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想上学，只想拧螺丝》cheioo

12、第 12 章 宋明朗

　　宋明朗是浑身连绵不断的钝痛扯醒的，稍微转动一下身子，右手背昨夜结痂的伤口就跟着撕裂，细细的血丝慢慢浸透干硬的痂皮，腰肋、小腿、脚踝遍布大片青紫淤青，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闷发疼。

　　外头修车棚已经传来扳手敲击金属、零件挪动的清脆响动，往常这个钟点，宋明朗早就穿戴好洗得泛白的劳动布工装，拎着竹扫帚清扫厂门口堆积的杨树叶，或是蹲在地沟里帮梁东平拆解报废机车的螺丝零件。
　　可今天他仅仅只是试着挪一下左腿，肿胀凸起的脚踝就传来钻心的刺痛，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
　　他强撑着扶住床沿，打算硬撑下地去棚里搭把手。
　　厂里实行计件算工分，多劳多得，少上一天工，当天能换粗粮票的工分就要折损不少。

　　宋明朗费力把脚塞进脱胶开裂的解放胶鞋，刚站直身子，宿舍木门便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梁东平端着一搪瓷缸晾凉的白开水走了进来。他早已换上干活的工装，袖口整齐卷到手肘，小臂上常年拧螺栓磨出的厚茧清晰可见，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宋明朗肿得变形的左腿上，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。

　　“躺着别动。”梁东平把搪瓷缸轻轻放在床头掉漆的木桌上，伸手稳稳按住宋明朗的肩膀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，“棚子里所有活我一个人都能扛下来，我现在就去找老周，跟他说明你的情况，给你请几天假，踏踏实实待在宿舍养伤。”

　　宋明朗连忙摇头，抬手想要推开他的胳膊，出声推辞：“不过是些普通的皮肉磕碰，歇上两个时辰缓一缓就能下地，没必要特意请假。老周是维修组组长，整日要盯着整条维修流水线，手头琐事一大堆，哪里有空操心我这点小事。再说厂里规矩严苛，无故误工还要扣减工分，实在不值当。”

　　“这个你不用担心。”梁东平手上力道半点没有松开，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自责，昨日深夜在床边那句低声的道歉，此刻又一遍遍在他心底盘旋。

　　不等宋明朗继续争辩，梁东平说完这话便转身带上宿舍木门，脚步急促地朝着前方修车棚走去。

　　宋明朗独自靠在床头，心里五味杂陈。昨日他冲出去护住梁东平，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对方亏欠自己，可梁东平事事都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，小心翼翼处处迁就照料，反倒让宋明朗觉得局促不安。
　　他抬手轻轻摩挲手背上开裂渗血的痂皮，昨日那群混混围在老槐树下刻薄嘲讽的话语依旧清晰回荡在耳边，直到现在想起都让宋明朗心底窜起一股火气。即便重来一次，他依旧会毫不犹豫站出来阻拦。

　　约莫一刻钟过后，门外传来两道错落的脚步声，梁东平领着老周一同走进宿舍。

　　老周早年当过几年兵，骨架挺拔硬朗，常年穿着一身藏青色工装，看人眼光格外毒辣，寻常人藏在身上的一点小伤小痛，根本瞒不过他。
　　他刚跨过门槛，视线立刻落在宋明朗高高肿起的脚踝，还有袖口遮掩不住、蔓延整条小腿的大片青紫淤伤，径直走到床边，低头仔细打量宋明朗身上各处伤痕。

　　“身上这些伤，是怎么弄出来的？”老周的声音沉稳厚重，听不出喜怒。

　　宋明朗依旧按照先前想好的说辞搪塞：“摔的。”

　　老周弯腰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宋明朗小腿上连片的淤青。当过兵的人，打架斗殴留下的伤痕和摔倒磕碰的痕迹分得一清二楚，集中在腰肋、下颌、四肢的拳打脚踢痕迹，还有后背大面积树皮摩擦的红印，绝不可能只是单纯摔一跤就能造成的。
　　他没有当场戳穿宋明朗的谎话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没有继续追问更多的细节。

　　“你现在这副身子，下地沟拆发动机、搬重型零件根本扛不住。别活没干成，又搞得自己一身病。我去厂里找分管维修的领导报备申请，你先在宿舍等着，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
　　梁东平安静站在一旁，全程垂着双手。

　　前后不到一个小时，老周快步折返宿舍，带来了厂里审批的结果。

　　“领导那边已经同意了，给你批整整三天静养假。这三天不用去修车棚上工，安心待在宿舍休养，记工册那边我会单独跟管工分的会计说明情况，不会扣你太多工分，放宽心。”

　　宋明朗还想开口说几句客套话，推辞这份优待，老周抬手摆了摆，简单嘱咐两句好好养伤，转身赶回维修工位忙活。

　　宿舍里只剩下宋明朗和梁东平两个人，空气安静得有些沉闷压抑。梁东平看着宋明朗手背上不断渗出血丝的伤口，率先打破沉默。

　　“之前买的红药水、跌打药酒全都见底了，明天一早我去镇上供销社，再多囤些药膏、纱布和药酒回来。”

　　宋明朗轻轻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言语。

　　整整白天，梁东平把修车棚里所有维修活独自包揽下来，中午午休的空档，他特意绕到街边国营副食店，花攒了许久的零钱买了两个白面馒头，一小块肥瘦相间的猪肉，回到宿舍用小铁锅简单炖了肉汤，端到床边递到宋明朗面前给他补身子。
　　递碗筷的时候，他刻意避开宋明朗受伤的右手，一举一动都细致小心，生怕稍不注意就碰疼宋明朗的伤口。

