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想上学，只想拧螺丝》cheioo

3、第 3 章 第二天

　　第二天宋明朗赶到修车铺时，铁皮卷闸门还拉得严实。他靠着墙蹲在路边等，约莫十几分钟，老周骑着二八大杠慢悠悠拐过来，车筐塞着半斤油条，油纸浸透油污，边角软塌塌往下滴油。
　　老周斜睨他一眼：“来这么早图啥？干满整月才结钱。”
　　宋明朗指尖抠着墙缝：“怕您今天不让我来了。”
　　老周哼了声掏钥匙捅锁眼：“留不留你，小梁说了算。”

　　宋明朗跟在后头钻进棚子，炉膛冷透没生火，潮气混着机油味往骨头缝钻，比外头露天还冻人。老周蹲地上扒拉柴火引炉子，宋明朗站在一旁手足无措，不知道该往哪落脚。
　　“傻站着当摆设？地上散落的螺丝捡一捡，卡死锈死挑另一边。”老周头都没抬，柴火棍敲了敲地面。
　　“知道了周师傅。”

　　宋明朗蹲下身扒拉满地螺丝，大小型号混在黑油泥里，不少滚进墙角缝隙，指甲抠得全是黑垢。捡了大半铁皮筐，正埋头分拣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　　梁东平进来了，今天换了件灰布外套，袖口磨得起一层毛边。
　　“来了。”他淡淡扫了明朗一眼。
　　“梁师傅。”
　　梁东平没再多搭话，脱外套扔在掉漆木椅上，直接蹲地沟边摸扳手开工。

　　老周擦干净手上灰走过来，冲梁东平扬下巴：“你瞅瞅这小子，手脚还算勤快，能留下就带着搭把手。”
　　梁东平视线掠过蹲在地上分拣螺丝的明朗，手上扳手没停：“先试几天。”
　　明朗手里动作顿了顿，心里悬着的石头没完全落地，这话算不上准话。他偷偷抬眼瞟梁东平，对方只顾埋头拧零件，半点余光都没分给自己。

　　上午的活是老周安排的，扔过来一堆昨天拆解下来的旧轴承：“拿汽油泡透，钢丝刷蹭干净，上油重新装回去。”
　　“怎么洗？”
　　“泡进汽油里刷，这点活还要手把手教？”

　　宋明朗端着半盆刺鼻汽油蹲去后院墙根，把轴承一股脑泡进去，攥着钢丝刷使劲搓。汽油熏得眼刺疼，鼻腔堵得发胀，憋半天喷嚏打不出来，闷得胸口发紧。搓一阵就直起腰喘口气，反复折腾快一小时，轴承表面油污刮掉大半，沟壑里的黑泥还是嵌得死死的。梁东平路过后院，扫了一眼，没开口，径直走回前棚。

　　中午歇工吃饭，老周从炉膛边拎出三个馒头，两个扔过来，一个揣自己怀里。馒头搁炭火边烘过，外皮烤得发焦，咬一口带着点糊苦味，总比昨天干冷硬馍强。
　　明朗坐在门口台阶啃馒头，梁东平挨着他蹲，两人中间摆一只豁口搪瓷缸，泡的粗茶叶水颜色深得发黑，看着跟酱油兑的似的。
　　嚼了两口干馍，明朗没忍住搭话：“梁师傅，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？”
　　“三四年。”
　　“刚来时也一点不会修车吧？”
　　“没人天生就会。”
　　“那你怎么学上手的？”
　　梁东平扯了扯嘴角：“蹲边上看，看完自己拆，拆散架装不回去，挨老周一顿骂就记住了。”
　　明朗低低笑出声：“周师傅骂人凶不凶？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老周的声音从炉子那头飘过来，带着点呛人的火气：“打听这个做什么？刚上工就想着背后嚼舌根？”
　　宋明朗瞬间缩住脖子，闭紧嘴不敢再多问。梁东平低头啃馒头，嘴角轻轻扯了下，算不上笑，顶多是扯了扯面皮。

