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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放假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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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假分开之后那股憋闷的劲儿,宋明朗缓了好几天。
从春姐那边回来,他什么活都不想干,拎起门口靠墙立着的竹扫帚,闷头清扫修车厂门口满地枯叶。秋风一阵一阵往巷子里灌,刚扫到一块堆齐的黄叶,转眼就被风卷得四处乱飞,来回折腾一个多小时,地面还是乱糟糟一片。他心里烦,低声骂了一句,又弯腰重新一下一下清扫。
天边夕阳慢慢沉落,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老街,到了每日收工的点。
宋明朗把竹扫帚斜靠在铁皮大门上,走到外置水龙头旁蹲下身洗手,水流哗哗冲掉指缝里发黑的机油。梁东平站在水龙头另一侧,低头冲洗白天拆解下来的发动机金属零件,混着铁锈的黑水顺着水槽慢慢淌走。
往后连着好几天,修车铺生意冷清,上门的全是零碎小活。
附近农户骑三轮车过来补内胎、老街居民推着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更换刹车线,这类简单维修,宋明朗一个人就能利索做完,完全不用梁东平搭手。
梁东平大多时候蹲在地沟深处,对着一台报废老旧发动机拆解。几颗螺栓长年锈蚀卡死,折腾半个钟头也纹丝不动,他半点不急躁,随手把扳手平放在地面,转身走到棚子里的铁皮炉子旁,倒上一搪瓷缸温水,慢慢歇着喝水。
这天宋明朗补完三轮车轮胎,充足气交给车主,收好零钱折返修车棚,一抬头就看见梁东平独自坐在门口台阶上。
他嘴里衔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眼神放空望着空荡荡的街面,像是漫无目的地等着什么,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也没有转头回望。
宋明朗挨着他一同蹲下,目光落在棚内那台卡死的发动机上。
“发动机螺丝锈死拆不开?”
梁东平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宋明朗直起身往棚子里走,走出两步又顿住,回头看向台阶上的人。
“你坐着歇会儿,我来拆,弄好喊你。”
宋明朗半跪在发动机车头前,伸手挨个拧动固定螺丝。他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压,手腕猛地发力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剩下几颗螺栓顺利卸下,他抬手将沉重的发动机机身抱到实木工作台上放平,站起身用力拍干净掌心厚重的黑灰。
“全部拆下来了,你看要不要拆开清洗里面的积碳?”
梁东平缓步走到工作台前,垂眸扫了一眼机身外壳,语气平淡:“先放台上,下午有空再处理。”
午后整条老街安安静静,修车棚里,老周倚着木椅蜷在一旁沉沉打盹,老式半导体收音机音量压到最低,咿咿呀呀的评剧唱腔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。
擦完全部工具,两人各自收拾好手头物件,棚子里只剩下收音机微弱的戏曲声。
日子一天天平稳流转,修车铺极少遇到大修的重活,日复一日都是补胎、紧螺丝、调试刹车这类琐碎营生。一晃三个多月过去,宋明朗掌心磨出一层厚实坚硬的老茧,从前蹲在地沟里半小时就腿麻酸胀,如今蜷在坑底忙活一下午,双腿也只是轻微发酸,早就彻底适应了这份体力活。
隔壁修车铺的大刘时常路过,倚着铁门看两人配合干活,总忍不住笑着打趣一句:“你俩搭伙干活的默契,比我跟我徒弟小孙还要合拍利索。”
宋明朗听见这话,嘴上没有应声,耳尖微微发热,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弯了一点。
这天傍晚到了收工时辰,宋明朗蹲在门口水龙头下洗手,冰凉的水流顺着指缝淌过,一点点冲刷掉残留的机油。梁东平还留在修车棚里收尾,逐一擦净扳手、套筒,规整收进铁皮盒子,铁皮盖子开合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传到门口。
宋明朗低头反复搓洗双手,忽然听见街对面老槐树底下传来一阵杂乱的嬉笑打闹声。隔着一条土路,起初说话声模糊零碎,他没放在心上,照旧低头冲洗掌心。直到其中一人刻意拔高音量,清晰吐出“梁东平”三个字,所有嘲讽的字句清清楚楚飘进他耳朵里。
他动作骤然一顿,轻轻关小水龙头,侧着耳朵仔细听对面几人的对话。
老槐树底下围了三四个人,个个衣衫陈旧灰扑扑,袖口常年蹭着油污发亮,是这条街上游手好闲的混混。领头的男人蹲在树根处抽烟,率先开口,语气里满是戏谑鄙夷。
“还记得修车厂那个姓梁的吗?当年工农兵推荐名额直接被咱们威哥顶走,他从头到尾半句硬话都不敢说,纯粹一个软骨头。”
站在一旁的同伙立刻接话附和,嗤笑不停:“何止,我好几次在街上撞见他,老远看见我们就低头绕路走,连抬头对视的胆子都没有。”
蹲着抽烟的领头人弹了弹烟灰,语气越发刻薄:“看他一天闷不吭声的样子我就来气,改天有空,直接把他拽到巷子里好好收拾一顿,出出气。”
旁边另一个混混漫不经心地搭腔:“他还敢跟咱们动手?这么多年哪回见了不是躲得飞快,压根不敢反抗。”
领头男人重重哼了一声,底气十足:“就是瞧着没人给他撑腰,随便欺负也不用担后果。”
话音刚落,又一道尖酸的声音响起,刻意放大音量羞辱:“听说他爹妈早就不在了,孤身一人,连个能替他出头的亲戚都没有。”
几人听完这话,哄堂大笑,刺耳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过来,像细针一样扎在宋明朗心上。
他沉默地关掉水龙头,抬手在深色工装裤腿上擦干湿漉漉的手掌,一言不发,径直穿过土路,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走过去。
树下说笑的几个人看见他直直冲过来,吵闹声瞬间戛然而止,全都愣住了。领头叼烟的男人抬眼,自上而下仔细打量宋明朗,满脸不耐与轻视。
“你谁?凑什么热闹?”
