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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昨夜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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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夜宋明朗和梁东平清点完所有汇演道具,回去只歇了短短几个小时,一早便被厂区的起床哨催着起身。
今天是公社汇演的正日子,全厂宣传队连同后勤人员,都要统一赶往公社礼堂。
两人胡乱吞了两碗的玉米稀粥,快步赶到大院空地。
杨干事早已守在解放牌货车旁,指挥着大伙搬卸工会小屋堆着的全套演出物件。沉甸甸的牛皮大鼓、捆扎整齐的布景横幅、一摞叠得平整的仿军装、二胡竹板分装在木盒里,满满当当堆满车厢。
“明朗、东平,路上盯紧物资,到了公社礼堂先布置后台,所有服装乐器分门别类归置妥当,千万别丢了小件配饰。”杨干事一边搬道具一边叮嘱,“宣传队等下步行跟在货车后面,到地方就要彩排,你们后勤手脚麻利些。”
两人随即应下,合力抬着大鼓送上车厢。
土路颠簸,车轮碾过碎石一路摇晃,宋明朗挨着梁东平坐在车厢边缘,秋风卷着田地里成熟玉米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“你想不想吃烤苞米。”宋明朗问。
梁东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:“不想。”宋明朗闻言明显有些失望。
“不过你想吃的话等结束可以给你买一个。”
宋明朗眼神又亮了起来说:“东平哥你真是个好人!”
半个时辰后,货车驶入公社大院。
青砖砌成的大礼堂立在场地正中,墙面拉着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,写着“文艺为工农兵服务”,四周墙上贴满红色标语,随处可见佩戴红袖章维持秩序的民兵。
各村的社员、周边厂矿的工人、下乡知青早早搬着小板凳等候在礼堂门前,人声鼎沸,是秋收过后少有的热闹光景。
杨干事前去对接公社宣传干部,宋明朗和梁东平即刻开工卸货布置后台。
礼堂后台空间不算宽敞,两侧钉着粗麻绳用来悬挂演出服,墙角摆放木箱收纳竹板、红花、红头绳这类零碎物件。两人分工有序,梁东平搬布景、锣鼓这类大件重物,宋明朗抱叠好的碎花头巾、仿军装,一趟趟往返货车与后台,不多时额头便沁出一层薄汗。
忙活近两个时辰,所有道具尽数安置完毕,距离正式汇演只剩一个半钟头。
各村各厂的参演队伍陆续涌入后台,吹笛子的青年低头调试音准,表演快板的老农凑在一起对词,各色劳动布工装、演出服饰挤在一起,热闹非凡。
宋明朗与梁东平守在道具堆放区,随时等候演员取用物件,一刻也不得清闲。
纺织车间的林秀领着红星农机厂宣传队一行人走进后台,二十多名队员排成整齐小队,身上都穿着素色打底衫,只待登台前换上统一的仿军装。
“晓棠,别总低着头。今天是正式汇演,台下坐着公社干部、各村贫下中农,还有大批下乡知青,咱们的大合唱是重头戏,今天说啥也不能掉链子。”
苏晓棠睫毛轻轻颤抖,细碎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紧张:“姐,我总怕自己唱错调子,拖后腿。”
林秀伸手捋顺她额前散乱的碎发,从口袋摸出一颗小孩吃的糖塞进她掌心,“含块糖压压,你就尽管唱。”
不远处的宋明朗看见前面的林秀想过去打个招呼,又突然看见林秀旁边站着的那个姑娘。
宋明朗拉着梁东平走近之后才发现,这个姑娘不就是他们昨天晚上遇见的那个吗。
宋明朗惊喜的开口:“我说看着眼熟,原来是你啊。”
苏晓棠听见声音猛地抬头,看清来人后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慌乱往后缩了半步,手足无措地攥紧手里的糖纸,生怕两人把她私自溜进库房练歌的事宣扬出去。
林秀站在一旁,看着三人对视的模样,疑惑地开口:“你们三个认识?”
