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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  何小燕 ...

  •   何小燕找上门那会儿,宋明朗正蹲在后院搓轴承。汽油味冲得眼睛刺疼,鼻子堵得死死的,憋半天喷嚏打不出来,胸口闷得慌。前头有人喊他名字,他愣了愣才起身,两手油乎乎往裤上一甩,往前院走。

      何小燕站修车厂大门口,穿件白底蓝碎花旧褂子,两根短辫扎得紧绷,手里攥本卷得发皱的笔记本。瞅见宋明朗满身黑机油,他下意识往裤子上蹭,越蹭裤腿越脏,一大片黑印子糊在布上。

      “你咋摸到这儿来了?”宋明朗开口。

      “还好意思问我?”何小燕语气沉下来,“多少天没去上课?班主任找我问好几回,我都说不知道你去哪。后来听街坊说你在修车铺干活,我才寻过来。”

      宋明朗没吭声。何小燕把本子递过去:“你翻翻看,有用就留着。”

      他接过来随手掀两页,全是她手写的课堂笔记,字写得规规矩矩,每页标好日期章节,重点全拿红笔勾了一道又一道。翻没两页他就合上:“我不读书了。”

      “你本来成绩就不差。”何小燕盯着他,“上次期末语文,你还比我多两分,记不记得?”

      宋明朗哪能忘。那次他八十一,她七十九,当时她还跟他拌嘴较劲,这会儿再提,半点赌气的意思都没有,只剩一股子可惜。

      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
      “分是你实打实考出来的,哪能说不算就不算。”

      何小燕站在原地不动,不上前,也不肯走。安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,才补了句:“我之前来过一趟,你不在。”

      宋明朗愣了:“你早就来过?”

      “嗯,那天没撞见你,问厂里师傅,他们也说不准你啥时候回,我就先走了。你一个多星期没到校,我总得过来看看你人没事。”

      宋明朗说不出话,低头盯着笔记本封面,刚拿油手捏过,蹭出一块黑印,拿手背擦了两下,半点没擦掉。

      何小燕没再多劝,就站门口等着,像是盼他说句什么,可宋明朗从头到尾闷不吭声。

      “有空多翻翻,总能用上。”

      撂下这话她转身走,步子不快,后脑勺两根短辫一颠一颠,走到巷口,一次头都没回。

      宋明朗杵在门口,本子封皮还留着她手心一点温乎气。盯着背影拐过墙角看不见了,才又低头翻笔记。一笔一划下得很重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以前坐她后桌,总瞧她低头写字,那时候只嫌她磨叽,一笔一画拖拖拉拉,看得人着急。现在再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,才觉出她写的时候有多上心。

      他拎着本子回后院接着洗轴承,汽油味依旧呛眼,找了块干净砖头把本子搁墙根,扯块破布盖上,怕洗零件的油溅上去。拿刷子蘸汽油来回蹭轴承缝隙,黑油顺着铁台子往下淌,擦一把接着干。洗到第四个轴承,手上动作慢慢慢下来,脑子里反复绕着她那句“我上次来你没在”。合着她跑空一趟,没见到人,隔两天又特意再来。他想不通,自己都说不念书了,她何苦跑两趟,也没开口问她是怎么找到修车铺的。

      洗完轴承摆墙根沥油,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,往前面棚子瞟了眼,门帘遮得严实,但梁东平肯定在里头,方才他俩说话声音不小,那句成绩不差、来过一趟的话,保准全听见了。

      中午吃饭,宋明朗蹲大门口啃玉米饼。饼子是李玉兰早上烙的,边子硬得硌牙,咬一口得使劲扯,嚼半天才能咽下去。吃着吃着心思飘远,满脑子都是何小燕方才说的那些话。梁东平端个掉瓷搪瓷缸蹲到他旁边,缸里泡浓茶,茶叶梗漂一层,茶水黑沉沉的。他咬一口白面馒头,没侧头看宋明朗,随口问:“你那同学又过来找你了?”

