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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  “老周 ...

  •   “老周,我今天跑镇东头拉货,碰见小梁了。”

      老周手上刷油泥的刷子猛地顿在半空,铁锈混着黑机油顺着刷毛滴在脚边硬土上,砸出一小片污痕,他抬眼看向满身尘土的刘国胜,嗓门压得低低的,怕隔墙有耳:“小梁?梁东平?他在那边干啥营生?”

      刘国胜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混着煤灰的汗,裤腰上搭着的旧毛巾擦得油光锃亮,他啧了一声,蹲到老周身旁的土墙根,俩大老爷们肩膀紧紧挨在一处,声音压得更沉,只够两人听见:“一家私人小修车铺,给人打下手”

      “人咋样?”老周指尖无意识捻着手里硬邦邦的钢丝刷,心里早揪起一块,当初梁东平悄无声息从国营修车厂消失,上头特意打过招呼,全厂谁都不准私下打探他的下落,这大半年,没人能捞着半分消息。

      “瘦脱相了,晒得黢黑,跟从地里刨出来似的,瞅着日日熬大夜受累。”刘国胜想起方才瞧见梁东平埋头拧螺丝的模样,忍不住叹气,语气里全是惋惜。

      “我撞见他,干脆拉着人蹲路边唠了半天。”刘国胜往前又凑了凑,几乎贴到老周耳朵上,“我想让他跟着我去干。”

      老周冷哼一声,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他愿意跟着你往外走?”

      刘国胜缓缓摇了摇头,眉峰拧成一团,满心的不解:“说破嘴皮子都没用,死活不肯应。好话歹话我翻来覆去说了个遍,这么好的机会明晃晃摆他跟前,他从头到尾就一句不去。我追问他到底是啥缘由,他也不搭腔,只顾着低头干活压根不接我的话茬。”

      “放着旁人挤破头都抢不着的出路不接,这孩子就是性子太轴,心里装着沉甸甸的心事,半句不肯往外倒。”老周低声感慨。

      “我也是越想越纳闷。”刘国胜拿膝盖顶了顶地面,满肚子疑惑,“在镇子小铺子打散工,风吹日晒不说,挣的碎银子勉强够糊口,稍有个头疼脑热就得掏老本,怎么都比不上跟着我出省跑车队舒坦。我看他那模样,分明是故意守在这里,半步都不想挪窝。”

      两人蹲在墙根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说着,虽说刻意压低了音量,可正午修车厂静得吓人,机器全停了,车间里没了扳手、铁器碰撞的哐当响动,一点细碎声响都能飘出老远。

      不远处墙根底下还蹲着个人,宋明朗手里攥着半块凉硬的玉米面馒头,原本慢悠悠啃着,刘国胜和老周的每一句交谈,完完整整落进他耳朵里。

      他啃馒头的节奏没乱,牙齿一下下磨着粗糙的馍皮,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,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,悄无声息把干硬的馒头皮捏得皱皱巴巴,碎渣顺着指缝落在土地上。
      他没抬头,没插嘴,也没露出半点儿异样,就安安静静靠着斑驳土墙,把两人聊的所有话一字不落地全收进心底。

      这会儿日头已经爬到天正中,北方七月的大太阳毒得厉害,晒得土墙发烫,空气里飘着一层肉眼看得见的热浪。一上午的修理活熬下来,宋明朗身上的藏青工装后背浸透了大片汗印,湿布料死死贴在后背上,闷得皮肉发黏发痒,他半点懒得动弹,就靠着墙攒力气歇晌。

      厂里大半工人全都回红砖宿舍纳凉午休去了,宿舍里好歹有旧蒲扇,能挡一挡灼人的热气,厂区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,安静得只剩下墙外树上没完没了的蝉鸣。

      刘国胜又跟老周仔细交代了几句车队定期进厂检修车辆的事宜,抬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站起身,蹬上沾满黄泥的解放卡车,引擎轰鸣着卷起一阵黄土,顺着大路开远了。

      卡车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,修车厂周遭彻底沉寂下来。老周指尖捏着一根没拆封的旱烟,没急着点燃,踱步走到宋明朗身边,挨着他的腿蹲了下来。

      “方才我俩说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老周侧过头,目光落在宋明朗紧绷的侧脸上。

      宋明朗把嘴里最后一口馒头细细咽下,喉结轻轻滚了一圈,声音轻得像飘在热风里:“嗯,听见了。”

      “老刘是特意绕路去找小梁,诚心实意劝他往外闯荡。”老周把旱烟搁在嘴边,却没点燃,慢悠悠往下说,“外省车队那活计稳当,挣钱也多,咱们厂里多少年轻后生托关系想往那边钻,他反倒一口回绝。”

      宋明朗沉默片刻,抬眼轻声问:“我之前跟他打过照面。”方才刘国胜只说人瘦黑辛苦,他也都知道。

      “瞧着是日日劳累,精气神倒是没垮。”老周深深看了他一眼,话里藏着提点,在厂里干了几十年,见多了年轻小子藏在心底的念想,哪里看不透,“明朗,我活了大半辈子,看人准得很。”

      宋明朗垂着眼,抬手轻轻拍干净掌心残留的馒头碎渣,慢慢撑着土墙站起身,工装裤膝盖处沾了一圈黄土。

      “我去劝劝他。”

