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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  刘老板 ...

  •   刘老板那辆老式解放卡车拉着一车待换的底盘零件开走,掐着日子算,正好是第三天。
      收工的傍晚,老周拿棉纱擦干净满手黑机油,往铁皮工具箱上一靠。
      “上级通知,明天咱们组统一放一天假!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几个学徒瞬间炸开了动静。
      大刘、小孙几个年轻人扯着嗓子欢呼,宋明朗喊得最响亮。
      这些天天天钻车底、紧螺丝,胳膊腿早就酸得抬不起来,能歇完整一天,对整日泡在油污里的少年来说,是难得的松快。

      第二天天刚亮,县城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。
      大刘随便啃了两口玉米面窝头,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钱,招呼一声就往县城中心跑,估摸着是去国营影院蹲露天电影。
      小孙紧随其后,胳膊上搭着一块粗土布,边走边说要去县供销社扯几尺碎花洋布,带回家给自家小妹做秋装。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修车厂大门,没片刻功夫,偌大的大院里,就只剩下梁东平和宋明朗两个人。

      厂房一下子安静下来,昨夜大风卷进来不少杨树叶,厚厚铺在水泥地面,各式扳手、套筒都规整收进铁皮柜,眼下半点活计都寻不着。

      “今天闲着无事,往县城东边随便逛逛?”

      宋明朗正站在外置的水泥水龙头底下洗脸,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刺骨,水花扑在脸颊,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往下淌,前襟湿了好大一片。
     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,甩开手上水珠,抬眼反问。
      “走哪条路?是沿城郊土路,还是走街上的柏油路?”

      “不用挑道,顺着东边土路慢慢溜达就行。”

      两人摸出修车厂的黄铜锁,咔嗒一声锁死铁皮卷闸门,沿着坑洼起伏的黄土路往东走。深秋已经走到末尾,道路两侧栽种的大白杨树落了满地枯黄叶片,踩在脚下,一路咯吱咯吱脆响,整条城郊小路都听得清晰。

      宋明朗走在前头,手脚闲不住,看见路边碎石就抬脚踢出去。石子滚出老远,撞在田埂土堆上停下,他又快步追上,再踢下一块。
      梁东平跟在他身侧半步,步子不急不缓,两只手牢牢揣进洗旧的劳动布外套口袋。
      深秋冷风卷着尘土迎面吹过来,他轻轻眯起双眼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像城郊路边常年经风吹霜打、从来不会弯折的杨树。

      宋明朗踢飞第五块碎石,转头看向身旁沉默走路的人。
      “往常厂里放假,你全都一个人待在大院里?”

      梁东平低头扫了眼脚边层层枯叶,慢慢回想平日里的光景。
      “也没别的地方可去,大多时候就守在厂房,擦擦工具,归置散落的螺丝垫片。”

      “这哪里算放假。”宋明朗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点不认同。
      “顶多就是不用上手修车,换个地方干坐着熬时间罢了。”

      梁东平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,两人继续顺着路往前慢行。
      道路两旁的农田早就完成秋收,地里只剩短短的秸秆,一捆捆整齐堆在地头,被秋风烘得干透发脆。
      零星几只灰麻雀落在秸秆堆上啄食遗落的谷粒,听见脚步声,扑棱着翅膀瞬间飞远,停在远处光秃秃的枝桠上。

      慢悠悠走了二十多分钟,春姐的理发店慢慢出现在视野里。
      宋明朗脚步顿住,目光牢牢落在那块理发店门口的布帘上。

      “这是春姐开的理发店,就在县城东街口。”

      梁东平跟着停下脚步,望向那间简陋小店。
      “你同她相熟?”

      “熟,她之前给我剪过好几次头发。中学学生都愿意往这儿跑,春姐时髦。”宋明朗说着,伸手一把掀开厚重布帘,径直往里走,梁东平安静跟在身后。

      店铺内部空间不大,墙根立着一面磨花的长条木框镜子,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灰渍,边角还有几道磕碰出来的裂纹。
      镜子下方摆一张老旧实木桌,桌面上整齐码放手动铁推子、钝头剪刀、粗木梳子,好几把刀刃豁口的刮脸刀叠放在铁皮小方盒里。
      屋角支着生铁炉子,炉膛里填着碎木屑,炉上坐一把铝皮水壶,源源不断往外冒着白蒙蒙的热气,暖烘烘填满整间屋子。

      春姐正半蹲在理发椅旁,给一位进城赶集的老大爷刮脸。
      听见布帘掀动的声响,她抬眼扫过来,一眼认出宋明朗,手上握着的刮刀丝毫没有停顿。
      “哟,明朗,今天怎么有空往我这儿跑?不用在修车厂上工?”

