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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老周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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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说完一肚子实在话,转身走了。
修车厂里,只剩宋明朗一个人枯坐在木凳上。
卷闸门大半拉了下来,厂房里瞬间暗了大半。
只有门头悬着一盏老旧黄灯泡,昏昏沉沉亮着,在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,铺出一小块浑浊的光。
宋明朗没动,双手搭在膝盖,脑袋垂得很低。老周刚才讲的那些事,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,他一时半会儿根本消化不透。
老周跟他说了梁东平的过往。
梁东平十三四岁就扎进这间修车铺。从小由爷爷奶奶拉扯长大,两位老人先后离世,世上再无依靠,走投无路才投奔老周。
念书时他成绩拔尖,常年排在年级前列,是天生能读书的料子。可生活硬生生掐断了他上学的路。老周说,厂里所有人里,梁东平最盼着能重回课堂,最想离开这片满是铁锈的小镇。
宋明朗猛地想起自己前几天随口说的那句:一辈子待在修车厂。
当初说出口只当玩笑,此刻回想,心口猛地一闷。
那句话像一把无声的钝锤子,当时不觉疼,现在后劲翻上来,心里一点点渗出发堵的酸涩。
他在门口蹲了很久。
蹲在门口的这段时间,他看着蚊虫绕着灯泡打转,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甚至开始懊恼,昨天争执时自己不肯退让,只顾着随口抒发自己的想法,完全忽略了梁东平心里压着的委屈。
偌大厂房只有自己一人,连个说话排解情绪的人都没有,满心愧疚无处安放。
头顶灯泡持续发烫,无数蚊虫围着光晕飞来撞去,灯罩不断发出细碎哒哒的声响。
厂区早没了其他人,老周早已回家,整片厂房安静得可怕。
等到双腿发麻僵硬,他才慢慢撑着地面起身。
膝盖骨头“嘎嘣”一声脆响,像生锈多年的铁零件被强行掰开,酸麻顺着小腿往上窜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丢着的扳手,挂回铁皮工具箱内侧挂钩,双手扣紧箱盖。铁皮相撞的轻响,在空荡厂房里飘了一圈,很快消散。
他走到厂房大门口,望着外面一排黑压压的铁皮修车棚,静静站了几秒。
晚风裹着机油、橡胶和尘土的味道吹过来。
片刻后,他伸手扯下灯绳,唯一的光源熄灭,院子彻底沉进黑暗里。
云层裂开一道细缝,清冷月光漏下来,薄薄一层银灰铺在地面,勉强能看清散落的轮胎与螺栓。
宋明朗借着这点微光,绕到后院住宿的木门跟前。
他没有立刻推门,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。木头常年风吹日晒,布满细小干裂纹路,粗糙木刺蹭着掌心。门缝里透出一缕暖黄烛光,是梁东平点了蜡烛。
轻轻一推,木门轴发出沙哑的吱呀声。
梁东平坐在靠窗的木板床边,手里攥着一块洗旧的棉纱,正细细擦拭一把磨损严重的旧扳手。
桌子中间立着半截白蜡烛,跳动的烛火隔在两人之间,墙面映出两道细长摇晃的影子。
听见开门声,梁东平手上动作没停,连头都没抬。
宋明朗放轻步子,走到自己床边坐下。
他静静坐了许久,脱下沾着铁屑油污的外套搭在床尾,没有躺下,后背靠着冰凉墙壁。
狭小的屋子静得吓人。
两张木板床一左一右摆放,中间只隔一张老旧木桌。
烛火摇曳,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,气氛压抑凝滞,谁都不肯先开口。
安静到能听清蜡烛燃烧时,蜡芯不断炸开的细碎噼啪声。
宋明朗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指尖覆着一层洗不掉的黑机油,每一道指甲缝都嵌着深色油污,怎么搓都搓不干净。他反复摩挲指尖,油污纹丝不动,心底压抑得厉害。
沉默拉扯了许久,他先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,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。
“昨天那话,我说重了。”
梁东平擦扳手的动作慢了半分,依旧没有抬头。
“哪句?”
“就是那句,说你一辈子要困在修车厂。”宋明朗垂着眉眼,满是愧疚,“我不该那么随口讲,对不起。”
梁东平终于停下动作,把扳手平稳放在桌面,将棉纱对折整齐摆在桌角,依旧没有应声。
宋明朗心里越发煎熬。
安静半晌,他拿起床尾的外套,用力抖落上面的铁屑灰尘,一下下捋平袖口、按好领口,叠得方方正正,像是借这件事缓解难堪。
做完这一切,他伸手把桌子中间的蜡烛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,又轻轻推回去,摆回两人正中间。
梁东平静静看着他来回摆弄蜡烛,全程一言不发。
宋明朗收回手,抬眼看向对面的人。
“你没什么想说的吗?”
梁东平拿起桌角的棉纱,捏了捏又放下,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我要说什么。”
“我都跟你道歉了,你至少说一句知道了、原谅我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我原谅你了。”梁东平抬了抬眼,烛火映在他眼底,“我知道,你本来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宋明朗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点,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。
“昨天回家躺了一整晚,根本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失眠?”
