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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  入秋的 ...

  •   入秋的风日复一日掠过整座小县城,盛夏滞闷的暑气彻底消散,早晚风里裹着河边柳树与泥土混合的清凉,吹在皮肤上带着浅浅凉意。

      宋明朗身上先前挨混混殴打留下的大小伤痕,经过接连几周的休养,早已消褪得七七八八。如今蹲进地沟拆解拖拉机底盘、搬举沉重的发动机配件,来回奔走一整天也不会再扯着骨头钻心疼。

      天刚蒙蒙亮,宋明朗便会和梁东平一同起身,简单用凉水擦把脸,揣上食堂兑换的两个粗粮窝头,踩着弥漫晨雾的土路去往维修车间。

      这段日子街上安生,车间里积压了不少乡镇送来检修的农机,公社生产队的拖拉机、抽水机、播种机堆了满满一院子,活计比往日多出不少。

      一连好几天,宋明朗都没有见过那群挑事的混混,难得的清静。
      午休间隙,几个年轻工友凑在棚子边角抽烟闲聊,有人说起之前混混闹事被派出所民警训诫的事,说那群人家里大人都被请到街道办事处谈话,各家都下了死命令,不准再出门游荡惹事,若是再在外寻衅滋事,就要送去公社劳教学习班改造。
      大伙听完都松了口气,纷纷说这下上下班不用提心吊胆,下工顺路去国营供销社打酱油、买煤油也踏实。

      附近的那家裁缝店,守着铺子做工的陈裁缝手巧心细,县城里家家户户的工装、孩童棉袄、换季布衣,大多送到她这里裁剪缝补,平日里铺子里少有清闲,只有午后日头偏西时,才能得片刻空闲唠唠闲话。

      这天午后阳光温软,铺子里没有等候取衣的客人,隔壁副食店的老板娘拎着一筐自家晾晒的萝卜干,顺路掀开门帘走进来,随意拉过一条长条木凳坐下,端起桌上晾好的粗瓷大碗抿了两口凉茶。副食店是国营的,货品全凭票供应,白糖、糕点、煤油、肥皂全都限量,老板娘每天守着柜台,街坊邻里大大小小的琐事,没有一件能瞒过她的眼睛。

      陈裁缝指尖捏着细针,低头缝补一件磨破袖口的劳动布工装,针尖穿梭布料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,头也未曾抬起,漫不经心地率先搭话,语气满是街坊闲聊独有的随意散漫:“你平日里守着副食店门口人来人往,有没有发觉这阵子咱们格外太平?前几个月那群游手好闲的青皮混混,如今连半个影子都寻不见。”

      副食店老板娘放下茶碗,轻轻晃了晃碗底残留的茶水,连连点头附和:“可不,这群人整天游手好闲的老给国家和社会添麻烦。前阵子派出所民警专门上门管教,街道居委会也轮番上门做思想工作,各家家长看得紧,哪里还敢出来晃悠。前几天有个生产队的大娘来我店里打油,还说傍晚敢带着小孙子独自沿着河边散步,换作前两个月,想都不敢想。”

      “本来就该这样了,那警察都找他们说了多少次了。”陈裁缝缝完一道长线,放下剪刀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,话头轻飘飘一转,顺势扯出县城里新近传遍的新鲜八卦,“不过话说回来,前两日我去河边洗衣裳,听见一堆妇人扎堆闲聊。”

      老板娘顿时来了兴致,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,好奇追问: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嗨,就何家那桩家事。”陈裁缝压低几分音量,指尖轻轻敲了敲身前的木质案板,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般的轻嘲,“何建国你总认得吧,在城里做小型建材买卖,平日里给各个公社、厂区供应水泥、木料、砖瓦,家里条件在咱们县城算好的了,虽谈不上大富大贵,好歹一家老小吃穿不愁,每月定量的布票、糕点票从来不用发愁,咱小老百姓哪能比?就这样他媳妇还不知足呢,吵着跟他闹离婚,要跟着人家大老板跑上海去。”

