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6、第 26 章 棚子里 ...
-
棚子里所有工具全部归置妥当,梁东平双手发力,“咔嗒”一声扣紧铁皮工具箱的铁搭扣。
蹲在地上收拾太久,他直起身的瞬间膝盖发出一声脆响。
宋明朗见状立刻上前半步,伸手稳稳托住梁东平的胳膊肘,借力扶他站稳。
“慢慢直腰,蹲久了容易拉伤膝盖。”宋明朗话音落下,弯腰顺手把工作台边角散落的小号螺丝、铜垫片、弹簧垫圈挨个捡起来,全部归拢进方形铁盒,按尺寸分好格子摆放整齐。
盒盖合上之后,他又拿起一根细铁丝,绕着铁盒捆了两圈扎牢,防止路上颠簸把零件撒出来。
梁东平擦了擦掌心厚重的机油,走到窗台边,伸手去拿那只缺瓷的搪瓷缸。宋明朗先一步伸手把搪瓷缸拿过来,走到棚子角落的井桶旁,拿起铁皮水瓢舀满一整桶凉井水,灌满搪瓷缸,递到梁东平手里。
梁东平接过搪瓷缸,仰头咕咚喝了两大口,把空缸递还给宋明朗。
宋明朗拿粗布抹布擦干净缸壁水渍,倒扣回窗台原处,又伸手把墙角歪歪扭扭堆叠的旧轮胎挨个摆正,码成齐整一摞,每一只轮胎都对齐胎纹,避免夜里刮风倒下来砸到棚里物件。
“明天天刚亮刘老板就开车过来接你。”梁东平开口。
“我一早过来送你。”宋明朗伸手拍了拍窗台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,手指抠了抠砖缝确认卡位稳固,“钥匙你照旧藏这儿,铺子门我隔三差五过来扫扫灰尘,门窗缝隙我也会顺手检查一遍,不会落得太乱。要是遇上下雨天,我过来把棚子漏雨的边角垫几块砖头挡水。”
天色慢慢擦黑,棚子后方搭着简易土灶,梁东平拎起小铁锅打算煮晚饭。宋明朗跟着走到后院灶房,抱起一捆晒干的杨树枝干,蹲在灶膛边,一根接一根往里面填柴火,火苗稳稳烧起来,没过多久锅里的井水就咕嘟作响。
柴火烧到半截,火苗偏弱,宋明朗又折了几根粗木枝架上去,把灶膛通风口扒开一点,火势瞬间旺了起来。
梁东平拆开粗挂面纸包,抓两把面条丢进沸水,又从铁皮罐里切下两片腊肉,丢进锅里,顺手揪两把墙边自种的青菜下锅。
两人一人端一只粗瓷大碗,走到铺子门口青石板台阶上蹲好,低头吃面。面条柴火急火煮不透,内里还有点硬芯,宋明朗没多言语,埋头几口把整碗面吃干净,吃完端起碗把剩余面汤一饮而尽。
放下碗筷,宋明朗直截了当开口叮嘱,一句多余的感慨都没有。
“到车队第一件事,找邮政代办点,安顿好当天就写信寄修车厂收发室。信封地址我前几天写了一张,塞在你帆布包外侧小兜,直接照着填就行。”
“记牢了,绝不拖沓。那张字条我看见了,不会弄丢。”梁东平扒完最后一口面,应声回复。
“长途货车检修灰尘大,夜班别硬撑,熬不住直接跟刘老板申请调换白班。修大车底盘时务必垫好木墩,别图省事直接钻地沟,安全第一。”
“我有数,不会拿身子硬扛,修车该守的规矩我一点不会偷懒。”
“早晚温差大,帆布包里两套厚褂子别忘穿。车队库房机油、黄油腐蚀性强,干活手套勤换,我给你备了两副新棉纱手套。”
“早都塞在包侧夹层里了,你的东西我都收好了。”
宋明朗端起两只空碗,走到棚内简易水池,拎起井水桶反复冲洗碗壁残留的猪油,冲干净后拿起干布擦干碗沿水渍,整齐摆进靠墙的木碗架,摆的时候按大小分层,大碗在下小碗在上。梁东平倚在铺子门槛上站着,没有上前搭手,安静等着他收拾完毕。
“我得回厂里了,再晚宿舍大门上锁进不去。”宋明朗擦干净手上水渍,走到墙边推出自己那辆旧二八自行车,伸手按压车胎检查胎压,确认不漏气才扶稳车把。
“土路尘土厚,骑车慢一点,当心打滑,坑洼路段下车推行。”梁东平嘱咐。
宋明朗跨上车座,脚蹬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发力,侧过头看向梁东平:“明早我提前半个钟头过来,带点路上吃的干粮。”
“不用特意赶早,天没亮土路坑洼多,不安全。”
“我随身带手电筒,路看得清,不碍事。”宋明朗说完,脚蹬用力一踩,自行车链条发出细碎响动,顺着土路往正街国营修车厂方向骑走,没有再多停留。
