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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  午后的 ...

  •   午后的修车厂里满是金属和机油的味道,四下安安静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过路车辆模糊的轰鸣。刘国胜那台解放卡车静静停在厂房前的空地上,后轮整套刹车刚检修完毕,眼下要做最后的试车检验。

      前几脚刹车都稳,梁东平坐在驾驶室里,踩了三脚,车身往下沉,停住,回弹正常,没有异响。宋明朗蹲在车头前面,扶着保险杠听着动静,站起来说:“开出去再试几脚。”

      梁东平把车开出去,走走停停试了五六脚,前面都没问题。就在最后一脚急刹狠狠踩下去的瞬间,左后轮底盘下方猛地窜出一声短促沉闷的“嘎”。这声响音量不大,混杂在发动机的轰鸣里,若是不够熟悉车辆机件的人,多半会直接忽略。可梁东平与宋明朗整日和各类车辆打交道,对底盘的任何异样动静都格外敏感,当下便齐齐捕捉到了这缕不对劲。

      梁东平眉头轻轻一蹙,立刻松开刹车,缓缓打方向把货车开回修车厂门前空地,熄火拔下钥匙,几步快步蹲到左后轮轮毂旁。手指顺着刹车分泵的接缝轻轻一摸,指腹瞬间沾了一层黏腻乌黑的刹车油,油液正顺着垫片缝隙缓慢往外渗,问题一目了然,正是垫片安装时没有完全压平密封。

      宋明朗也蹲了过来,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头上沾了一层油:“你昨天装的时候没压平。”

      梁东平没吭声,拆了分泵,把垫片取出来看了看,确实歪了。宋明朗蹲在旁边看着他拆,没有说话。梁东平把旧垫片换回去,重新装好,又试了一圈,这回没声音了,分泵接口也干了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梁东平把车停回原位,钥匙搁在工具箱上。

      宋明朗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:“你早知道听我的,今天就不用拆这一回。”

      梁东平没有接话。他把换下来的垫片扔进了废料桶里,铁皮碰铁皮,响了一声,在安静的修车厂里停了一下就散了。大刘在棚子里探头看了一眼,没吭声,缩回去了。宋明朗蹲在车尾把那排螺丝挨个摸了一遍,都是紧的,也站起来走了。

      傍晚收工的时候,宋明朗蹲在门口洗手,水声哗哗的。梁东平从棚子里出来,走到他旁边蹲下,拧开了另一个水龙头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各自洗着手上的油污。梁东平先关了水龙头,毛巾搭回架子上,没有马上走。

      “今天垫片的事,你说得对。”

      宋明朗没有抬头:“我说过好多回了。”

      “嗯”

      梁东平没有再争论那个,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宋明朗:“你学东西比我快。第一天来的时候,你拧螺丝拧反了,现在已经能发现垫片问题了。”

      宋明朗关掉身前的水龙头,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抬眼看向梁东平的后背,心里满是疑惑,开口问道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      “你比我聪明,你不该一直待在这儿。”

      宋明朗猛地站起身,又用力甩了甩手上残留的水渍,语气陡然带上几分尖锐:“那你的意思是我走?”

      他胸口堵的厉害,之前不被看好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,带着少年人骨子里的傲气,明明自己做的足够好了,为什么他要让我走?

      “我没有那个意思。”

      “别管我,管好你自己吧。”宋明朗甩了甩手上的水:“要是嫌我活干的不好,你就直说。”

      梁东平的声音不大:“你的脑子比我好使,我怕你以后后悔。”

      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      梁东平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站在那儿,晚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吹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这些。”

      “那你也别跟我说这些,你想念你就自己去念,别来指挥我”。

      “行。”梁东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了,转头就要离开。

      宋明朗望着他准备离去的背影,心里的委屈和不甘交织在一起,没忍住又说一句:“不就比我大几岁吗,还不是一样在这里干活,还不是要一直修车,凭什么说我。”

      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梁东平能听见。

      梁东平闻言转身,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情绪,只是如实顺着他的话回应:“你说得对,我不该劝你”。说罢,又转身走远了。

      宋明朗怔住了,他刚才情绪确实不好,语气或许重了些,话说出口的瞬间,不免有些后悔。面对梁东平这样的反应,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反正,他是不可能主动道歉的。

      那一晚宋明朗回家去睡了,李玉兰看见儿子回来,刚想问问怎么回事,却看见儿子一脸愁容,也便没问。李玉兰晚上跟他爸宋德厚提了一句:“儿子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?今天居然回来睡了。”