“昨天见过一次。”梁东平淡淡开口,“她唱歌挺好听的。”
梁东平视线扫过苏晓棠,只字未提昨晚私自跑进道具小屋的事情。
苏晓棠眼底盛满感激,攥着糖果的手指也稍稍放松下来。
林秀点点头:“晓棠唱歌确实很好,但就是不够自信。” 随即又转过去对苏晓棠说:“别怕。”
彩排渐渐结束,后台人来人往,各个生产队、工厂的节目按照排好的顺序依次候场。
第一个登台的是一个老农的唢呐独奏,高亢嘹亮的《东方红》曲调穿透厚重幕布飘进后台,开阔昂扬的调子引得等候的众人纷纷侧耳倾听。一曲落幕,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掌声。
紧随其后的是妇女编排的快板,竹板敲得清脆利落,词句句句歌颂农业学大寨、秋收集体劳动,贴合当下公社生产热潮,朴实又接地气,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接连数个节目轮番上演,台下掌声经久不绝。
宋明朗和梁东平穿梭在人群之间,演员需要更换演出服,他们便快步取来对应尺码;二胡、竹板出现松动积灰,立刻送去擦拭调整,几乎没有片刻停歇。
好不容易等到一段空档,两人靠在后台木柱上歇脚,静静听着前台传来的歌声。
“一会该到林秀姐她们了吧?她们的大合唱要唱什么曲子?”宋明朗转头问道。
“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和《我们走在大路上》。”梁东平轻声回答。
宋明朗目光一直被台上吸引,以至于梁东平看了他好几眼,他都没发现。
没过多久,前台主持人洪亮的报幕声透过喇叭传进后台:“下面有妇女联合宣传队,带来大合唱联唱——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《我们走在大路上》,掌声欢迎!”
林秀立刻招呼全队队员列队整理衣衫,排队入场。
苏晓棠慌忙跟着队伍后面,大一码的军装里,她的手攥紧了拳。
队伍走向前台途经幕布侧边时,苏晓棠恰好对上宋明朗的视线,少年扬起笑脸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,梁东平也温和朝她颔首,苏晓棠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大半,深吸一口气踏上舞台。
厚重幕布缓缓拉开,台下坐满社员、工人与知青,黑压压一片人头。
林秀立在队伍最前方领唱,抬手示意乐队起调。悠扬的二胡、竹笛伴奏响起,整齐洪亮的歌声响彻整座礼堂。
“咱们工人有力量,每天每日工作忙,盖成了高楼大厦,修起了铁路煤矿,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……”
秋风从礼堂敞开的后窗吹进来,裹挟着玉米地的清甜,配合着歌声悠扬绵长。
一曲唱罢,激昂的间奏响起。
两首合唱唱完,全体队员齐齐鞠躬,台下喝彩声震耳欲聋。
林秀带着队员有序退回后台,苏晓棠一进门便长长呼出一口气,脸上漾开腼腆欢喜的笑意,快步走到宋明朗和梁东平面前道谢。
“还没正式谢过你们呢,我叫苏晓棠,谢谢你们帮我保守秘密。”
“我叫宋明朗,他叫梁东平。不用谢我们。”
苏晓棠笑了笑,转身告别:“有什么事以后可以来公社工业办找我。”
汇演散场,后台乱得不成样子。歪倒的木椅横七竖八堆在墙边,地上落满碎彩布、断了的红头绳,还有半截写词用的白粉笔头。
赵干事站幕布边上扯着嗓子喊:“道具都归拢齐,丁点零碎也别落下!”
宋明朗蹲在地上收拾小件,把二胡小心塞进木盒,长短竹板找布条捆成一摞。梁东平独自挪布景木架,粗重的杆子扛到墙角靠稳,来回跑了两趟才弄完。
两人埋头忙活近一个时辰,所有物件清点归类妥当。赵干事逐样核对一遍,松了口气挥挥手:“辛苦你们俩,收拾完赶紧回住处歇着。”
二人走出礼堂,晚风裹着田间凉意往衣领里钻。
宋明朗刚要开口说话,眼角瞥见冬青丛底下窜着一只花猫,脖子拴着截褪色红绳,宋明朗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春姐的那只猫。
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,伸手轻轻摸了摸猫脑袋,猫没躲,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。
台阶下头传来脚步声,大口喘着粗气:“可算找着你了,乱跑一通。”她抬眼看向宋明朗和梁东平,随口问:“呦,是你们啊。你说这猫是不是就喜欢你,每次都往你那跑。”
宋明朗笑了笑。
春姐接过小猫,淡淡嘱咐一句:“天凉,早点回吧,我也要回了,小伍一个人看店呢。”说完抱着猫顺着小路走远,没再多搭话。
宋明朗望着她的背影,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,转头跟梁东平一道往厂区走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梁东平说。
“什么?”