“脑子里反复回想我对你说的那句话,越想越清楚,是我错了。”
说完,他短暂沉默,心头五味杂陈,差点扯出一点苦笑。
伸手拿起桌角棉纱,连同那把旧扳手一起收进工具箱,合上箱盖,铁皮碰撞发出一声轻响。
做完琐事,他重新坐回床边。
“你吃过晚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梁东平起身走到屋角旧木柜前,拉开柜门。
里面摆着一只掉漆搪瓷缸,缸里躺着两个凉透的馒头,表皮硬邦邦的。
他取出一个,递到宋明朗面前。
“先垫垫肚子。”
宋明朗伸手接过馒头。
面团彻底放凉,硬得硌牙,他掰下一小块慢慢嚼,费了好大力气才咽下去。
啃馒头的间隙,宋明朗偷偷打量对面的梁东平,对方眉眼平静,看不出喜怒,反倒让他更加不安。
“太难吃了,硬得扎嘴。”嘴上抱怨,他还是又掰下一块,细细咀嚼。
“眼下没别的了。”梁东平也分了一块馒头,两人各坐一边安静啃着,再无多余交谈。
蜡烛依旧在桌心燃烧,融化的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滑落,在木桌上积出一小滩温热蜡迹。
宋明朗吃完馒头,把空缸子放回桌角。
“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这种伤人的话了。”
梁东平抬眼望着他,烛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。
“其实那天我也有不对,当时该好好听你讲心里话。”
宋明朗伸出手指,刮了一点桌面上凝固的蜡油,温热蜡屑沾在指腹,他随手蹭在桌边擦掉。
他犹豫片刻,小声发问。
“下次报名是什么时候?”
梁东平没听清,抬眼反问:“什么?”
宋明朗瞬间改口,刻意换了轻松的话题。
“没什么,我是问,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街道粮站换粮票?”
听见这话,梁东平没绷住,轻轻低笑了一声。
宋明朗盯着跳动的烛火,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低落,低声喃喃。
“我们这个年纪,本来就该出来打工谋生。不像何小燕,家里条件好,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。我大概也就只能这样了。”
梁东平望向他,轻声发问。
“你心里,就没有想去看一看的地方吗?”
“没什么念想。留在这儿挺好,爸妈、春姨都在镇上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轻了几分,“还有你。”
梁东平猛地一怔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他伸手,把桌心的蜡烛轻轻往宋明朗那边推了一点。
宋明朗低头看了看偏移的烛火,又伸手推回去,稳稳摆在两人正中。
两人隔着一根蜡烛静静对坐,谁都没有再出声。
烛火安静燃烧,蜡油一滴滴往下淌,在桌面晕开一片温热、薄薄的圆。
窗外晚风刮过,吹动窗框边干枯落叶,沙沙轻响掠过小屋,片刻后,周遭重归死寂。
安静僵持了许久,梁东平忽然开口,打破沉默。
“你去过北京吗?”
宋明朗侧过身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小时候跟着我妈去过一次。”梁东平声音放得很轻,记忆模糊又柔软,“我对她印象很浅,唯独记得那趟去北京的路。那里特别好,满街汽车,一栋栋高楼,还有天安门。”
“我一直想去北京,只是现在根本走不开。”
梁东平身上扛着爷爷奶奶留下的牵绊,这座小镇困住了他。可宋明朗不一样,他没有这么多甩不开的枷锁。
夜色越来越深,两人各自躺上床。
宋明朗没有脱外套,裹着薄被面朝墙壁躺着。
隔壁床传来轻微响动,梁东平翻身,老旧木板床发出一声闷响。
没过多久,身旁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响起,对方已经沉沉睡去。
宋明朗闭紧双眼,脑海里反复盘旋那句“一辈子待在修车厂”。
当初随口脱口而出,他从未思考过这句话有多重、会戳中对方多少委屈。直到现在他才彻底明白,这句话落在满心向往远方的梁东平身上,有多伤人。
换作是他自己,恐怕也难以释怀。
他轻轻翻身,转向桌子那一侧。
蜡烛早已被吹灭,桌面上残留一片暗淡蜡痕,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,泛着微弱冷光。
他静静望着那片蜡迹许久,眼皮慢慢发沉,终于陷入沉睡。
次日清晨,宋明朗走到前头修车工位时,梁东平已经蹲在货车左后轮旁忙活。
手里握着扳手,一下下拧紧松动的螺丝。
听见脚步声,梁东平抬头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把地上的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——特意留出给他蹲坐的位置。
宋明朗沉默走过去,顺势蹲下。
没有道谢,也没有多余寒暄,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扳手。
两人并肩蹲在车尾,挨个检查、紧固每一颗螺丝。
风从铁皮棚的缝隙往里钻,吹得两人外套下摆不停晃动。
全程无人抬头,无人交谈,可两人之间的距离,比昨日争吵过后近了不少。
机油、铁锈混着清晨微凉的风,静静裹住两个埋头拧螺丝的少年。
后来宋明朗一想到自己那句轻飘飘的断言,心口就一阵阵发堵。
他从未站在梁东平的角度思考过,随口一句“一辈子留在修车厂”,等于直接碾碎对方藏了多年的念想。
他不是故意伤人,可无心之语,伤人往往最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