      宋明朗一愣:“你咋知道?”

      “前几天有人跟我提,有个小姑娘过来寻你,那天你不在。”

      宋明朗沉默片刻:“她就是送了本笔记过来。”下巴朝后院偏了偏,本子还搁砖头上盖着破布。

      梁东平没往后看,抿一口浓茶:“跟你说啥了?”

      “劝我回学校,说我不读可惜。”

      “那你自己咋想?”

      宋明朗嚼完嘴里的饼,把剩下半块搁膝盖上:“不回去了。教室里坐一天脑袋发胀,老师台上讲课,我坐着坐着就走神。在这儿干活反倒踏实,拧螺丝洗零件,干一点看得见一点。螺丝拧紧就是拧紧,课本上那些东西背完,也不知道能拿来干啥。”

     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,以往跟春姐、跟何小燕聊这事,只草草一句“读书没意思,不念了”,从没扯这么多。生怕梁东平嫌他啰嗦,可对方半点没接“回去读书”的说教,啃完一口馒头,慢悠悠吐了句:“你脑子不笨。”

      宋明朗嘴里还含着饼,含糊“嗯”了一声,不知道怎么搭话。这话听着不像夸奖,也不是说教,就跟说“天快黑了”一样平淡,可跟旁人说的全都不一样。何小燕讲他成绩不差,是急;梁东平一句脑子不笨,像早就看透这事,平平淡淡陈述一句。这话他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
      两人没再多聊,蹲门口把干粮吃完。梁东平起身端着茶缸回棚子,宋明朗拍干净裤上饼渣,又回后院洗零件。

      宋明朗蹲在后院,把最后几个轴承挨个冲干净,一溜码在墙根晒着。日头斜沉下来,铁皮棚的影子扯得老长,大半截院墙都遮在阴影里。他撑着膝盖站起身,腿蹲得发麻,刚要端走装汽油的塑料盆,老周从前头晃过来了。

      老周指缝夹着根没点燃的烟,来回捻了两圈。扫了眼宋明朗,又弯腰拎起一个轴承翻来覆去瞅两眼,随手搁回原处。

      “洗得凑合,比前几天顺手多了。”

      宋明朗没搭腔,伸手把一排轴承翻个面,让另一面也透透风晾干。

      老周把烟叼嘴里,划根火柴点着,闷头吸一大口,一团白雾慢悠悠吐出来。他往墙根一靠,像是随口唠闲话:“后头那间小空屋一直闲着,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,干脆搬铺盖过来住。省得天天两头跑,大清早骑车子过来,手冻得僵,干活都不利索。”

      宋明朗手上动作顿住:“搬这儿住?”

      “嗯,小梁就在那屋住。”老周弹了弹指尖烟灰,碎灰被风卷得满地飘,“你俩搭伴,早上能多赖会儿床。”

      宋明朗蹲地上琢磨了会儿,老周没等他回话,转身就往前头走了。他杵在原地愣半天,脑子里来回盘这件事——搬去修车铺,跟梁东平挤一间小屋。说不清心里是啥滋味,谈不上多高兴,也不犯怵,就是这事猛地砸到跟前,他还没捋明白,却也没半点不想去的念头,打算晚上回家跟李玉兰提一嘴。

      收工洗干净手,外套往肩上一搭往外走。路过修车地沟,看见梁东平蹲那儿擦扳手,一下一下,节奏稳得很。宋明朗停在他侧边,嘴张了张,话还没出口,梁东平头都没抬,先开了口:“老周跟你说啥了?”

      “让我搬宿舍,说省的跑。”

      “嗯,跟家里说一声就行,别的不用管。”

      宋明朗应了声,抬脚往外挪两步,又折回头问:“你啥时候搬进来的?”

      梁东平把擦干净的扳手搁铁台上,顿了顿:“前两年。”

      “就你一个人住?”

