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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天刚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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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宋明朗就醒了。窗户关得严实,屋里吹不进风,空气却凉飕飕贴在鼻尖。隔壁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人早走了。他慌忙套衣服,门外传来扳手磕水泥地的动静,一下一下,慢腾腾的。
推开门,清早的冷风直往脸上扑。梁东平蹲在解放车头跟前,手里攥着长扳手,对着前轮底下的螺帽来回比量,没急着动手。他捏着油壶往锈缝淋煤油,壶嘴贴着铁件,油顺着螺纹慢慢渗进锈迹里。宋明朗搓了搓发凉的胳膊,蹲到他身侧,中间隔个锈得发黑的轮毂,俩人都没出声,静静等着煤油浸透铁锈。
蹲半晌,宋明朗先开了口:“今天先拆哪边?”
“左前轮刹车总泵。”梁东平把油壶搁地上,拿废棉纱擦干净指尖,“昨天泡过一次,锈松了点,拆完这边再弄右边。”
宋明朗没多废话,弯腰把扳手卡进浸过油的螺帽。今天顺手不少,稍微一使劲,螺丝就转起来,铁锈磨得咯吱响。第一圈发涩,再转两下就顺畅了,整颗完整卸下来,随手丢进铁皮零件盒,哐当一响。他没抬头,心里清楚梁东平一直在边上看着,那道目光轻飘飘落在自己手上,不重,却能察觉。
大刘、小孙拎着千斤顶和工具箱从棚里走出来,蹲车尾拆后轮。大刘嘴里叼烟,眯着眼卡上扳手,低声骂了句:“这螺丝锈得跟焊死一样。”小孙在一旁笑:“早饭没吃饱?使劲。”大刘猛一发力,螺帽嘎嘣一声松了,随手啐掉嘴里烟蒂。
老周踱过来扫了一眼,背着手啥也没说,转身回炉子边烧开水。铺子里渐渐热闹起来,扳手卡螺帽的脆响、螺丝转动的摩擦声,夹杂着大刘时不时的几句粗话。
卸掉固定螺丝,刹车总泵露了出来。灰扑扑的铁筒裹着干硬油泥,接缝处渗着深色刹车油,顺着铁皮往下滴,在地面积出一小块黑印。梁东平拿螺丝刀刮掉表层油泥,凑近看了两眼,眉头轻轻皱起:“漏得挺严重。”
宋明朗凑过去瞅,干泥底下还留着新鲜油印,一层一层往外渗,看样子漏了不少时日。他蹲在原地问:“这泵还能修吗?”
“拆开才知道,运气好换个密封圈,不行就得整套换新。”梁东平把螺丝刀放到一旁。
梁东平伸手去拆总泵的进油管,管子卡在底盘夹缝里,空间窄得转不开手腕。他胳膊使劲往里探,脸贴在轮胎上来回摸索,试了两回,管子只松一点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抽回手,掌心被铁皮蹭出一道红印。
“难搞。”他小声嘟囔一句,甩了甩发麻的手。
宋明朗盯着他的手掌,再看看自己小一圈的手,犹豫片刻开口:“我手细,换我试试。”
梁东平侧头看他,眼神平平淡淡,看不出信不信任,只顿了两秒,把扳手递过来。
宋明朗接下工具,学着方才的姿势探手钻进夹缝。手腕刚好能活动,指尖摸到冰凉的金属卡扣,第一下打滑没扣住,他稳了稳呼吸,重新找准位置扣紧,拧两下,卡扣松开,油管顺利抽了出来。
“拿下来了。”他把管子放到工作台,话音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梁东平接过油管扫了一眼,轻轻点了下头,比平时幅度大些,算是认可。宋明朗收回手,手背蹭满灰,没破皮,往裤腿随便擦了擦,继续干活。
油管拆完,总泵四颗固定螺丝全露出来。梁东平卸掉两颗,宋明朗拆了一颗,最后一颗死死卡死,扳手卡上去根本拧不动。稍一用力,工具打滑,虎口狠狠磕在车架上,震得手心发麻。
“真难拧。”宋明朗低声闷了一句。
梁东平接过扳手,换大号工具再加力,螺丝纹丝不动。反复淋煤油静置两回,依旧卡死在原地。
“锈死透了,先吃饭,中午再来处理。”他把扳手扔到地面,直起腰歇口气。
午饭几个人蹲厂门口,各自端着碗。大刘啃着馒头不停念叨后轮轴承间隙太大,跑起来容易晃;小孙捧着搪瓷缸喝粥,反驳底盘油管外皮开裂,漏油更危险。俩人越吵声音越大,大刘一拍馒头:“轴承晃刹车都不稳!”小孙寸步不让:“油管爆了直接刹不住车!”
