“晚辈只是不忍盛世蒙尘、百姓受难而已。”

      她身姿挺拔、气度卓绝,眼界格局远超寻常修士,就连宋妃看在眼里,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与审视。赵若离更是眼底兴致更浓,低声对厉胥道:“这林姑娘,看似温柔柔弱,实则伶牙俐齿、胆识过人,当真藏拙。”

      厉胥沉声应答:“心性城府颇深,绝非寻常闺阁女子。”

      一旁的慕烬辞眸光沉沉凝着她,心绪愈发纷乱。她聪慧通透、格局高远、遇事沉稳,绝非一朝一夕可练成,却偏偏心怀悲悯、温柔纯粹,善恶坦荡。疑点与真心在她身上极致交织,让他彻底看不透、放不下。

      周垣被萧晚栀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,又有皇室众人在场,不敢公然渎职推诿,权衡利弊后,终究松口退让。

      他沉声道:“罢了!念在诸位心系苍生、赤诚为民,本官破例通融。准许查阅近三年民间诡案卷宗、城郊浅层天象记录,星阵内核、皇城天机秘卷,依旧严禁触碰,违者重罚!”

      “多谢主事大人成全。”萧晚栀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。

      “随我前往卷宗阁。”周垣面色沉郁,转身引路。

      众人紧随其后,踏入幽深绵长的卷宗长廊。高耸书架直通梁顶,万千泛黄古卷整齐陈列,尘封多年的诡秘旧事、被刻意遮掩的天台秘局,尽数藏于墨香尘埃之中。

      宋妃驻足长廊入口,并未随行,轻声叮嘱宋萧茜:“茜儿,卷宗阁阴气深重、暗藏玄机,不可久留,片刻便随本宫离去。”

      “儿臣知晓。”宋萧茜应声,转头对萧晚栀温和道,“萧姑娘查案万事小心,若遇难处,可随时告知本宫。”

      佩恩躬身附和:“诸位多加保重。”

      赵若离抬手挥了挥,笑意张扬:“本侯也在此等候诸位佳音,若需助力,尽管开口!”

      厉胥立在身侧,依旧神色冷肃,默默留意着长廊内众人动静。

      长廊深处,周垣正俯身调取卷宗,背对众人。周遭无人留意之际,慕烬辞压低嗓音,以仅有二人可闻的音量轻声开口,语气褪去所有冷厉猜忌,只剩沉沉复杂:

      “你方才所言所行,眼界格局、胆识心性,远胜寻常修士百倍。这般风骨气度,绝非无门无派的闲散世人所能拥有。”

      萧晚栀侧眸看向他,眼底漾着浅浅笑意,声音软得像细碎晚风:“那慕公子时至今日,依旧认定我满身诡秘、心怀异心吗?”

      慕烬辞漆黑的眼眸深深锁住她温柔的眉眼,沉默良久,心底所有的戒备与猜忌,在她日复一日的温柔坦荡中,悄然崩塌大半。

      他终是缓缓开口,道出心底最难得的退让与认可:

      “我依旧对你的过往存疑。”

      “但我信你心怀苍生,从无祸世害人之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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