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想上学，只想拧螺丝》cheioo

1、第 1 章 房梁上的

　　房梁上的红砖被烟火熏了那么多年，发黑发亮，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只猫，爪子踩上去没声音。它走得慢，尾巴垂着，尾尖偶尔动一下，眼神慵懒的扫过下方。
　　底下是一个院子。一个女人正踮着脚往铁丝上挂一件蓝布衫，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渗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。旁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，拿树枝画圈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唱着。
　　女人头也不回：“蚂蚁咬你我可不管。”小丫头缩了一下手，又伸出去。
　　猫继续走着。
　　下一户，堂屋门敞着，灶上的铁锅滋滋地响，葱花炝锅的味儿从里面拱出来，扑在热腾腾的烟气里。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吃面，吸溜声半条街都听得见。一条黄狗坐在他脚边，眼睛紧盯着他手里的碗。
　　猫停了一瞬，又走了。
　　又下一户，收音机放着下午的戏曲，咿咿呀呀地在屋子里绕着圈。一家人围着方桌吃饭，老太太夹了一筷炒鸡蛋放进孙子碗里，孙子埋头扒饭，腮帮子鼓着。猫从他们头顶走过去，房梁暗了一截又亮了一截。
　　它走了一家又一家。院子里晾衣裳的，堂屋里冒油烟的，门口蹲着吃面的，收音机里唱戏的。有人推着二八大杠从街上过，车铃铛响了半声，剩下半声被风吹散了。
　　那只猫穿过最后一道房梁，跳了下来，落在墙头上，又跳到地面。步子忽然快起来，碎起来，像被什么东西赶着。它沿墙根跑，穿过一条窄巷子，绕过一堆蜂窝煤，钻过一道半掩的木栅栏，最后跌跌撞撞地扑进一个敞着门的院子。

　　院子里蹲着一个少年。白净清瘦，十六七岁的样子，正坐在门槛上看一本卷了边的书。
　　花猫一头撞在他脚边，喘着气，肚皮一鼓一鼓的，毛里沾着一片干槐树叶子。他愣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猫脑袋，猫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他低头看见猫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，认出来了，是理发店春姐的猫。
　　“又跑出来了？”他合上书站起来，把猫抱起来，“走吧，送你回去。”
　　少年抱着猫往街那边走。路过王婶家门口，王婶正端着一盆水出来泼，看见他喊了一嗓子：“明朗！晚上来婶儿家吃！今儿炖了排骨！”他侧过头笑了一下：“好嘞婶儿！一会儿我回来！”
　　又走几步，李叔骑着二八大杠单脚支地停下来，偏头看了看他怀里：“明朗，又抱猫呢？春姐那只？”他点点头说它自个儿跑我那儿去了。
　　李叔笑了一声：“你小子天天帮春姐送猫，她也没说给你免个洗头钱。”他嘿嘿一笑没接话。李叔又补了一句晚上过来吃啊你婶子念叨你好几回了，他应了一声行，李叔蹬上车走了。
　　理发店在街角，门脸不大，靠墙一面半旧的镜子，镜子底下是一张木桌，桌上摆着推子、剪子、梳子和一把豁了口的刮刀。墙角立一个铁皮炉子，水壶坐在上面滋滋地冒着白汽。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布帘子，被风掀起来一角。