　　转眼到了第二天。
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梁东平简单洗漱收拾一番，便准备出门前往镇上供销社采购药品。

　　梁东平离开后，宿舍里只剩宋明朗一人。他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放空思绪，身上各处伤口依旧时不时传来隐隐钝痛。

　　独自枯坐等候的时间实在难熬。
　　宋明朗伸手拖过床底一只旧木箱，翻出何小燕从前塞给他的笔记本。
　　本子是当年供销社最抢手的塑皮封面，底色是柔和的水红色，印着一枝鲜艳的牡丹，花瓣边缘烫着细细的银粉，边角用透明玻璃纸仔细包过，即便揣了许久，也没有磨破发卷。
　　封皮内侧还贴着一张巴掌大的工农兵小画片，是她亲手剪下来贴上的。
　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数理公式，空白处还记着不少琐碎闲话。他一页页慢慢翻读，指尖划过工整字迹。
　　宋明朗隐隐明白，十六七岁这个年纪有太多难以说出口的心事与情愫。

　　他耐下心继续往下翻阅笔记，目光落在工整罗列的数理公式与时政摘抄上面。宋明朗下意识拿起本子，顺着上面写的演算步骤在心里默默推演。平日里整日和机油、扳手打交道，长久不动脑筋，导致好些基础的计算方法已经生疏。

　　他一边看笔记，一边等着梁东平买药回来。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，宋明朗心底慢慢滋生出几分不安。从厂区到镇上供销社，往返撑死一个钟头，这快两个小时了，依旧半点人影都没有。

　　宋明朗撑着酸软的身子，慢慢挪到窗边，扒着糊了旧报纸的木窗沿朝着村口土路眺望，空荡荡的土路上看不到半分熟悉的身影，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浓重。

　　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，宿舍门外终于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。
　　宋明朗立刻转头看向门口，梁东平推门走了进来，手里拎着供销社专用的牛皮纸药包，可整个人的状态和出门时判若两人。

　　往日里沉稳温和、遇事隐忍的梁东平，此刻脸色阴沉紧绷，下颌线绷得死死的，肩头、后背沾着一层薄薄的黄土，袖口边缘还有几道不起眼的布料撕扯痕迹，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，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烦躁。

　　宋明朗见状，立刻开口询问：“怎么出去了这么久？”

　　梁东平刻意避开宋明朗直视他的目光，低头将牛皮纸药包放在木桌上，声音平淡无波，刻意掩盖心底翻涌的情绪，随口扯了一句说辞：“镇上供销社今早人多，排队买药耽搁了不少时间。”

　　宋明朗心知梁东平的性子，他不想说肯定不会说。

　　梁东平拆开牛皮纸包，拿出药酒、纱布和消肿药膏，自顾自拧开药酒瓶盖，假装专心整理药品，刻意绕开这个话题，半句多余的解释都不肯吐露。

　　“没有碰到旁人，先上药吧，你手背上的伤口该重新消毒处理了。”

　　他伸手拉过宋明朗受伤的右手，蘸着药酒轻轻擦拭淤青肿胀的地方，指尖力道起初不自觉加重几分，察觉到宋明朗细微的蹙眉后，又迅速放轻动作。

　　宋明朗看着他处处躲闪回避的模样，心里已经猜了大半。

　　可无论宋明朗如何追问，梁东平始终咬死只是路上排队耽搁，闭口不提外出途中发生的一切，半分实情都不肯坦白。

　　上完药，梁东平收拾好纱布、药瓶，转身要走。
　　“你好好休息吧，我还有活没干完。”

　　宋明朗望着他落寞紧绷的侧影，心里又闷又慌。

　　没有实打实的证据，梁东平又刻意隐瞒遮掩，再多追问只会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僵硬。宋明朗只能把满心的疑问与担忧全部压在心底。

　　中午饭点，梁东平照旧去厂区公共食堂打饭，回来时沉默地把两个窝头、一碗清炒青菜放在桌边，全程话少得可怜。往日两人坐在一起吃饭，还会闲聊修车铺的琐事、老街街坊的日常，今天饭桌前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轻响，死寂压抑，没有一句交谈。

　　吃过午饭，梁东平简单收拾碗筷，便独自前往修车棚干活，宿舍再次只剩下宋明朗一人。他走到桌边，伸手翻看方才梁东平带回来的牛皮纸药包，除了药膏、药酒、纱布之外，角落处还卡着一小块蹭上泥土的粗布线头，那布料粗糙厚实，根本不是供销社包装用品的材质，更像是拉扯打斗过程中，从旁人衣服上撕扯下来的碎布。

　　这一处细微不起眼的痕迹，更加印证了宋明朗心底的猜测。

　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，天边落日铺了一层橘红霞光，修车棚到了收工的时辰，梁东平拎着整套维修工具回到宿舍。他进门时依旧神色冷淡，却相比于上午眼里多了份轻松的神态。对于白天外出采购药品途中的经历，依旧绝口不提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
　　这件未曾戳破的心事，像一层厚重的乌云笼罩在两人之间，谁都没有主动掀开，却清楚知晓，或许正在老街的暗处悄然酝酿这一场更大的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