　　下午来了个主顾，中年男人推着二八大杠，前轮刹车刹不住。老周蹲下去瞥了眼刹车线，朝梁东平喊：“小梁，你来拾掇。”
　　梁东平放下手里零件走过去，明朗连忙跟上蹲旁边，攥着扳手等吩咐。他递过去每一样工具，梁东平不用回头，伸手一捞就准准握住，动作快得晃眼。
　　明朗蹲在边上盯着，才发觉这人分内外两副模样：平日里闷得半天憋不出一句话，一沾修车活手脚利落得惊人，指尖灵活得像是长了眼睛。
　　换完刹车线，男人骑上车绕棚子转了一圈，停下连连点头：“这下好使了，手艺真快！”摸出一块钱递过去。
　　“三毛。”梁东平声音平平。
　　男人愣了愣，把一元纸币塞回兜里，翻遍衣袋凑出三张皱巴巴毛票递过来，嘟囔一句：“你这小伙子，半点不会多赚。”
　　梁东平没搭腔，接过零钱扔进铁皮钱盒。明朗远远看着，心里觉得这人实在古怪，送上门的钱都不多收，半句讨价还价都没有。

　　傍晚收工冲洗手，明朗正对着水龙头搓指甲缝里的机油，梁东平从棚里走出来，塞过来一团东西。明朗低头看，是半块烤馒头，裹着皱巴巴旧报纸，还留着一点余温。
　　“夜里饿了垫垫。”
　　明朗攥住纸包：“你不留着自己吃？”
　　“吃过了。”梁东平说完转身就走，没回头。
　　明朗捏着温热的馒头揣进裤兜，一路走一路时不时伸手摸一下，怕半路蹭掉、压碎。

　　路过街口理发店，春姐蹲门口喂流浪猫，花猫埋头舔破瓷碗里剩鱼汤，尾巴来回扫地面。春姐一眼瞥见他，扬声喊：“明朗！今天干活顺利？没被老师傅赶回来吧？”
　　“没，周师傅让我跟着梁师傅打下手。”明朗停下脚步。
　　“姓梁的？”春姐皱着眉回想，“我在这条街开店这么久，倒是没怎么见过，长什么样？”
　　“个子比我高一大截，二十出头，不爱说话。”
　　“那还好，寡言的人踏实，不惹是非。要是他刁难你，尽管过来找我，我帮你说道说道。”春姐起身拍掉掌心鱼碎。
　　明朗扯了扯嘴角：“他话太少，想找茬都没话搭。”
　　春姐笑出声，轻轻踹了下猫屁股：“回吧，别挡着店门。”花猫慢悠悠起身晃进店里。明朗挥挥手，转身往自家院子走，裤兜里的馒头贴着大腿，温温的。

　　推开院门，院里安安静静，灶房没人，也不见李玉兰的身影。明朗刚要出声喊，堂屋飘出老旧收音机沙沙的戏曲声。他推门进去，看见母亲坐在木椅上，腿上铺着一堆碎布头，手里捏着针线纳鞋垫，手边摆着一只只缝了一半的半成品。
　　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，李玉兰头都没抬：“回来了？灶上温着粥。”
　　明朗站在门框边看她，银针在布里穿梭又快又稳，拇指套着磨得发亮的旧顶针，脚边竹筐堆着攒了许久的零碎布料。
　　“妈，你还会纳鞋垫？”
　　“你不懂的事多着呢。”李玉兰这才抬眼，瞥见他裤兜鼓出一块，“兜里揣什么？”
　　“修车厂梁师傅给的馒头。”
　　李玉兰淡淡应了声，手里针线没停：“旁人给你吃食，这份人情要记牢。”她跟着收音机调子哼了两句戏文，又随口问，“那个小梁，多大年纪？”
　　“二十出头。”
　　“年纪倒是轻。”她说着，拿针往头皮蹭了蹭，扎进布头里。
　　明朗转身去灶房盛粥，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。院中大槐树的影子被晚风扯得来回晃，收音机一段戏落了幕，李玉兰换了根棉线，继续跟着调子轻哼。

　　吃完粥洗干净碗放回灶台，明朗回了自己小屋。躺下没多久，听见堂屋“咔哒”一声，收音机关掉，整个院子瞬间静下来。他拉开抽屉，把裹报纸的馒头放进去，包得整整齐齐。翻了个身，心里盘算明天得早点出门，别赶在梁东平后头到修车铺。

　　窗外蟋蟀此起彼伏地叫，折腾了一天浑身发酸，没一会儿他就沉沉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