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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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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明朗搬去后院小屋住的第三天一早,直接被冻醒。窗户没关严实,后半夜的冷风顺着缝往被窝里钻。他缩着身子坐起来,摸黑把窗推到位,插紧铁栓,屋里一下子静了。隔壁床铺轻轻一动,梁东平的声音从暗处飘过来:“窗户关上了?”
“关上了。”
“往后睡前记得关好,半夜冻得难受。”
宋明朗应了声,裹紧被子又蜷了会儿才起身穿衣。推开门,水缸边早摆好了一壶烧好的热水。梁东平蹲在前棚门口抽烟,听见动静回头扫他一眼:“壶里有热水,别喝凉的。”
宋明朗舀了碗水漱口,水温烫嘴,吹两下才敢含进去。梁东平掐灭烟头,从棚里拎出两个热馒头,递过来一个:“吃吧。”馒头揣了不知道多久,还温乎。
两人蹲门口啃馒头,全程没搭话,只是身子挨得比前几天近不少。
中午老周出去办事,宋明朗在后院煮了碗挂面,端出来蹲门边吃。梁东平挨着他蹲下,碗里也是白面,酱油放得多,汤色深。宋明朗瞟了一眼:“你这碗闻着都香。”
梁东平没吭声,直接夹一筷子面条拨进他碗里,低头自顾自扒饭。宋明朗愣了愣,默默把面吃完,确实入味。他没说谢谢,也没把面条拨回去,俩人就这么并排蹲着,呼噜呼噜把一碗面吃光。
下午铺子里活少,老周回来捎了一袋子土豆,往墙根一扔:“晚上你俩自己开火,别顿顿只煮挂面对付。”
宋明朗蹲后院拆开袋子,挑三个大个土豆洗干净切块下锅。梁东平端着个小盆走过来,里头两条拾掇干净的小鱼。他蹲到宋明朗边上:“晚上煎鱼,会弄不?”
“会是会,总把鱼皮煎碎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梁东平支起小煤炉架锅倒油,油温上来把鱼丢进去,滋啦一声热油四溅。他翻面手上有分寸,整片鱼皮完好无损。宋明朗蹲一旁盯着看,梁东平翻完第二面侧头瞥他:“光看着能学会?”
“看你怎么翻。”
梁东平把锅推到他跟前:“你来试试。”
宋明朗攥着筷子下第二条鱼,油响得他心里发慌,翻面时手劲没拿捏好,鱼皮撕下来一块。梁东平就在边上蹲着,没上手替他,也没指责,等了会儿才开口:“别急着翻,油浸透鱼肉再动。”
宋明朗耐着性子等片刻,再动手,这次鱼皮完整没破。他把鱼夹进盘子,梁东平起身去拿碗筷。
天黑透,后院没装灯,屋里漏出来的光把两人影子扯得又细又长。俩人蹲地上吃晚饭,鱼煎得算不上好看,配着土豆块和馒头,吃着倒暖和。宋明朗咬着馒头,忽然开口:“梁东平,你见过那个刘老板吗?”
梁东平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应声:“见过几回,跑长途货运的,车子隔段时间就来一趟,刹车总出毛病。”
“他那车好修不?”
“比寻常货车麻烦,配件不好找。”梁东平把鱼刺搁盘边,“这次过来是打算大修。”
宋明朗“哦”了一声,又咬一口馒头:“那我跟你搭手?”
“嗯,老周安排好了,大刘小孙拆底盘轮毂,咱俩专门弄刹车。”
宋明朗低头扒了两口饭,又抬眼问:“他那刹车是啥毛病?”
“老周说是总泵漏油,分泵也老化严重,说不定整套都得换。”梁东平把馒头掰成两半,“等拆开才能确定。”
宋明朗没再接话,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那台卡车。他从没单独碰过刹车系统,更别说解放货车,心里没底,但也清楚明天肯定要跟着上手。
俩人把饭菜吃干净,宋明朗端碗去洗刷,梁东平先回屋点上蜡烛。前几天屋里电灯坏了,老周说抽空来修,夜里只能靠蜡烛照明。烛光不算亮,勉强照清桌上的搪瓷缸、铁皮盒,还有一把掉齿的旧梳子。
宋明朗洗完碗回屋,坐在自己床沿,瞟见梁东平蹲床边细细擦扳手,动作慢悠悠的,擦完举起来对着烛光照一遍,再搁桌上,接着擦下一把。
“你天天都擦?”宋明朗问。
“闲着没事干。”梁东平擦完第二把,两把扳手并排摆齐。
宋明朗没搭腔,从枕头底下摸出何小燕送的笔记,随便翻两页又合上。梁东平余光扫到本子,随口提了句:“你那同学倒是上心。”
“她就是爱多管闲事。”
梁东平没往下追问,收拾好扳手,把蜡烛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屋里暗处都缩到墙角。“明天刘老板的车到,你跟着我多看,不用着急上手。”
宋明朗应了一声,靠在床头盯着淌蜡的烛身,蜡油顺着边缘往下流,在桌面积了一小坨硬块。
“修这车得好几天?”