还没等听见回答,梁东平就跑远了。
没多久,一股香味就飘了过来。
“给,答应给你买的烤苞米。”
宋明朗是又惊又喜:“你还记得呀?我都忘了。”
一路上,宋明朗一边啃苞米一边说话。
等两人赶回厂里宿舍,大门早已落锁,钥匙挂在门框铁钉上。
开门进后院的小宿舍,屋里闷着一天的热气,身上工装浸过汗,干了结一层盐渍,还混着后台布料、锣鼓木头的灰味,闻着发闷。
宋明朗扯下外套搭在木椅上,皱着眉嗅了嗅袖口:“一身土味儿,得冲个澡。”
梁东平一边收拾木箱一边回话:“下午干活前烧了热水,水缸里还剩不少。”
宋明朗愣了愣:“你早先就烧好了?”
“想着忙活一天,回来能洗个舒服澡。”
后院角落搭了个简易冲澡棚,砖头垒起矮墙,顶上铺石棉瓦挡雨,门口挂一块旧粗布帘子。墙根钉着铁皮蓄水桶,底下摆两只木盆接水。宋明朗先脱了外衣,拿葫芦舀子舀温水往身上浇,水温不烫不凉,冲掉后背沾的灰土。
外头布帘一动,梁东平的声音传进来:“水够不够用?”
“够,你直接进来就行,不用等我。”
梁东平掀帘走进来,手里端着半盆温水。
棚子狭小,两人站着肩膀都能挨上。他背过身褪去工装,昏黄煤油灯底下,后背一道陈年旧疤看得清清楚楚,顺着肩胛骨斜拉到腰侧,泛着浅白印子。
宋明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梁东平不用回头都察觉了,低声问:“看啥?”
“没。”宋明朗慌忙移开视线,自顾搓洗胳膊。
草草冲洗干净,两人擦干净身子换上干净短衫,回宿舍歇着。
宋明朗坐在床边,湿发梢滴着水珠,在床单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。梁东平拿粗布毛巾擦了两把头发,把毛巾搭在床头:“累了一天了,早点睡。”
宋明朗仿佛没听到似的,自顾自的说:“你身上那疤是怎么回事?”
“小时候弄的,忘了。”
“哦。”
说完两人都安静下来,窗外秋虫断断续续鸣叫,晚风穿过房檐缝隙,吹得人浑身清爽。宋明朗翻身上床,扯过薄被盖到下巴,梁东平也躺到对面床铺。
闭着眼,杂七杂八的念头过了一遍,倦意涌上来,宋明朗没多久就睡沉了。
身旁梁东平呼吸匀匀缓缓,平日里干活总绷着的身子彻底放松,一只手搭在床沿,像是习惯了白天不停递道具、搬东西,睡着了也没完全收回来。
外头公社礼堂的灯尽数熄灭,只剩路口一盏路灯孤零零亮着,空荡荡的土路再无行人。
风吹过冬青丛,方才花猫待过的地方落了几片枯黄玉米叶,明天一早,就会被扫地的社员清走。猫被春姐带回住处,那个角落空了,可树叶年年落、年年长,村子、工厂、田里的活计照样日复一日轮转,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往前过,一切仿佛温馨又平常。
宿舍窗台积了薄灰,夜里宋明朗翻身,被子滑落到肩头,他睡得沉,半点没察觉。
梁东平倒是没睡熟,听见动静后又转眼看见他滑落的被子,又坐起来给他往上盖了盖。
宋明朗仿佛感觉到了什么,抬手抓住了梁东平的拉被子的手,梁东平怔愣的看了片刻,才恋恋不舍的把手抽出来,轻声说了句:“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