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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台署登册 台署登册 ...

  •   司天台外署长廊幽深冷寂,青石地砖沁着终年不散的寒意,两侧壁灯微光昏沉,将一行人影子拉得细碎狭长。空气中裹挟着星盘古卷的陈旧墨香,混着一丝极淡的阴邪冷息,藏得隐秘无声,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。

      青衣值守修士步履端正,在前引路,语调平直刻板,毫无波澜:“诸位随我至登册司登记造档,录入姓名、道阶、籍贯与此次入城查案事由。入台之后,非公务不得随意游走,不得私触星阵器械,不得擅自誊录绝密卷宗,违者依天台律论处。”

      寄云疏从容颔首,礼数周全:“我等皆晓规矩,定当谨遵天台法度,绝不越矩妄为。”

      几人应声缓步前行,苏果紧紧挨着萧晚栀,小手攥着衣袖,压低声音小声嘀咕:“小姐,这里也太安静了,静得让人心里发慌,比青岚荒村的林子还要压抑。”

      “越是藏污纳垢之地,越会刻意维持规整平静。”萧晚栀侧眸轻声安抚,语气温柔舒缓,“别怕,有我们众人同在,谨慎行事便无大碍。”

      可紧随身后的慕烬辞,眸光自始至终沉沉落在她身上,寸步不离,分毫未松。

      他一路沉默不言,周身冷冽气场尽数收敛,看似淡然随行,实则将萧晚栀的每一个神色、每一句言语、每一个细微动作,都尽收眼底,默默推敲审视。

      登册司内陈设极简,一桌一案、一册一印,干净得近乎刻板。案后坐着一名执笔文吏,身着青色官袍,眉眼淡漠,抬眸扫过众人,提笔冷声问询:“姓名?何人牵头?所查何案?从何地而来?”

      “在下寄云疏,闲散修道之士。此二位为慕清遥、慕烬辞同道修士,余下二位是萧晚栀、苏果。”寄云疏逐一介绍,条理清晰,“我等自西州而来,追查清水谷怨女迷局、青岚傀儡阵两起诡案,溯源追踪,确认祸根暗伏圣京,特此入台报备,申请调阅近三年天象异动、民间诡案卷宗。”

      文吏笔尖不停,低头快速记录,头也不抬地继续追问:“可有州府路引?有无道门宗门勘合?”

      “路引齐全,无隶属宗门,皆是四方游历、除邪安民的散修。”寄云疏说着,将几人的路引逐一递上。

      文吏接过细细核验,目光在几人脸上轮番扫过,最终定格在气质最出挑的萧晚栀身上,微微蹙眉:“你一介女子闺阁出身,未曾入道修宗,何以随队追查跨省诡案?”

      问话直白突兀,带着官方特有的审慎与质疑。

      周遭空气瞬间微凝,苏果下意识想开口辩解,却被萧晚栀抬手轻轻拦住。

      她抬眸看向文吏,神色温润坦然,语气轻柔却字字笃定:“术法高低,从不在出身宗门、性别年岁。民遇邪祟受祸,修士当挺身而出,我虽无正统宗门师承,却遍历险地、破局除厄,初心只为护佑苍生、平息诡乱,足以随行查案。”

      文吏闻言,神色稍缓,不再多问,低头继续落笔登记:“既无劣迹、心怀善念,便予以登记备案。等候片刻,我通报外署主事大人,由他定夺卷宗查阅权限。”

      说罢,他放下笔,转身步入内堂通报。

      登册司瞬间只剩五人,静谧无声,压抑感再次席卷而来。

      慕清遥轻声开口,打破沉寂,低声叮嘱:“天台官吏心思缜密、性情多疑,我们初来乍到,务必低调谨言,切勿多言生事,静待主事定夺即可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!”苏果连忙点头,乖乖站在萧晚栀身侧,一动不动。

      寄云疏望着窗外被薄雾笼罩的天台星柱,神色凝重:“方才一路观览,外署星阵纹路确实遭人暗中篡改,正法气场紊乱浑浊。看来传言不虚,司天台内部,早已暗流滋生。”

      几人低声议论局势,唯独慕烬辞依旧目光锁着萧晚栀,沉默伫立,眼底疑云翻涌。

      萧晚栀敏锐感知到他执拗的视线,没有再像从前那般疏离对峙、据理力争,反而主动侧过身,迎上他深沉的眼眸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。

      她刻意放软语调,声音轻缓细腻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软:“慕公子,你又在盯着我胡思乱想了?”

      慕烬辞没料到她会主动搭话,眼底锐利的审视微微一滞,冷声道:“我只是警醒自己,莫要疏忽大意,轻信异常之人。”

      “异常?”萧晚栀轻轻重复二字,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委屈,却毫无怨怼,语气愈发温柔,“在你眼里,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时刻戒备、暗藏隐秘的异类,是吗?”