“看拆开的状况,顺利两三天,零件出问题就没准了。”
“你以前修过解放的刹车?”
“弄过好几次。”梁东平说,“它总泵比普通货车大,分泵螺丝藏得偏,拆的时候手得往缝隙里伸。”
宋明朗安静听着,脑子里凭空想象那个画面,手挤进狭窄的缝隙拧螺丝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反倒有点想试试。
蜡烛燃过半截,梁东平开口:“睡吧,明天一早车子就到。”抬手吹灭蜡烛,屋里瞬间黑透,只剩窗沿漏进一点灰白天光。
宋明朗躺平,被子拉到肩膀。隔壁床板轻微一响,是梁东平躺下了。他没立刻睡着,翻个身面朝墙壁,反复琢磨明天的解放卡车、锈死的螺丝,还有梁东平说的要伸手往里探的活。心里没十足把握,但打定主意好好跟着干。
第二天下午,那台解放卡车才开过来。街口传来厚重的发动机轰鸣时,宋明朗正在后院拧水龙头,抬头就看见一辆绿皮平头卡车拐进巷子,挡风玻璃贴着灰蒙蒙的运输证,车牌大半油漆剥落。
车子停在厂门口泥地上,刘国胜从驾驶室跳下来,一身深蓝工装,袖子卷到小臂,脸晒得黝黑发红,朝着棚子大喊:“老周!车开过来了!”
老周从煤炉旁起身,拍掉手上灰尘,绕着卡车走一圈,蹲下身瞅了瞅前轮,直起身回话:“行,就停这儿,明天开工拆解。”
刘国胜把车钥匙扔过去:“不急着赶工,我后天再来取。刹车总泵漏油,分泵也老化,你拆开仔细看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老周接住钥匙。
刘国胜走后,大刘、小孙都围上去看车。大刘蹲地上拿手电照底盘,小孙拍了拍前轮,说轮胎还能凑合用一阵。老周站车头前吩咐梁东平:“明天你带明朗负责刹车,大刘小孙拆底盘轮毂,顺带检查别的隐患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梁东平转头看向宋明朗,“明天早点起。”
“晓得。”
当晚晚饭俩人照旧蹲后院,就着土豆汤啃馒头。宋明朗问:“明天刹车好拆吗?”
“螺丝常年雨淋,肯定锈死,一早先浇除锈油泡一会儿。”梁东平嚼完馒头喝汤,顿了顿补充,“大刘拆轮毂,小孙管底盘,咱俩专心弄刹车,各干各的。”
宋明朗没再多问,喝完碗里的汤起身刷锅。蹲水缸边搓洗铁锅时,脑子里全是明天修车的画面,不知道自己能搭多少把手,但心里清楚,天亮就要站在卡车边上,跟梁东平一起握扳手。
天彻底黑透,后院飘着土豆汤混铁锈的淡味。宋明朗把锅刷干净倒扣墙根,甩干手上水渍回屋。梁东平已经点好蜡烛,坐在床沿翻一本泛黄旧本子,见他进来,立马合上塞进抽屉。
“你也看书?”宋明朗随口问。
“没什么,记了点修车的零碎。”梁东平推上抽屉。
宋明朗脱鞋躺上床,蜡烛还亮着,烛光在墙上来回晃。他侧过身问:“刹车拆完,总泵要换新的吗?”
“看磨损程度,旧泵还能用就简单修修。”
“你觉得还能凑合用?”
“说不准,拆开才能下定论。”梁东平把烛台往中间挪了挪。
宋明朗嗯了一声,平躺盯着天花板。蜡烛烧到一半,梁东平抬手吹灭。黑暗里传来铁皮盒合上、搁桌角的轻响,紧跟着床板一动,他躺下了。
小屋静了好半天,宋明朗以为对方已经睡熟,黑暗里忽然响起梁东平的声音:“明天跟着我,不用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隔两秒,梁东平又补了句:“那刹车泵位置窄,我手粗伸不进去,你手小,到时候你钻进去拧螺丝。”
宋明朗愣了一下:“行。”
屋里再度安静,梁东平翻了个身,没再说话。宋明朗望着窗沿那道浅白光,心里反复想着明天的活——由他伸手钻进狭窄缝隙拧螺丝。能不能拧动他没底,但梁东平愿意让他试。
他拉高被子,闭上眼。以往干活只是递工具、清洗零件,这次不一样,要蹲在解放卡车底下,亲手碰刹车核心部件。大刘小孙在一旁拆轮毂,老周守着炉子,梁东平蹲在他身边,安安静静看着。他不敢保证做得完美,可他愿意尽全力试。
迷迷糊糊快睡着时,黑暗里又传来一句:“明早我喊你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下屋里彻底沉寂。窗户隔住外头的晚风,只剩下两人一长一短的呼吸声,并排铺在黑暗里。等到天亮,那台满载尘土的解放卡车,就安安静静停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