      老板娘闻言瞬间瞪大双眼,满脸难以置信:“他家里不是还有半大姑娘,好好的家散了,孩子咋办,也要为孩子想想啊。”

      “说到底还是他媳妇贪,哎。”陈裁缝撇了撇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,慢慢将内情娓娓道来,“这你就要我说呀,她就是单纯图那男的有钱,才铁了心要走。”

      副食店老板娘听完连连摇头,满脸鄙夷:“咱这些做女人的呀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。日子安稳本分才是根本,贪多了未必是好事。你看我家那老张,整天抽烟喝酒,啥事也不干,日子不还得照样过。”

      “谁不是呢。”陈裁缝低低冷笑两声,重新拾起针线低头忙活,“听说再过两三天,母女二人就要坐火车走喽。何建国这几天四处托人劝说,找居委会干部上门调解,可他媳妇油盐不进,离婚手续早就办完,行李都打包大半了。”

      两人话音落下,短暂陷入一阵安静,没人再继续讨论何家的家事。铺子里只剩针线穿梭布料的细微声响,窗外偶尔路过下班的工人,推着载满零件的自行车缓缓经过。

      不过片刻,副食店老板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长长叹了口气,话头轻飘飘拐到自家琐事上,“不说旁人的糟心事了,说起来我家那小子近来实在让人头疼,今年上初中……”

      陈裁缝闻言连忙应声附和,顺着她的话又唠起其他事情,谁家夫妻吵架了、谁跟谁打起来了、谁家孩子考了第一……两人东一句西一句拉扯家常,方才何家离婚、混混销声匿迹的闲话,转瞬便被抛到脑后。

      直到门外传来客人取衣裳的呼喊声,两人才停下闲谈,各自忙活手中活计,方才一番八卦闲话,仿佛不存在似的。来取衣裳的是厂区女工,手里攥着缝补工装的取衣条,取完衣裳又跟陈裁缝打听冬天加厚棉袄的裁剪价格,简单聊了两句才离开。

      天色缓缓向西沉落,修车车间内轰鸣的机器渐渐停下运转,各班工友陆续收拾扳手、零件、工具结伴离开厂区。临走前老周站在车间门口叮嘱所有人,明天一早公社一批播种机要送来大修,所有人提前半个时辰到岗,不准迟到,若是耽误了生产队秋收,所有人都要扣减当日工分。宋明朗与梁东平应下,配合着清理满地散落的铁屑油污,拿扫帚把车间地面扫干净,再用废棉纱擦拭机床表面的机油,最后锁好存放备用机件的库房木门,并肩朝着厂区集体宿舍走去。

      隔壁宿舍两个年轻工友端着碗筷凑过来搭话,说起下周厂里要统一统计冬季工装尺寸,每个人都能申领一件加厚劳动布外套,只是需要扣除少量工分。几人围着灶台聊了几句布料厚薄、尺码大小,梁东平心里记挂库房台账,没多说几句便辞别二人,拿上记录本出门前往库房核对清点,宿舍里只余下宋明朗一人。

      宋明朗一个人待着无聊,桌上摊着几本磨损的维修手册,他翻了两页也看不进去,打算出门沿着厂区外侧的土路散步透气,刚伸手推开宿舍木门,便看见不远处老杨树下静静立着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。

      是何小燕。

      小姑娘天生自带一种的矜傲,平日里脊背永远挺得笔直,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软弱。
      此刻她一头顺滑的短麻花辫松松散散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,一双眼底裹着浓重化不开的委屈,却死死抿紧双唇,半点没有落泪的模样,只是安静立在杨树底下,显然已经等候他许久。

      听见木门开合的轻响,何小燕抬眼望向宋明朗,语气平淡克制,听不出过多起伏,没有亲昵的称呼,直白道出此行来意:“我过来跟你说一声,再过两天,我就要跟着我妈去上海了。”

      宋明朗脚步顿住,轻轻抬眼看向她,低声询问:“为什么?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我妈改嫁了,我跟我妈。”何小燕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细碎的黄土,眼底压抑的委屈更浓,却依旧绷着神情不肯示弱。