当天夜里宋明朗回宿舍后没闲着,先找出食堂领的粗麦粉,拿食堂借的小铁锅,在宿舍外露天小灶烙了两张厚实麦饼,反复翻面烙到外皮焦黄,放凉之后用油纸层层裹紧,又往油纸里塞了两小块腌腊肉,裹严实揣进工装内兜,留着第二天给梁东平路上充饥。
他又翻出自己备用的两双细棉纱手套,叠整齐塞进同一个油纸包,长途修车零件粗糙,能护住手掌不磨破。收拾完干粮,他找出铅笔和白纸,又额外写了两行简短地址备注,折成小纸片夹在油纸缝隙里,防止路上弄丢写信地址。
第二日天边刚泛起一层浅青,四下还蒙着灰蒙蒙的晨雾,宋明朗揣好油纸麦饼、棉纱手套,攥着手电筒,沿着坑洼土路往镇东修车铺走。
路上遇到两处积水泥坑,他下车推着自行车绕过去,裤脚沾了泥点也没停下脚步。赶到铺子门口时,梁东平已经锁好木门,正弯腰把钥匙塞进窗台底下那块青砖缝隙里,塞完还伸手按了两下砖头确认压实。
宋明朗快步走上前,把怀里裹严实的油纸袋递过去:“两张烙饼配腊肉,路上开车赶路没地方吃饭,饿了拿出来垫肚子。里面还有两副棉纱手套,车队修大车钢板、轮毂毛刺多,护着手不容易磨出血泡,顺带塞了一张补充地址条。”
梁东平伸手接过油纸袋,直接塞进帆布包侧边口袋,伸手拍了拍宋明朗胳膊,刚要开口道谢,远处传来解放卡车厚重的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。
刘老板驾驶卡车稳稳停在修车铺遮阳伞底下,短促按了两声喇叭,推开车门大步从驾驶室跳下来。他一身沾满机油的工装,裤腿卷到膝盖,走路脚步扎实,直奔梁东平跟前,说话直来直去,半点扭捏伤感都没有。
“小梁,随身东西全部清点一遍,扳手、换洗衣物、零碎小件别落下,到外地再置办麻烦又费钱,车队库房只统一配发大件工具,私人小件一概不管。”
“全部收拾齐全,没有遗漏,工具、衣物、干粮都分好口袋存放。”
梁东平拎起脚边的帆布包。
刘老板伸手一把接过帆布包,抬手用力甩进卡车后斗,随即拍了拍车斗铁皮挡板,转头看向梁东平:“直接上车,今天路程不近,要赶两处检修站点,我开车稳当,不刻意赶速度,中途会停路边给水桶添水。”
说完他视线扫过那把捆着铁丝的旧遮阳伞,抬手拍了拍梁东平肩膀:“你放宽心,车队宿舍、伙食全都管够,每十天发一次劳保肥皂、毛巾。哪天在外头待得想家,不用客气,跟我说一声,我出车路过镇上直接顺路把你送回来,来回不耽误送货工期。”
梁东平微微点头,伸手拉开车副驾驶车门,弯腰坐进去。
临关车门的前一秒,他转头看向站在路边的宋明朗。宋明朗抬手,对着他比了个提笔写信的手势,动作干脆利落。梁东平轻轻颔首,拉上车门扣紧。
刘老板踩下离合发动引擎,打方向盘调整车身时,从后视镜里扬声喊话:“小梁,不是我多说,你这一手修车的硬手艺,窝在小镇私人小铺纯属埋没本事,跟着我出去干两年,攒下积蓄,怎么都比守着这几间土坯棚强!车队每月结现钱,不拖欠工钱,现在动身刚刚好,一点不晚。”
“嗯。”梁东平简单应声,侧脸朝向车窗外面,只匆匆扫了一眼修车铺和门口的老杨树,随即收回目光,端正坐好看向前方大路,抬手抓过副驾储物盒里的塑料水壶抿了一口水,没有再回头张望。
卡车轮胎碾过干裂土路,车身微微颠簸,朝着城外国道方向缓缓驶远。
宋明朗站在原地,目视卡车车身拐过街口,彻底看不见踪影之后,才转身调转方向,步行回国营修车厂开工。
路上路过供销社,他停下脚步跟柜台大爷打了招呼,托大爷帮忙留意寄往修车厂的信件,大爷满口应下。
刚踏进修车厂大门,老周正蹲在厂区门口石阶上抽旱烟,烟杆搭在膝盖上,脚边摆着半筐刚清点完的废旧螺栓,看见宋明朗进门,抬手把烟蒂摁灭在泥土里,起身拍干净裤腿上的尘土。
“今天进厂不算晚,库房登记的待检修货车不多,一共四台,两台轻卡两台重货,活计轻松不少。”
宋明朗简单应了一声,径直走到自己固定工位,弯腰打开铁皮工具箱,清点一遍套筒、扳手、丝锥、刮刀,确认工具齐全,拎起地沟木梯搭好,立刻钻到地沟底下检修货车底盘,手上拧螺丝的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停顿。
没过多久,后厨的大姐拎着大号保温铁桶走出来,桶里装满熬好的玉米粥,手上端着两碟腌萝卜咸菜,大嗓门朝着车间里忙活的工人招呼。
“大伙手里活停两分钟,过来盛粥垫肚子,咸菜管够,不够我后厨还有一坛子!”