      宋德厚摆摆手:“年轻人吃点苦也好。”说完,李玉兰也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一整个夜里,宋明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争执的画面,却依旧拉不下脸面主动低头。一直到第二天上午,两人一句话都没说。

      清晨天刚蒙蒙亮,宋明朗踩着上班的点赶到修车厂,到前头的时候,梁东平已经蹲在左后轮旁边了。分泵没拆,垫片安安静静地卡在位置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宋明朗没说话。宋明朗故意在他旁边蹲下,刻意制造存在感,盼着对方能主动和自己搭一句话。可梁东平始终自顾自盯着车轮零件,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。只好悻悻的又蹲小孙那边去了。

      小孙不解道:“你咋了,怎么不去小梁那了。”

      宋明朗抿紧嘴唇,轻轻摇了摇头,闭口不提昨天傍晚两人争执的事,不肯吐露半句心里的别扭。

      他不说话,小孙也猜到了:“害,你们年轻人,都是小伙子啥矛盾说不开,大不了打一架。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宋明朗坚持道。

      “行行。”小孙看宋明朗这样也不好说什么了。

      大刘来的时候看见梁东平蹲着,问了一句:“又坏了?”梁东平说:“没有,昨天的零件再换一个,一会就好。”大刘没再问,走进棚子里去了。

      直到中午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宋明朗蹲在另一边冲洗旧零件,梁东平蹲在地沟边上拧螺丝,中间隔着半间棚子,谁也没有往对方那边走。

      中午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蹲在门口,隔了一个人的距离,各吃各的。大刘端着碗坐在他们中间,左右看了一眼:“你俩今天咋都不说话?”

      宋明朗埋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菜,假装没有听见问话。梁东平也只是安静低头吃饭,没有接大刘的话。一旁的小孙看不下去了,用手肘撞了大刘一下,然后使了个眼色,大刘心领神会识趣地不再多问,自顾自大口扒着碗里的饭菜。老周从厂房棚子里走出来,远远看见几人蹲成一排,中间碗筷摆放得界限分明,一眼便看出两个年轻小伙闹了别扭,他没有上前多嘴询问,安静转身,回到炉子旁边忙活。

      下午,刘国胜准时来到修车厂取车,坐进驾驶室之后,反复轻踩、重踩好几回刹车,每一次制动都平稳顺畅,脸上满是满意的神色。下车时路过梁东平身边,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梁东平的肩膀,连声夸赞修车手艺扎实。

      宋明朗看见了撇了撇嘴。

      那辆解放拐过街口之后,修车厂门口空了一大块,宋明朗站在水龙头边上看着车消失的方向,梁东平独自回到厂房棚内,把散落一地的扳手、套筒挨个擦拭干净,分门别类整齐放回铁皮工具盒子里。

      天色渐渐暗沉,到了下班时分,大刘、小孙收拾完个人工具,先后和老周打了招呼,离开了修车厂。老周锁好存放配件的工具房铁门,走到厂房门口,伸手拉动厚重的铁皮卷闸门,哗啦一声巨响,门板重重落在地面,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开来。

      “明朗啊,你过来。”老周说。

      宋明朗放下手里擦拭零件的扳手,心里隐隐猜到老周要询问自己和梁东平闹矛盾的事,安静迈步走到老周跟前站定。

      老周也不废话,开门见山道:“你和小梁咋了。”

      宋明朗老老实实把前一日垫片返工、傍晚两人争执的经过完整解释了一遍,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委屈。老周安静听完,没有开口责骂他,反倒招手示意他坐到一旁的木凳上。

      “小梁也是好心,他要是不喜欢你,就不会一直带着你学手艺了。”老周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,慢慢说起梁东平过往的经历,“这孩子挺可怜的,他刚来我这儿做工的时候,比你现在年纪还要小,约莫也就十三四岁。这么小一点孩子,从小到大一直是爷爷奶奶拉扯照顾,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他爸爸妈妈。后来两位老人年纪大了,他没办法,走投无路才来我这里打工,我瞧着他孤苦无依,心软就把他留了下来。”

      老周顿了顿,轻轻叹了口气,又继续说道:“他从前念书的时候成绩很好,年级里数一数二,后来家里实在没了依靠,不得已才断了学业。前些年厂里号召报名工农兵大学,他一边修车一边念书,盼着有一天能走出这里,去找他多年未见的父母。可名额只有一个,被让给了车间主任的儿子。后来也没了这种想法。他看你脑子灵光,家里条件也安稳,你母亲还时常来厂里给你送吃食,不用像他一样。才忍不住多说了那番劝你的话。”

      宋明朗安静听完老周说的所有话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,垂着头,没有再多说半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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