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想上学，只想拧螺丝》cheioo

14、第 14 章 接连几

　　接连几日车间活计多，大修的农机一台接一台，组里每天埋头拆解零件，收工后累得沾床就睡。
　　正赶上秋收，所有人都忙了起来，连那何家母女的闲话都没人提起了。

　　午休的半个钟头是一天里唯一能歇口气的时候，工友们三三两两靠在车间围墙根抽烟闲聊，聊着这几天要举行的公社汇演。
　　工会早早从各个车间筛选出嗓音清亮、会吹拉弹唱的同志，组建起正式厂宣传队，每天下工后留在厂区礼堂排练大合唱、快板、对口表演。

　　宋明朗没凑上前掺和闲谈，独自蹲在墙根，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满是机油的扳手。
　　梁东平端着两碗凉透的白开水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碗，安静挨着他蹲下。

　　一下午机床轰鸣不停，拆解发动机、更换播种机齿轮，两人手上胳膊上沾满黑乎乎的机油，劳动布褂子浸透薄汗，牢牢贴在背上。
　　临近下班，车间里的机器陆续关停，大伙收拾工具准备离场，工会的杨干事快步穿过院子，径直走到宋明朗和梁东平身边，抬手把二人拦了下来。

　　“明朗、东平，你俩先别急着回宿舍，跟我去工会办公室一趟，有任务交给你们两位。”
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简单把手里的工具归置进铁皮工具箱，跟着杨干事往工会小屋走。
　　一推开门，满屋的演出物件扑面而来，靠墙木架上整齐码放着铜锣、大鼓、竹板、二胡和笛子，长条木凳上堆着一叠叠洗得干干净净的演出服饰，红绸腰带、碎花头巾、仿军装演出服分堆摆放。

　　杨干事拉过两条长木凳，示意两人坐下，伸手点了点桌上写满字迹的后勤分工清单。
　　“你们年轻，后台杂活还要有人干。搬乐器、演出服装和道具还有散场后清点打包的物资，全是耗体力的粗活，正缺你们这种踏实肯干、手脚麻利的年轻男同志。”

　　他抬眼看向宋明朗和梁东平，语气诚恳实在：“周勇说你们干活踏实，不耍无赖。想安排你们俩帮着干点活。我跟你们厂里说了，每天可以提前半个钟头收工过来搭把手，等结束了，给你们统一表彰一下。”
　　杨干事把分工清单推到两人面前，“要是没有异议，今天起就能留下来帮忙整理道具了。”

　　宋明朗每日下工回宿舍也只是发呆睡觉，没别的消遣，索性点头应下。梁东平见他答应，也跟着应承下来，服从工会的工作安排。

　　自此之后，两人每天下班都先扎进工会小屋忙活。归置各类乐器、清点每套演出服饰、捆扎舞台布景横幅。
　　宣传队在礼堂排练节目时，他俩就守在后台侧屋，哪边道具不够，立刻快步送过去，随叫随到。

　　宣传队里有个名叫林秀的大姐，看上去二十五六的岁数，纺织车间的女工。这次汇演的大合唱由她领唱。
　　每次宋明朗和梁东平搬着沉重锣鼓进出后台，她总会主动上前搭把手，休息间隙还会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糖塞给他们。

　　这天傍晚，宣传队全体同志都去厂区大礼堂走完整流程彩排，偌大的工会小屋只剩宋明朗和梁东平两个人。
　　木柜顶层叠着几套崭新的仿军装演出服，是大合唱节目专用的道具服装，红领章、布制军帽一应俱全，看着格外精神整齐。宋明朗天性爱闹，看着这身衣裳瞬间来了兴致，踩着木凳爬到柜子顶端，抽出一套尺码偏大的军装，放到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。

　　布料轻薄顺滑，肩头红领章鲜亮惹眼，他又抓过一旁的布军帽扣在头顶，随手扯下一根宽大红绸腰带，用力系在腰间，还特意把腰带结打在侧面。他原地轻快转了一个圈，快步凑到正在清点锣鼓配件的梁东平面前，微微抬着下巴，眼底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戏谑笑意。