宋明朗脚步停在几人面前,目光直直锁着领头的混混,语气没有半分退让。
“你把刚才说的话,再说一遍。”
男人嗤笑出声,慢悠悠从地上站起身,身高比宋明朗高出大半个头,斜着眼上下打量他,满脸挑衅。
“哦,你和那个姓梁的认识啊,打抱不平?知道我们是谁吗?劝你赶紧滚。”
剩下三名混混顺势散开,慢悠悠围成半圈,把宋明朗死死堵在槐树粗树干跟前,个个吊儿郎当,嘴上不停起哄调侃,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。
宋明朗站在包围圈正中央,心底没有半分惧色,抬眼冷冷直视领头男人。
“我管你们是谁。”
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对方心底的火气,领头男人随手弹掉嘴里的烟头,脸色瞬间沉得难看,眼底翻涌着戾气。
“你小子挺狂啊,想打一架?别怪哥哥不手下留情。”
话音还没完全落地,宋明朗率先往前踏出一步,双臂发力狠狠推在男人胸口。对方猝不及防,重心不稳接连后退两步,嘴里的烟掉落在泥土里,愣了短短两秒,脸上瞬间布满凶狠。
“你他妈找死啊!”
男人怒吼一声,抬手就伸手去揪宋明朗的工装衣领,想要把人按在地上。宋明朗早有防备,脚下轻轻侧身躲开对方的抓捕,同时右手攥紧拳头,借着常年拧螺丝练出来的扎实力道,重重砸向男人肋下。
沉闷的一声闷响炸开,领头人疼得闷哼一声,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,抬手死死捂住被击中的腰侧。
旁边两名混混见状,立刻一左一右同时扑上来夹击。左侧混混抬脚狠狠踹向宋明朗小腿迎面骨,尖锐的痛感顺着膝盖直冲头顶,他强咬着牙没有跪倒,顺势弯腰低头,躲开右侧混混挥过来的摆拳,反手蓄力一拳砸在那人下巴位置。
挨了一拳的混混疼得捂着脸连连后退,半天缓不过劲。
还好他从小也打过不少架,而且修车厂日复一日的体力活让他手臂、腰腹都有实打实的力气,每一次挥拳都用尽全身力气,拳风撞在对方身上,总能听见清晰的皮肉闷响,但凡被他击中的人,无一例外都会疼得后退避。
可对方一共四个人,剩下那个一直站在后方观望的混混看准空隙,绕到宋明朗身后偷袭。他猛地伸出两条胳膊,死死扣住宋明朗的上臂,把他牢牢按在粗糙凹凸的槐树树干上,后背紧贴着干裂的树皮,完全锁住宋明朗所有躲闪、反击的空间。
领头的男人缓过腰侧的疼痛,见状立刻上前报复,攥紧拳头一下下砸在宋明朗胸口、肩膀。厚重的拳头落在身上,每一下都带着实打实的冲击力,胸腔闷胀发疼,呼吸都跟着滞涩。
刚才被一拳打退的两个混混也围了上来,一人抬脚反复踹他的小腿、脚踝,另一人抬手胡乱挥拳,砸在宋明朗脸颊、手臂、后背各处。
起初宋明朗还在拼命挣扎,手臂用力扭动,想要挣脱身后人的钳制,哪怕被拳脚砸中,也会找准空隙抬手反击,可身后那人抱得极紧,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锁死他的上半身,根本腾不出完整的发力空间。
没过两分钟,宋明朗的体力飞速透支,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空,挣扎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小,躲闪的动作迟缓僵硬,只能被动承受四面八方砸过来的拳脚。
全靠后背死死抵着槐树树干勉强撑住身形。
脚下不断传来踩踏的剧痛,脚踝皮肉被鞋底碾磨,火辣辣地肿起来;后背隔着工装外套,被粗糙树皮磨得大片皮肉发红发烫;手背在挣扎时反复蹭在树干凸起的木刺上,破开一道长长的伤口,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淌,落在脚下泥土里晕开深色小点。
腰腹接连挨了好几记重踹,内脏一阵阵翻涌酸胀,胃里隐隐泛起恶心,浑身每一处被打到的地方都在持续抽痛。
他始终没有哭喊,没有开口求饶,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,牙关紧咬到发酸,眼底依旧绷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,哪怕浑身吃痛,视线也直直盯着眼前几个混混,半点不肯示弱退缩。
领头男人打够了,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,抬手啐了一口带沙土的唾沫,恶狠狠地骂了两声。
那几人也受了点伤,晃晃悠悠的走了。
