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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“睡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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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睡吧。”
梁东平把落在宋明朗肩头的薄被掖好,指尖轻轻撤回来,躺回自己床铺。
窗外秋虫低低地叫,公社礼堂那边最后一盏路灯孤零零亮在土路尽头,昏黄微光顺着窗缝溜进这间简陋宿舍,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自这天起,整整一个月,除了刘老板偶尔过来找梁东平修车以外,他们日常彻底扎进修车车间。
秋收彻底收尾,田里成片的玉米秆全部放倒拉去晒场,接连几场凉雨落下来,气温一日比一日走低,实打实迈入深秋,白日肉眼可见地缩短,清晨出门天边蒙着一层灰雾,下午四点不到,西边的太阳就沉进远处连绵的土坡,车间里不点煤油灯,根本看不清地上散落的螺丝、垫片。
车间正中央,那只搁置了大半年的老式铸铁煤炉被众人合力挪了出来,正式启用。
炉身常年烟熏火燎,里外裹着一层乌黑油垢,一根歪歪扭扭的铁皮烟囱戳破破旧木窗,整日往外飘一缕淡白色的煤烟。每天最早到厂的人,第一件事便是引火生炉:撕碎废弃旧报纸垫在炉底,码上晒干的木柴枝桠,等火苗彻底烧旺,再一块块摞上蜂窝煤对齐通风孔。
不多时暖意便铺满整间厂房,混着机油、铁锈、蜂窝煤燃烧的烟火气。
天气冷得厉害,金属扳手、套筒、底盘壳体摸上去冰得刺骨,稍不注意就会粘掉一层皮肉,大伙只要手上的活告一段落,都会不约而同凑到炉边,伸出冻僵的手掌来回烘烤。
宋明朗伸出手去暖,暖意顺着空气包裹着他的手。
“你也来暖暖。”说罢,宋明郎抓过一旁梁东平的手,放在炉子旁。
梁东平没有动,任他抓着。
小孙蹲在一旁啃窝头,大刘端着装满杂粮粥的搪瓷碗,一屁股坐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,嚼着咸菜忽然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闲话,声音不大,却清晰飘进车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听那食堂大姐说,牛大威……估摸着再过一阵子。”
小孙闻言愣了一下,不自觉的看了梁东平一眼,发现梁东平没什么反应后随口接了一句场面话:“回来了啊,行啊……”
老周手上的砂布依旧匀速摩擦轴承表面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仿佛大刘口中的人和事与自己毫无关联。
梁东平的手还在炉火边烤着,大刘那句话清晰落在他耳朵里,但仿佛又不曾听到似的,又接了宋明朗的话:“确实挺暖的。”
这细微至极的停顿,恰好被站在地沟边缘、弯腰给他递垫片的宋明朗尽收眼底。
宋明朗心里跟明镜似的,对着梁东平一笑。
“不说这些了。哎大刘,你中午想吃什么?”
……
一会的功夫,厂区开工的哨声从远处传来,众人陆续散开回到各自工位忙活,车间里瞬间只剩下扳手敲击金属、风机运转、零件摩擦的单调声响,对比方才热闹的闲谈,此刻的车间莫名安静了不少,空气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压抑,连炉子里飘出来的煤烟,都仿佛透着一股滞涩的意味。
整整一下午的维修工作,宋明朗总是忍不住侧头悄悄打量身旁的梁东平。
熬到傍晚收工,天边彻底沉成灰黑色,刺骨的冷风顺着厂房破损的木窗缝隙往里灌,吹得人脖颈发凉。
其余工人收拾完工具,三三两两结伴往宿舍走去,车间里很快只剩下宋明朗和梁东平两个人。两人分工清理满地油污、归置散落的工具,把扳手、套筒、螺丝刀一一分类放进铁皮工具箱,又给煤炉添上最后几块蜂窝煤,封好炉口留着明日生火。
车间收拾妥当,宋明朗拎着擦零件剩下的粗布抹布,走到地沟边,挨着梁东平的身侧蹲了下来。
“跟你说个事。”宋明朗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压得很低,避开外头路过工人的耳朵。
梁东平刚把清理干净的拖拉机油管摆放整齐,闻声侧过头看他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,语气平淡无波:“什么事?”