隔壁组孟师傅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打磨生锈轴承,擦干净手上铁屑,迈步走到石桌旁,随手搬了块石头坐下,随口跟身边的老周搭话。
“小梁今天跟着刘老板出省跑车队了,往后镇上公社送修拖拉机的细活,怕是要咱们几个人分摊,之前小梁调齿轮咬合最拿手。”
大姐把粗瓷碗挨个摆开,一边舀粥一边接话:“这不是好事吗。”
老周蹲在石桌边盛粥,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,语气平淡:“年轻人各有各的前路,踏踏实实干好手里活,去哪都能立足。咱们厂里好好做工,他在外好好跑车队,各自安稳就行。”
旁边两个年轻学徒端着粥凑过来搭腔,一人一句闲聊,没人揪着离别反复念叨,说完各自端起粥碗散开,回到工位继续干活。拆轮胎、紧轴承、更换机油、清理刹车片,车间里扳手碰撞金属的哐当声响持续不断,厂区的日子照旧按部就班推进。
远处天际传来悠长的火车汽笛声,行驶方向正是刘老板卡车奔赴的外省路线。
宋明朗此刻还在地沟里,双手握着大号扭力扳手,一圈一圈锁紧底盘固定螺丝,手上节奏分毫不乱,没有因为汽笛声停下动作。一颗螺丝拧完,他伸手摸过旁边的黄油枪,给螺丝螺纹均匀抹上一层润滑脂,防止长期行车锈蚀卡死。
整套底盘固件全部拧紧到位,宋明朗撑着车身从地沟爬出来,拿抹布擦干净脸上、手上沾的油污,拍掉工装裤腿的泥土,迈步走到石桌旁盛玉米粥。
老周看见他过来,主动把手边多出来的一碟咸菜推到他面前。
“歇口气再接着检修,那台重卡后桥间隙还得校准。”
宋明朗伸手接过碟子,点头道谢,捧着粗瓷碗站在一旁小口喝粥,喝完顺手把空碗摞在石桌角落。
早饭吃完,所有人重回工位开工。上午要检修三辆货运卡车,拆刹车片、校准刹车间隙、加注润滑油、更换老化油管,工序一环扣一环,没人有空分心胡思乱想。
孟师傅负责拆解轮胎,两个学徒帮着搬运轮毂,老周蹲在一旁核对检修登记本,挨个记录车辆故障。宋明朗专攻底盘校准,每一处衔接缝隙都反复测量,尺寸稍有偏差立刻调整垫片。
晌午午休铃响,工人们纷纷回红砖宿舍歇脚,宋明朗独自留在车间角落,从工装口袋掏出提前备好的白纸、铅笔,趴在工作台边写字。
纸上只简单记了一行字:每日收工后抽一小时温习课本,明年按时报名工农兵大学。写完对折整齐,塞进工装内侧口袋收好,随即拿起扳手、套筒,重新回到车间继续下午的检修活。
下午厂区来了两辆公社送修的拖拉机,齿轮磨损严重,零件细小繁琐。宋明朗全程蹲在机具旁,分类拆解螺丝、清理积碳、校正齿轮咬合,磨损轻微的齿轮拿锉刀打磨修复,磨损过重的登记上报库房申领新件,每一个拆卸下来的小零件都用小铁盒分装,避免丢失。
他蹲在拖拉机旁一直忙到夕阳西下,两台农机全部调试完毕,启动试车运转平稳,没有异响。
收工前,老周拿着库房领料单走到宋明朗身边,递给他一把崭新的细钢丝刷和一小罐润滑黄油。
“库房新领的,清理油泥、保养螺丝好用,你拿着,日常检修都用得上。”
宋明朗接过钢丝刷和黄油罐,道过谢,把两样工具规整收进自己工具箱,扣紧搭扣摆放妥当。
众人收拾工具锁车间门,结伴往宿舍走,路上春姐招呼大伙明早早点来,后厨蒸白面馒头改善伙食。孟师傅跟学徒交代次日检修注意事项,老周核对完当日检修台账,揣好本子走在队伍末尾。
走出修车厂大门,宋明朗单独绕到厂区收发室,跟值班大爷打了声招呼,再次叮嘱对方若是有寄给自己的信件,一定单独收好,不要混在厂里公函里。大爷满口应下,拍着窗台保证不会出错。交代妥当,宋明朗才转身沿着土路往职工宿舍走。
回到宿舍,同屋工友出去打水,宋明朗拿出白天写好的纸条摊开,又添了一行备注,提醒自己下次去镇东铺子打扫时,顺带清理棚子积水角落,防止工具受潮生锈。
写完折好,又重新夹进课本夹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