      她心底藏着沉甸甸的不舍,却碍于一身傲气,无法直白袒露心底的留恋,只是闷闷地补充一句:“我以后不能给你送笔记了……你可别想我啊。”

      宋明朗脚步顿住,震惊的抬眼看向她,而后又低声询问:“为什么?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我妈改嫁了,我跟我妈。”何小燕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细碎的黄土,眼底压抑的委屈更浓,却依旧绷着神情不肯示弱。

      宋明朗看着她强撑高傲、满心委屈却不肯示弱的模样,语气温和平缓,轻声宽慰:“没事,上海大城市,啥条件比咱们县里好,你去那里也好,我们以后还能寄信的嘛。”

      何小燕垂落眼眸,指尖紧紧攥住身上碎花布衫的衣角,沉默片刻,认真同他定下约定:“我一定会按时给你写信。等我以后攒够路费,一定会回来看你!你别忘了我。”

      她没有缠绵不舍的哭诉,骨子里的体面让她做不出哭哭啼啼的姿态,只是静静站在原地,刻意拖延片刻,只想多和眼前人共处一小段时光。

      “宋明朗,你可别想我啊。”

      “嗯,路上平安。”宋明朗轻轻应声。

      晚风卷着枯黄的杨树叶片,沙沙作响从两人身侧掠过,周遭一片安静,再无多余声响。远处断断续续传来何小燕母亲催促她回家收拾远行行李的呼喊声,何小燕微微蹙了下眉,不舍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    “我要回去了,我妈不知道我偷偷跑过来这边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她转身朝着县城正街的方向迈步离开,步伐平稳端正,全程没有回头张望,可微微收紧的肩头,藏着压抑不住的留恋与难过。走出几步,她还回头远远喊了一句:“你可别想我啊!”

      少女的身影渐渐拐进街口拐角,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。

      梁东平原本抄着杨树后方的近路返回宿舍,手里还攥着厚厚的零件台账,两人方才道别时的大半对话,尽数落进他耳中。他安静藏在树荫阴影里,没有上前打扰,直到看不见何小燕的身影,才缓步从树后走出,慢慢走到宋明朗身侧。

      宋明朗依旧站在那里,目光放空,遥遥望着何小燕离开的街口,心底满是离别带来的怅然。

      两人并肩静立在杨树下,沉默地吹了许久晚风,地上铺满层层叠叠干枯落叶,风一吹便轻轻翻卷。半晌过后,梁东平压着一丝浅淡柔和的语调,低声开口发问:“你是不是喜欢她?”

      宋明朗猛地回过神,下意识连忙摆了摆手,语气仓促慌乱:“不是,没那回事。”

      仓促辩解过后,他慢慢平复下心绪,安静思索片刻,又轻声补充,语气含糊不清:“我跟她从小就认识了,她这会突然说要走,我也舍不得她。”

      他心底的思绪杂乱缠绕,始终捋不顺。何小燕待他向来温和贴心,家境优渥却从不摆架子,长久相处下来十分舒心,骤然分离心生怅然无可厚非。

      梁东平垂眸,视线落在脚边堆叠枯黄的落叶上,脚尖轻轻缓慢碾过一片干枯杨叶,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情绪,只淡淡应声:“嗯,也正常,你也别太伤心了。”

      他站在宋明朗身侧,两人距离近得抬手便能触碰,心底却悄悄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落空。方才听完两人道别、书信约定,只当宋明朗真心喜欢何小燕。少女远赴上海之后,二人还会靠书信频繁来往,往后宋明朗心里装着旁人,自己日复一日的陪伴与照料,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旁人。这份沉甸甸的失落被他死死藏在心底,半点不曾显露在眉眼、语气之中。

      宋明朗满心都是离别带来的空落,全然没有留意身旁人骤然沉下去的沉默,兀自抬眼望向县城各处次第亮起的昏黄油灯,独自沉浸在自己纷乱的心绪里。

      整片暮色笼罩着厂区与街道,四下安静无声,晚风不停卷动落叶。两个少年并肩而立,各自怀揣截然不同的心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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