      “厂里统一放一天假,闲着没事,在县城周边随便逛一逛。”宋明朗随口答完,侧身让出身后的梁东平。

      春姐视线落在梁东平身上,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圈。
      “你是梁东平吧”
      “我倒是听明朗提过几回,上次我去给明朗送吃的,我们也碰见过一次,不说还真瞧着是个板正的小伙子。”春姐话音轻快,手上稳稳收住刮刀,动作利落流畅。

      梁东平这样被人夸,局促地点了点头,低声应了一句:“嗯。”

      春姐轻笑一声,拿干净棉布擦去大爷脸上残留的皂沫,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。
      “收拾妥当了,你慢走。”

      大爷摸出几分零钱付了理发钱,揣着粗布口袋,慢悠悠走出店门。
      春姐拿抹布擦净刮刀放回铁盒,冲里屋扬声喊了一嗓子。
      “小伍,端两缸温水出来,招待两位客人。”

      里屋传来一声轻应,没过片刻,门帘被掀开。
      走出来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小伙,年纪比宋明朗大不了几岁,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白泛软的军绿色褂子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细细一截晒黑的小臂。
      他手里端着两只大面积掉漆的白搪瓷缸,轻轻搁在木桌上,分别看了宋明朗和梁东平一眼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
      这人宋明朗认得,名叫伍小军,来春姐店里当学徒才几个月,平日里话少腼腆,两人碰面也只是点头之交,算不上亲近。

      春姐走上前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两口温水,放下后顺势给两人互相引荐。
      “还没正式介绍,这是我徒弟小伍同志,平日里帮我打下手,烧水、打扫、搬杂物全靠他搭把手。”

      宋明朗拉过一旁长条木凳坐下,梁东平挨着他身侧也落了座。
      理发店里飘着老式洗衣皂、蜂花洗发膏混合在一起的淡香,铁皮炉子上的水壶依旧滋滋作响,热气一圈圈往上飘。
      窗台上摆着一台老旧半导体收音机,里面咿咿呀呀循环放着戏曲,机器杂音盖过大半唱腔,听不清唱的是哪一出戏文。

      春姐斜靠在木质柜台边,随手拿一把木梳梳理自己的短发,神态松弛自在,没有半点拘谨。

      另一边,小伍从里屋拖出一条松动晃悠的旧木椅,椅子榫头松脱,一坐就左右摇晃。
      他蹲在水泥地面,捡几块打磨光滑的小木楔,对准椅子榫眼一下下往里敲,动作稳当,力道拿捏得刚刚好,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。

      宋明朗盯着看了半晌,主动开口搭话。
      “你还会修木家具?”

      小伍头都没抬,手上敲打动作不停。
      平日里看各类杂活多了,多多少少都能上手摆弄两下。

      春姐在一旁笑着打趣。
      “样样浅懂一点,唯独理发手艺学得慢吞吞,半天找不到门道。”

      伍小军没有顶嘴,只是手上敲楔子的动作顿了半秒,又默默继续忙活。
      修好椅子后,他扶着椅身来回晃了晃,确认完全不再松动,便靠墙平稳放好,转身重新钻回里屋收拾杂物。

      梁东平安静坐在一旁,双手轻轻放在膝头,全程没有拿任何物件,安安静静看着店里几人来来去去,极少插话。

      眼看日头慢慢爬到半空,临近正午,店里也再没有上门理发的客人,清闲得很。
      春姐抬眼看向两人,开口主动挽留。
      “既然赶巧来了,中午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口饭,小伍刚出门去城郊菜摊买菜了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门口布帘一动,伍小军拎着一把新鲜韭菜、一块嫩豆腐走了进来,把食材轻轻搁在后屋灶台边,又蹲回方才修好的木椅旁,摆弄起修补工具,仿佛方才留饭的对话与他无关。

      正午将至,后屋狭小灶房飘出持续的动静。
      春姐系上粗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炒,铁锅碰撞铁铲发出滋啦响亮的声响,韭菜混着土鸡蛋的浓郁香气顺着门缝飘满整个店面,勾得人肚子阵阵发空。

      宋明朗原本安分坐在长条凳上,闻到诱人香味忍不住站起身,往灶房门口挪了两步。
      “春姐,你炒的菜也太香了。”

      春姐头也不回,手上翻炒动作不停,随口打趣他。
      “你那双手成天摸机油、拧底盘螺丝,油乎乎的可别伸手碰我的锅沿。”

      宋明朗悻悻收回手,走回木凳坐下,悄悄侧头看向身旁的梁东平,压低声音小声询问。
      “你怎么半天一句话都不肯说?”

      “没什么可说的。”梁东平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起伏。

      “就算在修车厂干活,你也没这么沉默寡言。”

      梁东平没有再接话,目光落在炉子蒸腾的白汽上,安静出神望向远处。

      开饭时,春姐端出两盘家常菜:一盘金黄油亮的韭菜炒鸡蛋,一盘酸辣爽口土豆丝,还有一大盆清淡冬瓜虾皮汤,大白米饭盛在粗瓷大碗里,管够吃。
      几个人挤在后屋狭小的房间围桌而坐,屋子空间不大,桌椅、地面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,处处透着利落。

      伍小军坐在春姐身侧,低头飞快扒饭,吃得利落,却半点不粗鲁,细嚼慢咽,从不会掉饭粒。
      春姐见状,主动夹了一大筷子金黄鸡蛋放进他碗里。
      “多吃点,瘦得跟竹竿一样,看着都单薄,干活哪有力气。”