“我过几天生日,我打算跟老周请一天假,咱俩出去玩吧。”宋明朗直直望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认真。
梁东平擦金属油管的动作骤然停下,安静地注视了宋明朗几秒,没有复杂的推脱,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:“行。”
简简单单一个答复,没有多余寒暄,却足够让宋明朗悬着的心彻底落定。
两人锁好修车车间的木门,并肩顺着坑洼的土路往厂区后方的宿舍小院走。
“你什么时候生日?”宋明朗问。
“我过完了。”
“那我明年给你补上,你说嘛,什么时候?”宋明朗稍微走快了一点,转过身站到他前面问。
“……3月4号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宋明朗又转过身去继续走。
梁东平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的暖意愈发强烈,比手放在炉子旁还能暖。
一路晚风呼啸,路边收割完毕的玉米秆光秃秃立在田地里,秋收时漫山遍野的清甜香气早已消散干净,只剩下泥土与枯草混合的冷味。
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过多交谈,安静并排往前走,却丝毫不觉得尴尬,不用刻意找话题填补空白,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,却清楚身边有个人陪着,心里的沉闷就能冲淡大半。
推开小院宿舍的木门,一股浸了一夜的凉意扑面而来。宋明朗洗漱完就睡了。
直到夜色渐深,梁东平却一直睡不着。
宋明朗也没睡,他主动开口找话:“你睡不着吗?我也睡不着。”
梁东平刚想翻身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我吵到你了吗?”
“没有,我就想着等哪天收工早,咱俩绕去附近小摊买点红薯,晚上烧炉子烤着吃,甜滋滋的,能驱驱身上的寒气。”
“好。”
夜色越来越深,厂区各处宿舍的灯光陆续熄灭,整条土路空荡荡再无行人,只有路口那盏老旧路灯孤零零亮着,投下一圈昏黄狭小的光晕。
窗外风声持续刮着院墙,吹得窗纸轻轻哗啦作响,夜里气温更低,薄薄的被盖根本挡不住钻进来的冷风,风卷着枯黄落叶撞在窗台,宿舍里再度恢复安静。
两人慢慢闭上眼睛,白日车间里那层沉闷压抑,暂时被深夜的凉意掩盖,搁置在一旁,无人再主动提起。
第二日天刚亮,两人照旧拎着搪瓷饭盒去往厂区食堂打早饭,一碗玉米稀粥配一小碟腌萝卜,吃完便直奔修车车间开工。
车间中央的煤炉依旧烧得滚烫,白蒙蒙的煤烟顺着烟囱飘向半空。
第二日天刚亮,两人照旧拎着搪瓷饭盒去往厂区食堂打早饭,一碗玉米稀粥配一小碟腌萝卜,吃完便直奔修车车间开工。
车间中央的煤炉依旧烧得滚烫,白蒙蒙的煤烟顺着烟囱飘向半空。
刘国胜又来了,他前几天找老周借了几个零件,今天特地拉着自家那台拉货平板大车过来归还配件,顺带检查车子刹车。
老周听见车轱辘声响,放下手里的砂布上前绕着大车转了两圈,弯腰踩了几脚刹车踏板,反复试了两回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刹车踩下去发飘,制动力时有时无,油路、刹车片挨个检查一遍,折腾半个钟头,依旧没找出病根。
“老刘,这车毛病藏得深,我一时半会儿摸不透,你等等,让东平过来瞧瞧。”
“哈哈哈老周,东平这孩子前途无量啊。”刘国胜笑着点头,目光径直落在地沟旁正在拧螺丝的梁东平身上,眼里藏着明显的欣赏。
他往炉边挪了两步,靠着柱子等着,时不时打量梁东平干活的模样。宋明朗在一旁递垫片,余光瞥见刘国胜频频看向梁东平,悄悄碰了碰梁东平的胳膊。
梁冬平抬头和刘国生打了个招呼,但很快又投入工作。
他摸出随身揣的旧手电,往刹车分泵、油管接头处一照,只几分钟就找出问题——油管老化开裂,轻微渗油,油压不足才导致刹车失灵。
他话不多,直接报出要更换的配件型号,转身去工具箱翻全新油管、密封垫圈。
拆装全程利落,扳手起落分寸刚好,粗重的底盘零件独自搬挪,不用旁人搭手。
刘国胜蹲在地沟边上全程看着,越看越满意,忍不住开口夸赞。
“还是东平你心思细,整个农机厂修车的,我最服气你这双手。”
梁东平手上动作没停,应了一声,没顺势接下夸奖。
宋明朗在旁边听得心里美滋滋,悄悄扬起嘴角。
修好大车时刚好临近正午,到了停工吃饭的点。刘国胜结清修车费用,私下又往梁东平兜里塞了几张粗粮粮票,出手阔绰。不等几人开口推辞,他直接发出邀约。
“别吃这些了,我带你们去公社街口新开的国营小饭馆,今天我做东,我请咱们组里所有人去吃饭。”
这话刚落地,车间里瞬间热闹起来。大刘立马把手里的窝头搁在石墩上,快步凑上前,脸上笑开了花:“刘老板实在大方!”