　　“快瞧瞧我这身行头，是不是挺精神？依我看，我要是登台唱两句，模样气派不比宣传队的差。”

　　梁东平手里攥着擦拭铜锣的软布，闻声缓缓抬起头，他目光落在宋明朗身上，忍不住弯起唇角，眼底漾开一层温软的笑意，静静望着他胡闹的模样。

　　军装尺码明显不合宋明朗的身形，上衣袖子短了一截，手腕完完整整露在外头，裤腿也短，堪堪盖住脚踝，帽子戴得歪歪扭扭，红绸腰带系得松松垮垮，看着滑稽又鲜活。

　　“等会儿她们回来瞧见，又要念叨你胡乱摆弄演出道具了。”梁东平嘴上说着劝止的话，目光始终黏在宋明朗身上，舍不得移开半分。

　　宋明朗哪里肯乖乖听话，转身冲到墙面挂着的一面残缺小镜子前，对着镜面来回调整帽子，抬手模仿样板戏里军人的姿势，抬手敬礼、迈步转身。时不时侧过头偷瞄梁东平的反应，就盼着能多看他笑几次。

　　梁东平放下手里的铜锣与软布，缓步走到他身后，伸手轻轻捏住歪掉的军帽边沿，一点点把帽子扶正。两人距离贴得极近，宋明朗能清晰闻到梁东平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，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耳侧，呼吸一滞。

　　“站端正些别动，帽子都歪到后脑勺去了。”梁东平低声说。

　　“我就穿着试试。”

　　梁东平垂眸看着他身上不合身的军装，轻声开口：“行了，等会来人了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，林秀拎着一壶晾凉的白开水从礼堂走回来，一推开门，就看见一身军装、姿态滑稽的宋明朗，当即捂着嘴，低低笑出声。

　　“小同志，你倒是会寻乐子，演出服可不能随便试穿摆弄，万一勾破布料，上台可就要出纰漏了。”林秀走上前，伸手帮忙扯平宋明朗肩头皱起的衣领。

　　宋明朗见被抓个正着，嘿嘿讪笑两声，手脚麻利地把军装、腰带、军帽一件件脱下来，仔细抚平褶皱，整整齐齐叠好放回木柜顶层，不敢再随意乱动。

　　林秀放下水壶，又叮嘱了两句保管道具的注意事项，便折返礼堂照看排练的队伍。
　　屋里再度只剩他们二人，两人接着清点乐器、捆扎布景横幅，一直忙到天色渐黑，厂区各处的路灯亮起，才锁上工会库房，并肩往集体宿舍走。

　　往后几日，两人每日下班准时到工会帮忙，后台大大小小的杂活全由他俩包揽。宣传队排练时搬道具、递水杯，休息时整理服装、擦拭乐器，忙得脚不沾地。林秀时常拿些干粮分给两人，还会教他们分辨各类演出道具，叮嘱搬运时的轻重分寸。

　　距离公社正式汇演只剩两天，工会通知全体后勤人员，头天夜里要把所有演出物资统一装车转运到公社礼堂，次日一早直接搭台彩排。
　　杨干事特意找到两人，交代了一桩差事：白天车间、工会人来人往，道具数量繁多，怕有小件配饰、竹板、红头绳遗失，让他俩吃过晚饭，等厂区所有人都回宿舍歇息后，单独返回工会小屋，逐一清点核对全部道具，做好登记，清点完毕再统一打包装箱。

　　吃过食堂简单的晚饭，厂区里渐渐安静下来，工友们大多回宿舍洗漱歇息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。宋明朗和梁东平揣上工会库房钥匙，沿着黑漆漆的土路往工会走，路上只有远处传达室一盏昏黄灯泡透出微弱光亮。

