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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第二天 ...

  • 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,明朗就醒了。
      他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院里的动静,听见李玉兰在灶房里生火,柴火噼啪响了两声,又听见宋德厚在院子里漱口,水声哗啦哗啦的,吐水的时候闷闷地“噗”了一声。他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,展开又看了一遍——春姐的字写得不算好看,笔画圆圆的,像一个个小馒头挤在一起,但“修车厂”三个字写得格外大,像是怕他找不到地方。他把纸条折好,重新揣进口袋里,坐起来穿衣服。

      他推开屋门出来的时候,李玉兰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葱,葱皮落了一地,空气里有一股辛辣的生葱味。她抬头看见明朗这么早起来,也没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
      宋明朗应了一声,进灶房舀了一碗粥坐在院里喝了。
      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米油浮在表面,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。他喝得很快,有点烫嘴,边喝边吹,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,跟李玉兰说了一句“妈我出门了,去修车厂”。
      李玉兰手里葱一扔,快步追两步拽住他袖子:“你这孩子,十六岁不上学去摸机油,以后有你后悔的!”
      宋明朗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

      走出巷子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街上有人骑着车经过,车铃铛响了一声,接着又被熙攘的人声盖过去。
      夏天使劲的闷热,混着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煤灰味儿。他沿着春姐昨晚指的那条路走,拐过街角,远远就看见一座铁皮棚子搭在路边,门口堆着几摞旧轮胎,地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,油印子一层叠一层,深的发黑,浅的发褐,像是多少年都没被雨水冲干净过。空气里飘着煤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,热烘烘的,宋明朗闻了直想打喷嚏。

     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往里面探了探头。
      棚里闷得发黑,铁皮顶裂了几条缝,太阳钻进来几道窄光,一走动就扬起漫天灰,呛人得很,地上到处滚着废弃螺丝。
      有个老头蹲在炉子边上添煤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卷到肘弯以上,露出的手臂上青筋凸起,手背上全是黑黑的油污,像是多少年都没洗干净过。他夹煤的动作很慢,夹了好几次,碎煤块掉一地,随手用脚扒拉到炉子底下。

      明朗站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请问……周师傅在吗?”老头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把火钳搁在炉台边上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五十来岁,瘦,头发灰白,两腮微微下陷,看人的时候眼神不凶,但也不热络,就是打量,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能不能用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谁家的?”

      “春姐让我来的,说您这儿缺人手。”明朗把纸条递过去。

      老周接过来,往门口亮处凑了凑,眯眼看了一会儿。他看得很慢,像是辨认笔迹比读内容更费劲,看完把纸条折了一下揣进裤兜里,又上下打量了宋明朗一遍:“多大了?”

      “十六。”

      “以前干过活没?”

      “没干过修车的,但有力气,学东西也快。”

      老周哼了一声,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,转身朝棚子里面喊了一嗓子:“小梁!出来一下。”
      棚子后面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金属东西被搁在了地上,然后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近。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,明朗看见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比老周高出一大截,肩膀很宽,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背心,袖子卷到肩膀,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,蜿蜒在手肘上方。他脸上表情不多,短暂看了宋明朗一眼,很快又移开。

      “这是小梁,梁东平。”老周抬了一下下巴,“新来的,叫宋明朗。你带两天,能留就留,留不住就让他走。”说完他走回炉子边上蹲下了,拿起火钳继续夹煤,像这件事已经交代完了,不值得再花半点功夫。

      宋明朗站在原地,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      梁东平又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“跟我来。”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。他转身往棚子后面走,宋明朗赶紧跟了上去。

      棚后头空间更窄,靠墙焊了几层铁架子,铁皮零件盒堆得歪歪扭扭,不少盖子敞着,螺丝、垫片撒得到处都是。
      地上放着一张工作台,台面上摊着半拆开的车轮,钢圈上还挂着半截旧胎皮,旁边是一条地沟,半米深,里面落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,泛着暗光。梁东平从架子上拿了一把扳手递给他:“会拧螺丝吗?”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明朗,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活儿上。

      “会。”宋明朗接过来蹲了下去。
      他觉得自己会,拆个螺丝谁不会?结果拆到第三颗的时候就卡住了,怎么拧都拧不动,他换了个方向还是不动,正憋着劲要再来一下,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扳手接了过去。
      梁东平蹲下来,手腕一翻一压,那颗螺丝就松了,整个过程不过三秒。“反了。”他把扳手还给宋明朗,没多说别的。