　　春姐正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拿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，鬓角别着一枚红色的塑料发卡，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，领口露出一小截花边，干净利落。看见明朗抱着猫过来，她眼睛先弯了：“哟，又给我送猫来啦？”
　　宋明朗把猫递过去：“它自个儿跑我那儿去了。”
　　春姐接过来，猫在她怀里醒了一下，看见是她又闭眼睡过去了。她低头摸了摸猫，嘴上数落着“死猫天天跑，哪天跑丢了看谁管你”，手却是轻的，顺着背毛一下一下地捋。
　　她抬眼看了看宋明朗，忽然换了个语气：“明朗，你今儿咋没上学啊？我上午看见你妈从菜市场回来，一个人提溜着菜篮子，我还跟你妈提起你了呢。”
　　宋明朗站在门口，低头踢了一下门槛边的小石子：“不去了。”
　　春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：“不去了？啥意思？”
　　“就是不想念了，学不进去。”明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的，像是早就想好了，“念了也没啥用，我坐不住，坐教室里光犯困。我寻思找个活干，也比在学校耗着强。”
　　春姐没急着接话。她把猫放在柜台上，猫趴下来，尾巴搭在桌沿上一晃一晃的。她靠在门框上，上下看了他两眼，手里的蒲扇又扇起来：“你妈知道不？”
　　“知道，但她管不了我。”
　　春姐叹了一口气，声音不大，带着点无奈的语气，“哎这么大点的孩子，力气活儿好干可不好干。”
　　宋明朗说：“我知道不好干，但我同学都出来了。”
　　“你成绩还行，等干两年工去报个大学呗”
　　“没想过。”明朗说，“我觉得我不是那块料。”
　　春姐看了他一会儿，手里的扇子摇了两下，又摇了两下，最后重重叹了口气：“你啊，不试试怎么知道是不是那块料。你脑子好使着呢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？你比你那些同学聪明多了。”
　　明朗不说话了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，一只脚在门槛边蹭来蹭去。他嘴上没反驳，但那个表情分明是“反正我不念了”。
　　“你人脉广，能帮我介绍个活不？”宋明朗问道。
　　春姐知道他的性子，看着软，犟起来谁也拉不动。她也没再使劲劝，停了一会儿，话头一转：“你要真想干活，我倒知道一个地方。”
　　宋明朗抬起头来。
　　春姐拿蒲扇往街角的方向指了指：“街那头拐过去有个修车厂，铁皮棚子的，你看见没？我认识那儿的老师傅，姓周，大家都叫他老周。那厂里前些日子说缺人手，你要不怕吃苦，我写个字条你拿去给他。”
　　明朗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修车厂？”
　　“嗯，修自行车、三轮车，有时候也给拖拉机换个零件啥的。活儿脏，手上全是油，你受得了？”
　　宋明朗点了点头：“受得了。”
　　春姐看了他两秒，转身进了店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小纸条，又找了一支半截的铅笔头，弯着腰在柜台上写了几个字。她写字的时候那枚红发卡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，又闪了一下。写完了她把纸条折好递过来：“你明天去，找老周，把这个给他看。”
　　宋明朗接过来，纸是软的，被春姐的手攥得温热。他揣进兜里：“春姐，谢谢你。”
　　“谢什么谢。”春姐摆了摆手，又看他一眼，“明朗，别怪姐多嘴——我觉着你还是该把书念下去。你比他们聪明，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　　宋明朗没接话，低着头，脚尖在门槛上蹭了蹭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：“那我走了，春姐。”
　　“走吧。”

　　宋明朗转身往街那边走了几步，春姐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：“明朗！晚上饿了就来店里，锅里给你留着饭！”宋回头冲她笑了一下，向春姐胡乱地挥了挥手告别。
　　然后他转回去，继续走他的路。
　　他把手插进兜里，手指碰到那张折好的纸条，纸边有点扎手。街上的人渐渐少了，晚饭的香味从各家各户的窗户和门缝里飘出来，一家的葱花炝锅，一家的炖白菜，一家的什么糊了，呛得人直想咳嗽。有人蹲在门口择韭菜，看见他喊了一句“明朗回来啦”，他应了一声“嗯”，然后继续走他的路。猫跟着他走了一小段，在巷子口停下来，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。

　　宋明朗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，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。铁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，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听见屋里传来李玉兰在厨房里忙活的声音——切菜的噔噔声、铁锅碰锅铲的响动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冲水声。
　　宋明朗站在院子里没有马上进屋。他低头又摸了摸兜里那张纸条，告诉自己明天去那个地方。

　　他并不知道那个地方会有一个叫梁东平的人。

　　也并不知道，很多年以后，他会反复地、不停地，想起这个傍晚。

　　他只知道太阳快落山了，明天还有一整天。

　　他推开屋门，向里面在忙活的李玉兰说了声妈我回来了，然后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