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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后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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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的几天里,天亮照常开门,傍晚按时收工,要修的拖拉机、货车源源不断送过来,拆轴承、换油封、校正底盘,一桩桩活计照旧堆得满满当当。
铁皮棚子里扳手碰撞的声响,每天准时响起,和梁东平还在这儿的时候没有两样。
宋明朗每天的作息一成不变。
清晨出门,骑着旧二八自行车沿着土路进厂,停好车之后先走到工具箱旁边,清点套筒、螺丝刀、黄油枪,随后搬来木梯钻进地沟检修车辆。蹲在地沟里拧螺丝的姿态跟从前一样,只有伸手去侧边拿垫片、工具的时候,手会短暂顿一下。
原先这个位置总会伸过来一只手,提前把零件递到他手边,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泥台。停顿只是一瞬间,他不会发呆,很快收回思绪,手上继续用力,一圈一圈拧紧螺丝,不会耽误手上的活。
厂里面的人都有默契,平日里很少主动提起梁东平。只有老周,蹲在煤炉边烤手的时候,偶尔会随口聊两句。
第一次是检修一台载重卡车,后桥齿轮咬合出了问题,调整工序繁琐,耗费时间。老周捏着旱烟杆,往炉膛丢进一块原煤,随口开口。
“以前小梁在,这种精细活,他一个人忙活,比两个人搭伙效率还要高,大半天就能收拾妥当。”
车间里噪音不小,宋明朗正趴在地沟边缘校准螺丝,手里扳手没有停下,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。等到手里最后一颗螺丝锁紧,他才松开工具,拿起油污抹布擦干净手掌,全程没有抬头,没有接一句话。
第二次是公社一次性送来三台老旧拖拉机,机器磨损严重,拆解之后大大小小零件散落一地,分拣起来十分麻烦。老周清点破损配件,对着台账核对数量,又一次提起梁东平。
“以前拆解农机,大大小小垫片、弹簧,小梁从来不会弄丢一件。”
宋明朗蹲在机具旁边,把零件分门别类装进铁皮小盒子,收拾零件的速度稍微放缓片刻,不过短短一两秒,马上恢复原样,低头清理齿轮缝隙积存的油泥,依旧没有应声。
中午午休半个钟头,工友大多回宿舍躺卧休息,或是结伴去食堂闲聊。宋明朗一般留在车间工作台边上,利用这段安静的时间看书。
自从他打算报考以来,就抽时间看书。
白天车间人来人往十分嘈杂,只有午休这点时间能够安心学习。
他从工装内侧口袋拿出卷边的旧课本,平铺在掉漆的木桌上。
课本夹层当中,夹着一叠厚厚的纸,是何晓雁当年留下的课堂笔记。纸张长期反复翻看,边角发软起毛,上面是工整秀气的小字,课文重点、算术公式全部标注清楚,空白位置还写下不少容易混淆的题型。
那是何小燕走之前,给他留下的笔记。
宋明朗拉出一条长凳坐下,翻开笔记逐行阅读。
碰到难以弄懂的算术题目,就对照她写下的解题步骤慢慢推算,手里短铅笔在草稿纸上不停书写。演算出错,就用橡皮擦拭干净,纸张磨出一层毛边,他也不在意。车间外不断传来工友走动、说笑的动静,他不受干扰,专心盯着笔记上的批注。
一道题目彻底琢磨明白,他再将笔记原样夹回课本,仔细收好,放回衣袋,等待下午开工。
日子日复一日向前过,转眼就到月底。收发室大爷把一摞信件送到修车厂,老周随手接过来翻看,一眼看见了牛皮纸信封,立刻朝着宋明朗大声招呼。
“明朗,你的信,小梁从外地车队寄过来的。”
宋明朗刚刚把拆卸轮胎的全套工具收拾整齐,听见声音走过去,伸手接过信封。牛皮纸表面沾了路途当中蹭上的尘土,邮票端端正正贴在右上角,邮戳经过长途运输已经模糊,只能隐约看清几个地名。他没有当场拆开,指尖摸了摸信封上写着的自己名字,又捏了捏封口,才沿着边缘慢慢撕开一道整齐的口子。
信纸不算厚,上面文字不多,内容都是实在话。
梁东平写自己已经顺利安顿下来,车队每天承接长途货车检修任务,车辆底盘、钢板损耗大,活计比较繁重;宿舍一共住七八个人,食堂顿顿供应粗粮馒头,逢时能够吃到炖白菜;工钱每个月按时发放,不会拖欠。
他叮嘱宋明朗干活留意安全,不用一直惦记自己,检修重型车辆记得垫好木墩,不要硬扛着重活熬夜。信纸后半段留出一大片空白,末尾仅仅写下日期,只有单独一个“梁”字作为落款。
宋明朗从头至尾读完,双手将信纸抚平,按照原先折痕叠好,放回信封。
他走到铁皮工具箱跟前,掀开箱盖,把牛皮信封压在箱子底层,摆放在旧棉纱手套和半截钢笔中间。既没有带回宿舍锁进抽屉,也没有再次拿出来翻看。
当天收工回到职工宿舍,同屋的工友拎着水桶前往水房洗漱,屋内只剩下一盏昏暗的拉线灯泡。宋明朗坐在木板床沿,拿出铅笔和裁好的白纸,提笔回信。
我很好,老周也好,小孙大刘也好,春姐他们也好,春姐的猫也好,你不用担心……