      从前的她,被猜忌时会坦荡辩驳、会清冷对峙、会决绝立誓,带着一身锋芒与疏离。

      可此刻,她敛尽所有锐利,褪去所有强硬,只剩温和柔软。

      他眸光微沉,喉间微滞,语气依旧冷硬,气势却悄然弱了几分:“你行事种种,本就异于常人,疑点丛生,我从未见过有人绝境蜕变至此,毫无痕迹可循。”

      “是,我疑点很多。”萧晚栀坦然承认,不躲不避,眼底澄澈干净,“我从前顽劣浅薄、愚钝狭隘,的确不堪一提,与如今判若两人。换作旁人,怕是也会心生疑虑。”

      她主动承接所有质疑,没有推脱、没有狡辩,反倒让慕烬辞蓄满心底的试探与诘问,瞬间无处落脚。

      不等他开口,萧晚栀又轻轻往前半步,二人距离骤然拉近,避开另外三人的视线,只剩彼此间的低声絮语。

      她抬眸望着他深邃冰冷的眼眸,语气诚恳又柔软:“慕烬辞,我知道你半生谨慎、从不信人,历经世事险恶,故而凡事求证、步步戒备。换作是你,骤然见过一个性情、眼界、心智全然颠覆的人,定然也会步步深究,不肯轻信。”

      这是第一次,她没有反驳他的猜忌,没有控诉他的偏执,而是读懂了他、体谅了他。

      慕烬辞浑身冷冽的气场,悄然松动一丝,薄唇微抿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并非刻意针对你,我只是不信世间毫无缘由的脱胎换骨,更不信乱世之中,有无端纯粹的良善。”

      “我知晓。”萧晚栀轻轻点头,眼底漾着浅浅暖意,声音轻得像晚风,“你不是针对我,你只是从未被人全然信任,也不敢轻易信任任何人。你怕伪善藏刀,怕人心藏诡,故而事事深究、步步设防。”

      一句话,精准戳中他深埋心底的软肋。

      所有人都觉得他冷漠偏执、过分猜忌,唯独眼前之人,看懂了他的谨慎,体谅了他的防备。

      慕烬辞眸光剧烈一颤,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。

      他避开她澄澈温柔的目光,嗓音微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你不必刻意揣测我心性,无论你如何言说,疑点未消之前,我依旧会时刻戒备。”

      “我从未想过让你立刻全然信我。”萧晚栀唇角浅扬,笑意温柔又坦荡,“我知道,人心戒备,从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消解。你多疑审慎,并非过错,乱世诡局之中,轻信他人才是致命破绽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从不怪你。”

      她字字轻柔,却力道千钧:“你想查,便任由你查。你想戒备,便随心戒备。我不逼你信我,我只用往后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慢慢让你看清,我林芷,从无半分害人异心,从无半分隐秘诡谋。”

      “我只求你一件事。”她微微垂眸,语气带着浅浅的恳切,“前路凶险,天台诡局重重,我们同队同行、共赴危局。你可戒备我、审视我,却莫要因无端猜忌,乱了心神、误了大局,更莫要……刻意疏离提防,伤了同袍情谊。”

      既化解了二人持续已久的对立僵局,又悄然在他心底,种下信任与软化的种子。

      慕烬辞久久沉默,立在原地,玄色衣袍衬得身姿清冷挺拔,眼底常年不散的戾气与偏执,悄然褪去几分。

      他见过世间万般虚伪假面、刻意讨好、假意温顺,却从未见过有人被屡屡猜忌试探,依旧温柔坦荡、体谅他的偏执、理解他的孤冷。

      他明明依旧满心疑虑,明明理智告诉他,这个女人破绽满身、来历诡异,可心底的戒备与疏离,却不受控制地松动。

      良久,他才低低开口,语气褪去所有凌厉逼迫,只剩淡淡的沉凝:“……我知道了。大局为重,我不会因私念误事。”

      萧晚栀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得逞笑意,转瞬敛去,依旧是温润坦荡的模样,轻轻颔首:“如此便好。”

      苏果眨着懵懂的眼眸,看看自家小姐,又看看神色缓和不少的慕烬辞,悄悄松了口气:太好了,小姐终于不再和慕公子针锋相对、暗自对峙了!

      片刻过后,内堂传来脚步声,衣袂轻响,一名身着墨色官袍的中年修士缓步走出。

      他面容清瘦,眉眼狭长,神色淡漠阴沉,眉宇间藏着几分世故城府,正是司天台外署主事——周垣。

      周垣目光淡淡扫过五人,气场沉稳威压,官腔刻板疏离:“听闻诸位修士自西州而来,追查民间诡案,溯源至圣京?”

