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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   十 ...


  •   十一月中旬,天已经冷得厉害了。
      修车厂那扇铁皮门被风吹得哐哐响,老周在里头骂了一句什么,起身拿块破布把门缝塞住了。
      宋明朗蹲在地沟边上卸一个旧轮胎,手上全是油,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顺着后脖子往下灌,他缩了一下脖子,没停手。

      门外头传来一阵声音,先是发动机响,不是平时那辆解放,是另外一种动静,紧实、收敛,不像卡车那么闷。
      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,有人从车上下来。

      宋明朗抬头看了一眼——透过铁皮门缝,一辆绿色的车停在门口,车身不大,漆面比厂里那些卡车干净得多。
      他没见过这种车,但他知道那是小车。

      他放下扳手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
      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军大衣,领子竖着,头发剪得短,站在车旁边正在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。
      宋明朗认出了那个人,是车间主任牛主任。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在笑,嘴张着,说什么听不见,但步子迈得很大,像是刚从远处回来,脚底下有使不完的劲。

      宋明朗没有认出他是谁,但旁边那个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他认识——牛主任。

      他在厂里开过几次大会,牛主任坐在台上,隔得远,但他记得那张脸。能让牛主任亲自站在门口等的人,不用问也知道是谁了。

      他蹲回地沟边上,没有把门关上,那辆车的引擎盖还在慢慢散热,空气里透进来一股淡淡的汽油味,跟平时修车厂里闻惯了的味道不一样,更细、更新鲜。

      修车厂里没有人说话。大刘蹲在门口另一侧,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,没啃,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在看车还是在看人。
      小孙蹲在墙角,低着头擦拭旧轴承,拿抹布来回搓,他也没有抬头。

      宋明朗蹲回梁东平旁边,把扳手递过去,梁东平接了,拧了两下,放下来。
      他没有抬头看门口,但门口那阵说话声有一阵子没散,年轻的那道笑声偶尔传进来一下,很短,像是被人有意中断了。
      宋明朗也没有说话,继续递扳手,等那阵声音走远了,脚步声顺着土路往厂区里面去了,车门关上的动静响了一次,发动机重新发动,车子没有开走,停在门口,像一个标记。

      宋明朗把那颗螺丝拧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。那辆车还停在那儿,引擎盖已经凉了,再远处,牛主任和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已经走远了,拐过了厂区那排旧砖墙,看不见了。

      他又蹲回去,拿起另一把扳手,问了一句:“他回来了?”没有人接话,梁东平也没有回答,那辆车的引擎盖还在慢慢散热,像根针轻轻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,没人会弯腰去捡它。

      傍晚收工,宋明朗在炉边烤手,梁东平蹲在旁边,两个人都没有提起那辆车。
      等车间的人都走光了,宋明朗说:“那个人就是牛大威吧。”

      梁东平说:“嗯。”

      宋明朗没有再问,把炉子封好,站起身走回宿舍。

      风从窗缝灌进来,吹得窗框响了一声,宋明朗伸手把那根铁栓拨正了,屋子安静了。

      梁东平坐在床边,把那双旧棉手套翻了个面放在炉台上烤着,手套被他烤得微微发干,棉布被热气烘得有点松软了,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,没使劲,放好了就行。

      他放好手套站起来,把那根铁栓重新拉了一下,确认它卡住了,然后坐回床边,没再说话。

      那辆吉普车停了一下午,傍晚的时候开走了。车走了之后修车厂门口空了一块,地上留了两道轮胎印,风一吹盖了一层薄灰,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了。

      宋明朗蹲在门口看了一眼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有再提牛大威的事。他知道那个人回来了,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      梁东平也没有提,下午干活的时候跟平时一样,递扳手、拧螺丝、拆旧件,手没有抖,话没有多。

     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两个人各坐各的,谁也没有开口。
      宋明朗躺在床上翻了个身,窗户外面风大,吹得窗框响了几声。他在黑暗里开口说:“后天我生日,咱们请一天假吧,出去走走。”

      梁东平隔了一会儿才接话:“你想去哪儿?”

      “随便。去镇上逛逛也行,去河边也行,反正不在厂里待着。”

      梁东平说:“行。”

      这几天,修车厂没什么大活。
      老周蹲在门口抽烟,宋明朗蹲在炉子边搓手,大刘端着碗在旁边歇着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:“明朗,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?我记得你上回说过,十一月。”

      宋明朗愣了一下:“你还记得?”