文字没有多余修饰,老老实实描述修车厂近况。近期公社送来大量农机维修,厂里新调来两个学徒打下手,工作量和从前相差不大。他顺带提了一句,自己依旧坚持午休看书学习,铁皮棚几处容易漏雨的地方已经垫高砖石,工具不会受潮生锈。
最后特意提醒梁东平,长途货车底盘容易锈蚀,检修时记得勤打黄油。通篇内容简短,信纸末尾没有留下名字,只画下一个实心句号。
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,宋明朗揣好信件,骑着二八自行车途经镇东头的邮筒。铁皮邮筒常年经受日晒,外壳摸上去发烫。他把信封塞进去,听见纸张落在筒底轻微的响声,没有驻足观望,立刻跨上自行车,车轮碾过干燥开裂的土路,朝着修车厂方向骑去。
到厂之后,照常开工。拆卸轮毂、校正刹车、加注润滑油脂,手上所有工序有条不紊。临近正午,春姐端着搪瓷盆从修车棚门口经过,隔着一堆废旧轮胎大声喊他。
“明朗,你娘托人捎话,让你中午回家吃饭,炖了土豆粉条。”
“我知道了春姐。”宋明朗手里正在紧固螺丝,头都没有抬,出声应答。
车间角落的煤炉依旧燃着,老周蹲在炉边添加原煤,煤块落进炉膛,溅起细碎的火星,火光在昏暗的棚子里一闪而过,很快熄灭,没有人特意留意。
距离午休还有一小段时间,一台公社拖拉机完成零件装配,到了收尾工序。
宋明朗半蹲在地沟边上,握着扭力扳手拧最后一颗固定螺丝。扳手顺着螺纹转动两圈,猛地停住。
仿佛那些挂念、叮嘱,到此全部尘埃落定,再也无法拆开,无法回头。他的大拇指在常年摩擦变得光滑的扳手柄停留片刻,像是等待一句早就说出口的话语缓缓落地。
片刻之后,他松开手,将扳手整齐摆进工具箱,随后拿起墙角的粗布毛巾,走到水池旁边冲洗手上厚重的机油。
洗完手,他靠在墙边短暂歇气。新来的学徒抱着几个垫片跑过来,问他垫片安装的顺序。宋明朗接过零件,伸手比划位置,一句一句耐心讲解。学徒认真听完,道谢之后回去继续干活。
老周远远看着,对着身边工友低声说了一句,明朗做事越来越稳当。话音不大,刚好飘到宋明朗耳朵里,他没有什么反应,转身回到地沟边,开始准备检修下一台等待维修的农用机械。
中午到点下班,工友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。
宋明朗锁好工具箱,拍了拍身上工装的尘土,推出自行车。他没有直接回家,先绕路到供销社,花几分钱买了两块薄荷糖,他把糖揣进衣袋,骑着车往自家方向走。
土路两侧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来回晃动,路上能碰见下地归家的村民,互相笑着打招呼。
吃完饭赶回厂里,下午的活又排满了。
一辆运输粮食的货车刹车失灵送过来,拆解刹车鼓耗费不少功夫。宋明朗钻进地沟,一点点清理刹车内部积攒的灰尘和油污,反复测试制动距离,来回调整刹车片间隙。
一直忙到傍晚太阳西斜,车辆才检修完毕,车主试完车,连连道谢之后把车开走。
收工哨声响起,车间里慢慢安静下来。工友陆续收拾工具准备离开。宋明朗逐一检查所有设备,确认电源关好,工具全部收纳进箱子,锁上车间大门。走出铁皮棚,晚风迎面吹过来,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
他推着自行车站在厂区门口,朝远处土路望了一眼。这条路一直通向镇子外头,当初梁东平就是顺着这条路坐车离开。只是短短一瞬,他收回目光,跨上车子,慢悠悠骑向宿舍。
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平稳往前推进。信件往来不会十分频繁,往往隔上大半个月才能等到一封。宋明朗每次收到信,依旧不会当众拆开,读完妥善收好,到了合适的日子,写好回信准时投进邮筒。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,各自忙活手头的生计,不用频繁碰面,心里那点牵挂安安稳稳搁着,不吵不闹,顺着日子慢慢往前走。
修车厂每天依旧机器轰鸣,扳手碰撞的声响日复一日响起。
宋明朗每天按时上工,午休抽空翻看何小燕留下的笔记,空闲时整理各类维修台账。没有人再频繁提起梁东平,可偶尔碰到需要精细调校的车辆,老周依旧会下意识往原先梁东平站的位置看上一眼,回过神之后,默默拿起工具继续干活。
大家都明白,有人离开,生活不会停下脚步,手上的活总得有人接着干。
等到当月最后一天收工,宋明朗打开工具箱,目光扫过压在底层的牛皮信封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,随即合上箱盖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天亮依旧要准时来修车棚开工,还有不少拖拉机、货车等着检修,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念想,把手头每一颗螺丝拧紧,把每一台车修好,才是眼下最实在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