      “对。”

      他没说欢迎,也没说不方便,挂好扳手径直走开。宋明朗站在厂门口,晚风卷着路边煤灰、干黄土的味道扑过来,站了一小会儿,才抬脚往家走。

      晚饭桌上,李玉兰盛一碗稀粥推到他跟前。宋明朗扒拉两口粥,放下筷子开口:“妈,修车铺后头有间空屋,老周让我搬过去住。”

      李玉兰夹菜的手停住,半晌才应声:“住那边能方便?”

      “省事,不用早起赶路。”

      李玉兰没再多问,把筷子上的菜扒进碗里,慢慢搅着米饭:“你自己拿主意就行。”

      对面宋德厚扒饭的动作没停,咽干净嘴里的饭才闷声叮嘱:“住别人厂子,守规矩,别给人家添乱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爸。”

      这顿饭比往常安静不少,没人再多唠闲话。宋明朗喝完粥,把碗丢进灶台旁的水盆,径直回自己小屋。坐到床沿,叠好外套放床头,又从抽屉翻出何小燕送的笔记,随便掀两页,又塞回去。要带的东西不多:两身换洗衣裳、一条旧毛巾,再加这本笔记,一股脑塞进旧帆布包,拉上拉链靠在门边,随后躺倒在床上。

      窗外小风钻过纱窗,凉丝丝蹭在胳膊上。他脑子里晃了两件事:明天一早背着包去修车铺,往后跟梁东平挤一间屋;今晚是最后一回睡这间房。没深想,也没什么舍不得,临闭眼伸手摸了摸枕头旁笔记硬邦邦的封皮,翻个身,扯被子盖到下巴,很快睡沉了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宋明朗挎着帆布包到修车厂,老周正倚着大门抽烟。见他来了,下巴往后院一扬:“门没锁,自己进去收拾。”

      他推开小屋木门,屋里光线暗,窗户只开了半扇透气。地方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:一张木板床、一张旧木桌、一把破椅子,再加个老式木柜。梁东平的几件换洗衣裳挂墙钉上,旁边架子扣着个掉漆搪瓷盆,没别的零碎物件。

      宋明朗把自己衣服叠整齐,塞进柜子空着的一层,帆布包折好塞桌底,那本笔记照旧摆在枕头边。他站直扫了一圈小屋,窗外就是后院,昨天洗的轴承还晾在墙根。

      刚要出门干活,门被推开,梁东平站在门口。看见宋明朗,两人对视一下,谁都没说话,梁东平径直走进来,从桌上摸了个零件,转身又出去。宋明朗跟在后头,扎进前头棚子里开工。

      连着三天日子平平淡淡,没什么新鲜事。白天蹲铺子里拧螺丝、洗零件,天黑回小屋歇着。梁东平总回来得比他晚,就算两人同时收工,躺在床上也各想各的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但这间屋子跟别处不一样,墙上挂着梁东平的衣服,桌上摆着他常年用的茶缸,处处都是他的痕迹。宋明朗总觉得自己像是临时落脚的外人,能待在这儿,全是人家默许。

      住到第一天头上,老周抽空绕到小屋门口看了一眼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就站门口扫了一圈,转身走了。

      第二天中午,大伙蹲门口啃干粮,老周端着碗过来蹲一旁:“刘老板那辆解放卡车后天送过来,你俩这两天把手头零碎活清完,到时候一块儿拾掇大车。”

      老周说完端碗走了。宋明朗咬着馒头,侧头瞟了眼旁边的梁东平,对方压根没看他,喝完缸里剩茶,把搪瓷缸搁窗台,转头进修车棚。

      宋明朗啃完最后一点馒头,拍干净裤上馍渣,回后院接着打理零件。解放卡车还没影,可他心里已经悄悄惦记上。这几天看梁东平干活,心里摸透了对方的性子,两人之间好多话不用明说。这辆大车,是他俩头一回搭伙干的重头活。

      他没再多琢磨,又拎起刷子泡进汽油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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