      大刘说:“那可不,你说了我就记住了。”

      梁东平蹲在另一边拧螺丝,没有抬头,但他听见了。

      生日那天早上宋明朗醒得很早,窗外天还没大亮。

     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风声,听见梁东平那边也醒了,窸窸窣窣地在穿衣服。

      两个人没有说话,但动作的节奏像是对过的——宋明朗坐起来的时候梁东平已经在系鞋带了,宋明朗穿外套的时候梁东平已经把门拉开了。
      老周批了假,修车厂的人都知道今天宋明朗休息,大刘早上去食堂的时候碰见他,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生日快乐。”
      宋明朗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,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

      他们出了修车厂往镇上走。
      那天没有风,太阳出来了,虽然没有夏天那么暖和,但照在身上不刺骨。宋明朗走在前面,梁东平在后面跟着,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说话,但不像以前那样隔着什么——现在的不说话是走惯了路之后的那种,不说话也不觉得隔。

      镇上不大,供销社、粮站、一间国营饭店、一间理发店、一家修鞋铺,两排平房,一条土路通到村口。宋明朗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一下,看见柜台里摆着几包硬糖,他没有说要买,但梁东平已经走进去掏钱买了一包。
      他出来之后把糖递给他:“拿着吃。”

      宋明朗接过来拆了一颗,是水果味的,有点硬,含在嘴里慢慢化了。
     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,梁东平看着他的动作说:“你要是喜欢吃,我以后还给你买。”

      中午他们在国营饭店吃了一碗面,宋明朗要了二两,梁东平也要了二两。

      面是清汤的,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块油花,面煮得有点硬,但热乎乎的,连汤带面吃完之后全身都暖和了。
      梁东平放下碗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——是一支英雄牌钢笔,黑色笔杆,笔夹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。

      宋明朗拿起笔看了看: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
      梁东平说:“上次去公社汇演的时候看见供销社有,就买了。”

      “你那时候就买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宋明朗没有说谢谢,把笔放进口袋里,口袋里那包糖和这支笔挨着放,他把外套拉链拉好,像是怕它们掉出去。

      吃完饭他们往回走,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看见春姐正站在路边跟人说话。

      她看见宋明朗就招了招手,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纸包:“给你包了点吃的,生日了嘛。”

      纸包是用报纸裹的,外面缠了一圈棉线。

      宋明朗接过来:“春姐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?”

      “你每年的生日我都记着呢。”

      宋明朗低头看着那包糖,也没有说太多客气话,只说了一声“谢谢春姐”,春姐摆摆手走了。

      回到修车厂的时候天还没黑,大刘和小孙蹲在门口说话,看见他们回来大刘冲宋明朗喊了一声:“明朗,你妈来过了。”

      宋明朗愣了一下:“我妈?”

      “嗯,给你带了个东西,放你宿舍了。”

      宋明朗快步走进宿舍,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盆,盆沿搭着一条毛巾,揭开盖着的一块粗布,里面是一个蛋糕——面粉做的,表面抹了一层蛋液,上面用红枣摆了一个花纹,边角有点塌了,像是路上颠的。

     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,是李玉兰的字迹,写得很小:“明朗,生日了,妈给你做了个蛋糕,跟大家一起吃。”
      下面的落款是“妈”,后面跟着一个看不清的字,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。

      宋明朗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,把那块粗布重新盖回去。

      梁东平走进来站在门口,没有往前凑,只是看着桌子上的那个搪瓷盆,说了一句:“你妈自己做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宋明朗拆开纸包的线头,把春姐给的那包糖和梁东平买的钢笔一并放在枕头底下,手指挨着那支笔的金属笔夹停了一下才抽回来。
      他又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,窗外的天正在变暗,冷风把窗户缝隙吹得嗡嗡响,屋里没有点灯,桌上那盆蛋糕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了,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开的盒子。

      晚上他们切了那个蛋糕。宋明朗把红枣摆的图案分成了几块,给梁东平递了一块,梁东平接了。春姐给的零嘴也拆了一些,包装被他叠好放回口袋里,跟那支钢笔放在一起。

      那支笔他后来用了好几久,笔夹上那道划痕一直没磨掉,每次握着写东西的时候都能摸到那道浅浅的印子。
      他不知道梁东平当初买了多久才等到今天,他只知道那支笔是他在那个冬天收到的最重的东西。

      那支钢笔后来被他带去了北京,笔杆上那一道划痕被握久了,摸上去像一根细线,嵌在手指头里,怎么也擦不掉,后来墨水也灌了好几瓶,笔尖磨钝了,他舍不得换。每次握笔写字的时候,他都会摸到那道印子,那是梁东平留在他手心里的一根线,够细,够长,够他握很多年。

      他没有再问过梁东平那支笔花了多少钱,也没有问过他当时是怎么想的,他知道那支笔已经替他说明一切了。

      那些蛋糕后来分给大刘和小孙吃了,宋明朗把陶瓷盆洗干净,又来装别的东西了。

      他在那一年学会了把一些东西留下来,不是舍不得用,是用了就没了。

      这是他在修车厂度过的唯一一个生日,也是他后来再没有过过的生日。他不知道梁东平那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时候在想什么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等,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
      宋明朗没有喊他回来,但那天晚上梁东平坐在对面,他们一起分了一个蛋糕。

      过了几天,宋明朗收到了一封信,是何小燕从上海寄来的。

      信不长,说了几句她在那边的事,结尾写了一句“祝你生日快乐”。

      那封信他没有回。有些话不是用来回的,是用来放的。放到它自己旧了,字迹模糊了,纸边卷了,你再拿出来看的时候,发现它已经变成别的什么东西了。

      不是信了,是日期。

      是那年十一月,有人知道你的生日,有人在远方向你寄来一个不必等回复的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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