      伍小军轻轻应了一声“嗯”,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淡红,慌忙埋下头,只顾着往嘴里扒米饭,不敢抬头看人。

      宋明朗恰好抬头夹土豆丝,完整撞见这一幕,心里一下子透亮,悄悄抿住嘴,没有出声打趣拆台。

      春姐自己没动几口饭,端着粗瓷碗,视线落在韭菜炒蛋那盘菜上,转头看向宋明朗。
      “明朗,往后馋这口家常菜了随时过来,离修车厂也近,顺着东头街道走几步就到,不用客气。”

      宋明朗点点头,低头大口扒饭。
      桌子另一侧的梁东平,一碗白米饭吃完,又主动添了小半碗,话依旧不多,饭菜却实实在在吃了不少,看得出来是真饿了。

      饭后宋明朗主动起身收拾碗筷,梁东平见状也跟着站起来搭手帮忙。
      春姐连忙摆手阻拦。
      “不用你忙活,你是上门的客人,坐着歇会儿就行。”

      梁东平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只好重新坐回凳子等候。
      宋明朗把碗碟整齐摞好,端进灶房,春姐跟在身后,拧开水龙头清洗碗筷,哗哗水流声填满狭小灶房。

      她一边搓洗碗筷,一边随口同宋明朗闲聊。
      “跟你一起来的那个梁师傅,性子怎么这般寡言,不爱说话?”

      宋明朗斜靠在木门框上答话。
      “他在修车厂一直都是这个安静性子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们平日里搭伙修车,怎么沟通干活?”

      “不用多说废话,手上动作对上就行,修车出力,不必费口舌交谈。”

      春姐听完轻笑一声,没再多追问两人相处的琐事。

      宋明朗从灶房走出来,看见伍小军蹲在店门口修理一只漏底旧铁皮水桶。
      他剪一块厚实胶皮垫在桶底缝隙,拿小铁锤轻轻敲打压实,修补得十分仔细,一点缝隙都不肯留。
      宋明朗蹲在一旁看了片刻,开口小声调侃。
      “你修各类铁器木器的手艺,可比理发强太多了。”

      伍小军依旧没有抬头,指尖动作顿了顿,低声回了一句。
      “她理发手艺很好。”

      宋明朗忍不住笑出声,站起身走到梁东平身边,开口提议返程。
      “咱们该回修车厂了,大院门口堆了一地落叶,得抽空扫干净,免得明天上工踩得满地碎叶子。”

      梁东平应声起身,两人同春姐好好道别,掀开蓝布帘子走出理发店。

      午后赶路的天色一直阴沉沉的,厚重云层压在县城上空,闷得人呼吸发沉,却自始至终没有落下雨滴。
      宋明朗依旧走在前头,沿路不停踢石子解闷,梁东平跟在身后,双手始终揣在外套口袋里,步子慢悠悠稳稳跟紧。

      走到修车厂铁皮卷闸门前,宋明朗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方才走过的东头老街。
      “春姐是个实打实的好人,在县城里过得不容易,却从来待人温和。”

      梁东平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      “小伍喜欢春姐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也看出来了啊,方才吃饭他耳根都红透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宋明朗站在铁皮门前,没有立刻掏钥匙开门。
      他转头望向土路尽头,天地交界一片灰蒙蒙,秋风从远处城郊旷野吹过来,裹挟着干树叶、县煤场煤灰混杂的粗糙气息,扑在脸上微微发涩。

      “以前县城里不少街坊叔婶,都不让自家小辈往春姐这理发店跑。”

      梁东平终于换了个简短问句,抬眼看向宋明朗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平日里不爱打听街坊闲话,自然没听过这些流言。”宋明朗慢慢跟他讲起过往,“春姐几年前嫁给矿场的工人,可结婚才短短几个月,矿上出安全事故,她男人直接没了。婆家听信旁人闲话,一口咬定是她命硬克夫,直接把她赶出家门。矿上赔的抚恤金,也全被婆家扣下一分没留给她。走投无路之下,她才攒钱盘下这间街口小店,独自开起理发店谋生。”

      “可春姐从来不在乎旁人背后嚼舌根,凭自己手艺踏踏实实过日子,现在反倒过得安稳自在。”宋明朗说着,轻轻弯了弯嘴角,心里很佩服春姐。

      两人掏出黄铜钥匙,插进锁孔一转,铁皮卷闸门被用力往上推起,哗啦一声厚重刺耳的响动,在安静的大院里荡开。

      宋明朗迈步走进厂房,弯腰蹲下来收拾地面散落的螺丝、废旧垫片,梁东平也紧随其后踏入院内,默默帮忙归置工具。

      修车厂重新落回安静,只剩头顶铁皮棚顶被秋风吹得微微作响,细碎而恒定,像老式弦乐器最低的那根弦,轻微、长久地持续振动。

      风从远处杨树梢上流过去,卷走枝桠上最后几片枯黄落叶,轻飘飘落在修车厂门口的水泥地面,深秋正一点点往深处走。
      梁东平抬眼,看向宋明朗伸手去墙角够竹扫帚的单薄背影,心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温和,站在原地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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