老周蹲炉子边喝粥,任由他俩争执,眼皮都没抬。梁东平单独蹲最外侧,闷头扒饭,仿佛旁边的争吵跟他无关。宋明朗挨着他,碗里粥早就凉透。
脑子里一直挂着那颗锈死的螺丝,扒两口饭就放下碗筷,独自走到卡车旁。扳手重新卡上螺帽,双手攥紧使劲,螺丝半点不动。发力过猛,扳手再次打滑,虎口重重磕在铁架上,不算疼,心里却憋得发闷,怨自己怎么都拧不开。
他垂头丧气走回门口坐下,埋头吃饭,半句没提刚才的事。梁东平余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问话,伸手把自己碗里剩的半块馒头掰给他。宋明朗低头看了眼馒头,拿起来慢慢嚼完。
下午接着对付那颗卡死的螺丝。梁东平换了最大号扳手卡紧,拿锤子轻敲螺帽震散锈迹,螺丝只微微偏了一丝,之后又纹丝不动。
“锈咬死了,只能拿喷灯烤。”他捶了捶发酸的后腰。
老周从棚里取来喷灯递给他,叮嘱一句:“小心点,别烤着旁边油管。”梁东平应下,蹲低身子点火,蓝火苗对准螺丝根部灼烧,油泥遇热冒烟,一股焦糊味飘过来,宋明朗偏过头咳嗽两声。
烧片刻关火,等铁器降温,梁东平把没点燃的烟叼在嘴边,静静等着。宋明朗蹲在一旁盯着发红的螺丝,心里发痒,想伸手碰又硬生生忍住。
等温度降下来,梁东平卡上扳手发力,螺丝吱呀转动,一圈接一圈,完整卸了下来。
他把螺丝摆上台面,螺纹塞满黑褐色锈渣,基本彻底报废。宋明朗蹲在边上全程看着,自始至终没碰一下扳手。
拆开总泵,几个人围上去检查。铁壳内壁磨出一道发亮深槽,刹车油就是从这里渗漏。梁东平指尖划过磨损痕迹:“磨穿了,必须换新总泵。”
大刘探头看了一眼:“干脆分泵一起拆,坏了整套换掉,省得反复折腾。”
老周走过来擦了擦手,点头应下:“仓库有配套备件,去年囤的,型号对得上。”
剩下半天拆右侧配件,比左边顺手,但依旧有几颗螺丝藏得刁钻。分泵支架后的一颗螺帽空间狭小,两人轮番上手都够不着,最后换加长杆换角度才勉强拆下,螺帽六角已经磨圆,直接丢进废铁堆。
傍晚收工,旧总泵完整拆下,分泵拆了一半,工作台旁堆着一堆报废零件:锈螺丝、老化油管、变薄的密封垫,还有那颗拧花的废螺帽。大刘分拣零件,能凑合用的单独放一边,没用的直接扔进铁箱;小孙拿粉笔清点,粉笔断了随口骂了一句。
天黑前,梁东平去仓库翻出新螺丝,和旧件并排比对两遍尺寸,确认匹配,整齐摆到工作台边缘。宋明朗站在一旁看着,他把螺丝摆得和台面齐平,规规矩矩。
回小屋,宋明朗一屁股坐在床沿。指缝塞满铁锈油污,怎么搓都洗不干净,手心一片通红,是下午拧螺丝勒出来的,隐隐发烫。
梁东平从外面端来一碗热水,放到他桌边:“泡泡手。”
宋明朗愣了愣,把手浸进热水,温度偏高,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却没抽出来。泡一会儿,手指酸胀缓解不少,水面浮起一层薄薄油花。
“明天拆完分泵,就能上新配件。”梁东平坐到对面床沿,手里捏着根没点燃的烟,“今天干得还行。”
宋明朗垂着眼盯着水面油花,闷声道:“最后那颗螺丝还是得靠喷灯,中午我自己试了一回,还磕了虎口,一点忙都没帮上。”
“进油管是你拆的。”
“那算不上什么。”
“那夹缝我手伸不进去,没你今天拆不完那根管子。”梁东平把烟搁桌上。
宋明朗没再接话,抽出手甩干水珠,水滴落在桌面晕开一小块湿痕。烛光下看着水渍慢慢收干,心口堵着一股闷气,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。
沉默许久,他才低声问:“以后再遇上这种锈死螺丝怎么办?”
“一样喷灯烘烤,上新件抹一层机油防锈,记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宋明朗端起碗,把水倒进墙角水沟,碗搁窗台。躺上床,窗外漏进一缕灰白天光,在地板拉出细长一道。耳边传来梁东平放下烟、吹灭蜡烛的声响,屋里瞬间沉进黑暗。
他闭着眼,脑子里反复晃着那颗卡死的螺丝。中午趁吃饭偷偷去试,磕疼虎口,到最后还是梁东平点火拆开,自己只能蹲旁边看着,连扳手都没机会碰。心里堵得慌,算不上生气,也算不上大哭大闹的委屈,就是闷闷的,沉甸甸压在胸口,半句牢骚也不想往外说。
翻个身扯被子盖住肩膀,隔壁床板轻轻响了一声,梁东平也躺下了。
小屋安静了好半天,困意慢慢涌上来,快要睡着时,黑暗里传来梁东平不高的声音:“明天分泵那颗难拆的螺丝,交给你来试。”
宋明朗本来迷迷糊糊,这话入耳瞬间清醒几分,没睁开眼,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:“嗯。”
能不能拧开他心里没底,虎口磕碰的痛感还隐隐留在手上。可梁东平愿意把活交给他试,胸口那股憋闷,稍稍松了一点点。
这一点,也足够他慢慢睡过去。
隔天一早,宋明朗被梁东平轻轻推醒。睁眼时对方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“趁热喝,吃完开工。”
宋明朗坐起身接过粥,热气烫舌头,吹两下小口吞咽。梁东平转身出门,门口传来扳手磕水泥地的闷响,像是催他快点。
他三两口喝完粥,碗往桌上一放,套上衣裳推门出去。天还没完全亮,东边浮起一层鱼肚白,解放卡车车身蒙着一层薄霜。梁东平蹲在车头,脚边摆着新总泵的纸壳包装箱,上面印着模糊红字。
宋明朗走过去挨着他蹲下,中间隔个生锈轮毂,俩人谁都没说话,静静蹲在原地,看着天光一点点变亮,照亮卡车表面的露水和斑驳锈迹。
新的一天,崭新的配件,还有一颗等着他亲手去拧开的螺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