老槐树底下只剩下宋明朗一个人,后背靠着粗糙树干静静缓了许久,双腿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,稍微挪动一下身子,腰、腿、手背三处剧痛同时涌上来,钻心难忍。他撑着树干一点点慢慢站直,左腿一瘸一拐,脚步拖沓地穿过土路,走回对面亮着灯光的修车厂。
他没有直接走进后院休息,先走到门口的水龙头旁,拧开冷水冲洗手背上的伤口。冰凉的水流冲刷破皮的血肉,尖锐刺骨的刺痛顺着指尖窜上手臂,他下意识猛地缩了一下手,停顿半秒,还是重新把手伸到水流底下,冲干净所有混着泥土的血迹。
梁东平收拾完棚子里全部工具走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水龙头旁的宋明朗。渗血的手背、裤腿沾满泥印、外套后背蹭满大片灰痕,左腿走路明显跛着,所有伤痕一目了然。
梁东平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,目光扫过他身上各处伤口,语气裹着藏不住的愠怒。
“出去打架了?谁打的你?”
宋明朗侧过身子,刻意遮挡住流血的手背,随口敷衍。
“没有,就闹着玩。”
梁东平没有追着刨根问底,起身转身走回修车棚,片刻后拿着一瓶红药水出来,轻轻放在门口水泥台阶上。瓶底磕掉一小块油漆,瓶口旋得严实,是前几天刚买回来的新药。
“涂一下”
宋明朗蹲下身,拆开一次性棉签蘸上药水,轻轻擦在手背破损的皮肉上。消毒药水接触伤口时,一阵灼烧般的刺痛蔓延开来,他全程抿紧嘴唇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涂完药水,随手把用过的棉签丢进旁边废料铁桶,再次低声重复。
“真的没事,”
梁东平垂眸望着他红肿破皮的手背,声音不自觉放轻,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下次别这样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晚风顺着整条街巷穿过来,吹动两人身上工装外套的下摆,布料轻轻晃动。宋明朗拧紧红药水的瓶盖放在台阶上,起身时左腿依旧发沉发软,他转头看向梁东平。
“外面风大,你先进棚子里待着吧。”
梁东平弯腰拿起台阶上的红药水瓶,收进工具箱侧边的铁皮储物柜,随后转身独自走回修车棚。
宋明朗独自蹲在门口台阶上坐了许久,手背上的红药水慢慢风干,破损的皮肉收紧,不再往外渗血。他抬眼望向街对面空荡荡的老槐树,树根底下只剩几颗散落的碎石,被晚风推到墙根角落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,仿佛刚才那场拉扯斗殴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他抬手关掉哗哗流水的水龙头,转身推开后院木门,走回休息的房间。
当天夜里,梁东平处理完剩余琐事回屋时,宋明朗已经平躺在床铺上,闭着眼假装熟睡。
房间只留一条窄窄的窗缝,微凉的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轻轻拂在脸上。屋内静悄悄的,只能听见两人均匀的呼吸声。
梁东平站在床边,在黑暗里静静伫立了好一会儿,才压低声音开口,语气里裹着浓重的愧疚。
“是不是他们又来找事了?”
屋子里安静几秒,他又轻声续上一句,音量压得极低。
“对不起。”
宋明朗躺在床上,没有给出任何回应。
黑暗里又传来梁东平的声音,字句清晰落在耳边。
“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。”
后面他还说了几句安抚的话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声里,宋明朗听得模糊不清。
窗外夜空一片漆黑,没有半点月亮,晚风一阵吹起、一阵停歇,老槐树的枯叶簌簌落在泥土路面上。修车厂门口水泥地上,方才洗手留下的水渍早已彻底干透,地面只剩一圈深浅不一的淡印,看上去平和如常,半点看不出傍晚发生过冲突。
只有手背上的伤口持续传来一阵又一阵钝钝的痛感,宋明朗悄悄把受伤的手背缩进棉被底下,隔绝空气带来的刺痛。
直到听见身旁床铺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,确认梁东平已经躺下休息,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才缓缓放松,身心的疲惫席卷而来,慢慢坠入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