　　推开工会小屋木门，屋内一片昏暗，梁东平摸索着拉开墙上拉线灯，昏黄的灯泡晃悠悠亮起来，光线不算明亮，刚好能看清满屋子堆叠的道具。两人搬来两张长凳对放，拿出杨干事留下的物资登记本，打算从头开始逐一清点。

　　先是清点各类乐器，大鼓、小锣、镲片、二胡、竹板一一核对，每一件都擦拭干净，在本子上打勾记录；再翻检一叠叠演出服饰，军装、碎花衫、绸带、头巾分开清点，细细检查有没有脱线、破损；最后是零散小物件，红花、纸质道具、朗诵稿、快板词，尽数收拢在木桌上。

　　忙活大半时辰，登记本上的条目总算全部核对完毕，没有缺失物件。两人松了口气，瘫坐在长凳上歇脚，屋内只剩灯泡轻微的嗡鸣，外头静悄悄的，连过往行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。

　　梁东平抬眼扫了眼墙上挂着的老旧挂钟，轻声提醒：“今天太晚了，先把东西放置妥当锁门，再检查一遍，没事就回去吧。”

　　宋明朗答应下来，两人一同将清点完的乐器、服装分门别类捆扎整齐，锁好大门，并肩往集体宿舍走。一路晚风微凉，宋明朗走在路上，时不时扯点什么话题，梁东平就听着。

　　突然宋明朗停了下来：“完了完了，宿舍钥匙忘拿了，在那个军装的口袋里。”

　　“没走多远，回去拿吧。”

　　宋明朗点点头说：“你在这等着吧，我去拿。”还不等梁东平回话，宋明朗一溜烟的跑出去了。

　　工会的大门紧锁着，宋明朗这才想起来工会大门的钥匙在梁东平那里，他气的拍了下脑袋，转头要回去拿。
　　刚转过头，他就看见梁东平正慢慢走来。

　　“工会大门的钥匙。”说着他把钥匙递过来。

　　“我这脑子……谢谢啊。”

　　梁东平没继续说什么，只是示意他开门。

　　工会里面黑漆漆一片，只有窗户旁边微微透着月光。

　　往里面走着，突然传出一阵歌声。那歌声轻柔，缓缓飘出，听不懂什么词，只是咿咿呀呀的唱着。

　　宋明朗脚步一顿，不自觉往梁东平身边靠了靠，声音有些颤抖的问：“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，都这么晚了会不会是鬼啊。”

　　“哪来的鬼。”梁东平声音压的极底，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
　　他攥着宋明朗的手腕，缓步往工会里走。越往里，歌声听得越清晰。

　　转过堆放道具的木柜子，歌声是从前面发出来的，借着月光，两人看清那站着的好像是个姑娘。
　　小姑娘背对着他们，还不知道有人来了，直到脚步越来越近，她才像察觉到什么一样声音渐渐小下去。

　　“啊啊！啊！”小姑娘转头被突然出现的两人吓了一跳，手里的道具话筒也掉在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。
　　“啊！啊啊啊！”宋明朗被小姑娘的叫声吓了一跳。

　　“你们是谁来干嘛的。”姑娘问。

　　“你别怕，我管后勤的东西落这了来拿东西。对了你是谁，怎么进来的。”宋明朗说道。

　　小姑娘没说话警惕的两人，像是在确认他们的话是真是假。
　　过了一会，小姑娘渐渐开口：“我是宣传队合唱团的，就过来练会歌而已。”姑娘边说边收拾东西，“后面有个小门没锁，我从那进来的。你们可别往外说，我再也不来了。”
　　说完，小姑娘急匆匆的走了，生怕留下写检讨。

　　“哎！”宋明朗在身后喊了一声，小姑娘没应。
　　梁东平拍拍宋明朗的肩膀，宋明朗只好放弃继续追问的想法。

　　往前走是放军装的柜子，宋明朗伸手翻了一会，摸到了钥匙。
　　他拿在手里晃了晃，钥匙顺着节奏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