小孙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掌,连连点头附和,眼里满是期待。
老周抬眼冲刘国胜笑了笑:“你呀,还是老样子,动不动就请人吃饭。”
平日里车间几人顿顿杂粮粥配腌萝卜,常年见不到荤腥,能集体下馆子,是难得的好事。
宋明朗悄悄碰了碰梁东平的胳膊,眼底藏着笑意。梁东平手上还在收拾更换下来的旧油管,抬眼朝刘国胜道了声谢,没有过多客套。
刘国胜摆了摆手,催众人抓紧收拾手上活计:“都别客气,要不是东平今天帮我修好刹车,我拉货跑山路心里都不踏实,一顿饭算不上什么,正好犒劳大伙平日里修农机辛苦。”
几人不敢耽搁,手脚麻利归置工具。
深秋冷风刮过土路,一行人并排往公社街口走。
国营饭馆屋子不大,木桌木凳摆得满满当当,后厨飘出来的肉香老远就能闻见。
刘国胜直接跟后厨吩咐,点了一大锅白菜炖五花肉,两笼白面馒头,再加一盆热乎小米粥,又切了一盘酱咸菜佐餐。
六个人拼了两张桌子围坐,看着汤面上漂浮的油花,所有人都胃口大开。大刘抓起馒头夹大块炖肉,吃得不停叫好;小孙小口喝粥,吃得拘谨。
老周慢条斯理进食,时不时和刘国胜聊几句。
刘国胜多数时候都看向梁东平,喝了一口白水,慢慢开口:“东平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,我常年拉货跑各村,大车三天两头出故障,之前找过不少师傅维修,大多敷衍了事,只有你每次都能把隐患彻底修好,做事稳当,我是真欣赏你。”
梁东平握着馒头的手顿了顿,低声回:“分内工作而已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手艺分高低。”刘国胜往前倾了倾身子,说出自己的打算,“你想不想去我那里干?”
这话一出,桌边几人都停下了筷子,大刘下意识看了眼梁东平,眼底藏着几分羡慕。宋明朗心里微微一紧,悄悄侧头看向梁东平,等着他的答复。
梁东平没有立刻答应,只是平静回道:“谢谢刘老板的欣赏,但我在这里干的挺好的。”
刘国胜也不逼迫,笑着点头:“嗨,我说话有点急了,如果你以后想去我那干,我随时欢迎。”
“你挖我墙角就不好了吧。”老周笑着说,随即话锋一转,“不过小梁,我和老刘认识很多年了,跟着他也差不了。”
“嗯,我心里有数。”
除了梁东平和宋明朗各怀心事之外,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,桌上炖肉很快见了底。
吃完一行人结伴走回修车厂,冷风迎面吹来,身上沾着淡淡的肉香。大刘一路还在念叨刘国胜给出的优厚条件,不停感慨梁东平运气好,被有钱老板看重。
回到车间,开工哨声刚好响起,众人各自回到工位忙活。宋明朗蹲在梁东平身边递工具,趁旁人不注意小声问:“你要去吗?”
梁东平拧紧手里的螺丝,转头看向他:“你想让我去吗。”
宋明朗摇了摇头。
“那我就不去。”
短短几个字,直接抚平宋明朗心里的不安。
炉内煤火静静燃烧,淡淡的白烟飘出窗外,车间由恢复了往日金属碰撞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