      宋明朗接过来,耳朵根有些烫:“我知道,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反着拧下来。”
      梁东平看了他一眼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像是听过了无数个类似的借口,但他没有戳穿,只是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另一边去了。宋明朗蹲在那儿,低头把那颗松了的螺丝拧下来,接着拆剩下的。他拆得很慢,每拆一颗都要看准了方向才动手,手指有点发抖,但再没拧反过。

      头一天两人几乎没什么交谈。
      宋明朗拆完螺丝又被叫去搬轮胎,轮胎比他想象中重,抱起来的时候差点脱手,他咬着牙搂紧了,一步一步挪到墙角码好。搬完轮胎又蹲在地上刷一块沾满油污的铁板,刷子蘸了汽油,来回蹭了好几十下,黑油掉了一点,但铁板本身还是灰扑扑的,像是怎么刷也刷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偷偷瞟了一眼梁东平,那人始终蹲在地沟边上,脊背微弓,手里的活儿始终没停过。

      中午吃饭的时候,老周从炉子边的铁盒里摸出两个馒头,递了一个给宋明朗。他接过来咬了一口,很干而且没菜,嚼在嘴里像一团棉絮,噎得他直抻脖子。梁东平从架子边拿了一个搪瓷缸子,里面泡着暗红色的茶水,他在明朗旁边坐下来,把缸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,没有说“你喝吧”,也没有看他。宋明朗看了他一眼,也没动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梁东平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回原处。明朗这才伸手端过来也喝了一口——苦,带着一股茶叶梗子煮久了的涩味,但茶水还是温的。他把缸子放回去,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梁东平应了一声“嗯”,咬了一口馒头,嚼得很慢,像是在专心对付那一口东西。

     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一只搪瓷缸子,谁也没再开口。

      傍晚收工的时候,宋明朗站起来腿蹲麻了,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,膝盖像扎了针一样又麻又疼。梁东平正在水龙头下面洗手,洗得很慢,手指一根一根地搓,搓完甩了甩水,把水瓢挂回架子上。看见他还扶着墙,梁东平问了一句:“明天还来吗?”不是试探,也不是留人,就是确认一件事。

      明朗想了想:“来。”

      梁东平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手,走了出去。毛巾已经很旧了,边角起了毛,搭在架子上的时候还滴着水,但明朗注意到那条毛巾挂得整整齐齐,边角对齐了架子的边缘。

      宋明朗也走出修车厂,晚风迎面吹过来,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膝盖上蹭了一片油污,指甲缝里也黑了,但他不觉得累,心里反而踏实——像一块石头落了地,不像搁在半空里晃来晃去的时候了。

      他往家走,路过理发店门口放慢了步子。春姐正靠在门框上扇扇子,蒲扇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手指磨得发亮了。看见他,春姐喊了一声:“明朗!第一天干得咋样?”

      “还行,”他停下来,“周师傅让我跟着一个姓梁的师傅干,话特别少。”

      “梁师傅?”春姐扇子顿了一下,“老周那儿还有这么个人?我没见过,应该是不常来前头。咋样,好相处不?”

      “还行,不怎么说话,”明朗想了想。

      春姐笑了一声:“那你可得好好干,别给姐丢人。”

      明朗应了一声“嗯”,摆摆手走了。他走回家的时候,天边的云已然变了颜色。街上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——一家的葱花炝锅,一家的炖白菜,一家的什么糊了,呛得人直想咳嗽。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去吃饭,声音从巷子深处传出来,拖得很长。

     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,李玉兰正从灶房端着一碗汤出来,闻声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?衣服怎么这么脏,赶快换了洗手吃饭。”他应了一声“嗯”,压了水井洗了手,水凉得他一激灵,手指尖的油污没洗掉,在灯光底下泛着一点暗光。

      他走进堂屋坐下,宋德厚已经坐在桌边了,面前放着一碟咸菜和一碗粥,粥面上还浮着几粒米,像是放了一会儿了。宋德厚看了明朗一眼,没有问今天怎么样,也没有问修车厂好不好,只是把那碟咸菜往他那边推了一推。明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,咸菜脆脆的,咬下去有声音,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那碗干馒头也没那么噎了。

      吃完饭他回了自己屋,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。他摸了一下口袋,春姐写的那张纸条已经不在了,或许丢在修车厂的某个地方了,也或许被老周收进了他的铁盒子里。他坐在床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留着没洗干净的黑色油污,搓也搓不掉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去洗,翻身上床躺了下来。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槐树叶子干枯的怪味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——那个铁皮棚子、老周、梁东平、那一缸子凉茶。他想着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去那个地方,还要蹲在地沟边上干活,还要见到那个话不多的人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,心里却很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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