      寄云疏上前拱手行礼,态度恭谨有度:“正是。近两年各州诡祟频发,村落死寂、百姓失智,清水谷、青岚荒村两起大案皆布局缜密、同源同路,层层收割人间灵韵,我等顺藤溯源,确定邪祟主脉藏于圣京,特来司天台报备查案,恳请借阅卷宗,追查元凶。”

      周垣指尖轻叩案几,眸光微闪,似有隐晦波动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:“原来如此。近年各州确实上报多起异象,天台皆有记录归档。只是天机卷宗层级有别,寻常外来修士,仅可查阅民间浅层诡案记录,无权翻阅星象异动、皇城关联卷宗。”

      苏果当即急了,忍不住开口:“大人!那些浅层卷宗都是寻常小事,根本查不出幕后主谋!真正的线索,肯定藏在深层记录里啊!”

      “放肆。”周垣眸光一沉,语气冷厉几分,“天台卷宗层级森严,天机秘事岂容外来修士随意窥探?规矩便是规矩,无诏、无凭、无职,绝不可越级查阅。”

      气氛瞬间僵持下来,众人神色微凝。

      寄云疏连忙圆场:“小徒年少无知,言语冒昧,还望主事大人海涵。我等只求追查祸根、为民除害,绝无窥探天机、僭越规矩之心,还请大人通融。”

      慕清遥温声附和:“大人明鉴,诡祸蔓延愈烈,再拖延下去,恐苍生遭难、皇城受累,还望大人酌情宽限。”

      周垣面色依旧淡漠疏离,眼底藏着一丝刻意的推诿敷衍:“本官知晓诸位除邪安民之心。这样吧,诸位可先取近一年民间浅层诡案卷宗查阅,若能从中查到确凿关联线索,本官再上报内署,酌情开放高阶卷宗权限。”

      这番话看似退让,实则是刻意拖延、搪塞敷衍,摆明了不想让他们触及核心线索。

      就在寄云疏还欲开口求情之际,萧晚栀轻轻上前一步,语气温和,却字字精准,直戳要害:“周主事顾虑森严、恪守规矩,我等自然理解。”

      她先顺势退让,不硬碰硬,而后话锋轻转,条理清晰:“只是如今诡祟布局层层递进、步步蓄势,早已不是寻常民间小妖作祟,而是牵动天地灵韵、危及皇城气运的大局祸乱。”

      “司天台执掌天下玄门异动、镇守皇城安稳,职责本就是探查诡局、平定邪乱。我等自发遍历千里、追查祸根,不求功名、不贪权位,只求斩断祸源、护佑圣京与苍生安稳。”

      “大人今日若一味拘于规矩、遮掩线索、刻意推诿,放任邪祟继续暗中蓄势,他日祸乱爆发、皇城动荡、百姓流离,届时追责下来,不知司天台,该以何辞对天下苍生?”

      周垣面色骤然微变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阴翳,转瞬又强行压下,神色沉凝:“你一介闲散女修,也敢妄议天台职责、揣测朝堂大局?”

      “晚辈不敢妄议朝堂。”萧晚栀不卑不亢,从容应答,“晚辈只是心怀苍生,不愿见盛世蒙尘、百姓遭难而已。”

      周垣深深看了她一眼,目光探究又忌惮,心底已然生出戒备。

      立在后方的慕烬辞,眸光沉沉望着她从容辩理、稳控局势的模样,心底心绪愈发复杂纷乱。

      周垣被萧晚栀一番话堵得无言以对,权衡半晌,终究不敢彻底推诿,落得失职把柄,只能松口退让。

      他沉着脸,冷声道:“既然诸位执意追查,心系苍生,本官便破例通融。准许你们查阅近三年民间诡案卷宗、城郊天象浅录,星阵内核、皇城天机卷宗,依旧严禁触碰。”

      “多谢主事大人通融。”萧晚栀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。

      “随我来卷宗阁。”周垣冷着脸转身引路。

      众人紧随其后,踏入幽深静谧的卷宗长廊。

      两侧书架高耸顶梁,密密麻麻摆满泛黄古卷,尘埃覆页,墨香厚重,藏着数年来被刻意封存、遮掩的天下诡事。

      待周垣转身调取卷宗、背过身去的瞬间,身旁的慕烬辞忽然压低嗓音,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,轻声开口。

      语气早已没了往日的冷厉猜忌,只剩沉沉复杂:“你方才所言、所行、所思,格局眼界,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企及。”

      萧晚栀侧眸看他,眼底带笑,声音轻软:“所以,慕公子还要一直认定,我满身诡秘、心怀异心吗?”

      慕烬辞眸光深深凝着她,沉默良久,终是缓缓道出一句松动至极的话:

      “……我依旧存疑。”

      “但我信你心怀苍生,绝无害人祸世之心。”

      一字一句,是他冰冷偏执心底,最难得的退让与认可。

      萧晚栀心底微暖,唇角笑意愈发柔和。

      暮色透过高窗,细碎落进幽深卷宗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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