      老周没有拦他,抬头瞥了眼头顶毒辣的日头,出声叮嘱:“日头太毒,路上面烫脚,路上慢些走,早些回厂,别耽误下午开工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宋明朗应声,顺手抓起墙根挂着的一顶破麦秆草帽扣在脑袋上,草帽边缘断了好几根麦秸,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气,他转身,顺着通往镇东头的土路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      这条东头的老街,平日里宋明朗几乎不会踏足,和修车厂所在的正街完全是两个模样。
      道路两旁全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民房,家家户户安着铁皮大门,正午被太阳烤得烫手,手碰上去都要烫得缩回来。脚下踩的土路干硬皲裂,每走一步都簌簌扬起细碎黄土,沾在裤脚、鞋面上。沿街零散摆着几家杂货铺和零散修车小摊,全是几根木杆支起的简陋塑料棚子,四处漏风漏光,破旧寒酸。

      街道两侧零星有农户推着板车路过,车上堆着刚收的麦子,农户身上搭着粗布汗巾,边走边擦汗,嘴里念叨着今年麦子收成。街边供销社的木门半掩着,里头摆着粗盐、煤油、粗布鞋袜,是整条街上唯一像样些的铺子。

      宋明朗一路顺着街道往里走,目光扫过两侧摊点,没费多久,就看见了刘国胜口中那家私人修车铺。

      铺子门口支着一把老旧黑布遮阳伞,伞骨断了两根,半边伞面塌下来耷拉着,热风一吹,伞布就来回轻轻晃悠。梁东平正背对着街道,蹲在低矮的木头工作台跟前,埋头拆解一只锈迹斑斑的拖拉机旧轮毂。

     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发灰的短袖粗布褂子,袖口随意卷到小臂,脊背微微弓着,发力拆卸零件的时候,后背皮肉线条绷得紧实,小臂上青筋根根透亮。两只手掌糊满乌黑的机油和铁锈,可手上动作稳得惊人,扳手严丝合缝卡进螺牙,一下一下拧动,节奏规整,半点不急躁。

      宋明朗站在铺子门口,静静立了许久,没有出声惊扰。

      分开这么长一段日子,他这才安安稳稳好好看清梁东平如今的模样。人瘦了一圈,皮肤晒得黝黑,眉眼间褪去了从前在国营厂里那点少年气,多了层日日劳作打磨出来的沉稳内敛,唯独手上修车那一套刻进骨子里的习惯,从头到尾一丝没变。

      棚子里安安静静,只有扳手磕碰金属零件的清脆轻响,单调平稳,反反复复,没有停歇。外头的蝉鸣一层叠一层往棚子里钻,燥热的热风穿过棚子缝隙,卷着浓重的机油味道扑面而来。

      宋明朗站够了,才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棚子,角落里摆着一张缺了半边桌角的旧木凳,他伸手擦了擦凳面上积着的厚厚尘土,安安静静坐了下去,就坐在角落,不催促,不搭话,只默默看着梁东平忙活。

      梁东平手上最后一颗螺牙拧紧,松开扳手,下意识抬起头,视线直直撞进宋明朗安静温和的目光里。

      他手上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清晰的怔愣,快得稍纵即逝,若是换作旁人,根本捕捉不到这份突如其来的慌乱,也只有日日相处过的宋明朗,能一眼看穿他心底翻涌的诧异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这儿了?”

      梁东平开口的嗓音带着浓重沙哑,是连日起早贪黑干活熬出来的疲惫,说话的语调,却还是从前两人朝夕相处时熟悉的样子,没变分毫。

      宋明朗坐姿松松散散,草帽压得略低,抬眼看向他,语气装作随意,刻意掩去心底翻涌的惦念:“路过这边。”

      梁东平垂眸,视线扫过这条偏僻老街,这条路压根不通往国营修车厂,平日里宋明朗绝不可能往这边绕行,他唇角极轻地抿了一下,藏起一点淡淡的无奈,语气软乎乎的,算不上质问,只是轻轻拆穿他的谎话。

      “有什么好路过的。”

      “来这边供销社置办点东西。”宋明朗面色不改,半点不心虚,随口扯了个由头。

      梁东平没有继续追问,也没有戳破他蹩脚的借口,只是低下头,重新收拾工作台散落的金属零件。他捡起刚拆下来的螺丝,拿一块浸透机油、发黑发硬的旧粗布,一点点细细擦拭螺牙缝隙里的油泥,擦得耐心又细致,擦干净之后还会举到棚子透进来的日光底下,轻轻转上两圈,确认螺丝没有磨损、不会滑丝,才轻轻摆到工作台收拾干净的一侧。

      棚子里再度陷入安静,只有外头没完没了的蝉鸣和热风流动的声响。

      宋明朗坐在角落,目光一直落在梁东平身上,看他垂着的眉眼,看他握着扳手稳当的手,看他每一个熟练妥帖的动作,心里积攒多日的惦记,一点点漫上来,堵在心口温温热热的。

      等梁东平手里这一组轮毂零件全部收拾妥当,分门别类摆放整齐,宋明朗才微微俯身,往前挪了半步,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      他伸出手,稳稳接住梁东平正要上手紧固的那颗大号螺丝,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沾满机油黑垢的指腹,触碰只持续短短一瞬,快得如同一场错觉,转瞬分开。

      宋明朗用指腹轻轻碾了碾螺帽,试了试松紧,确认卡死到位,才将螺丝轻轻递回梁东平掌心,压低了声音,缓缓开口。

      “刘老板,之前来找过你了?”

      梁东平接过螺丝,掌心轻轻收拢,方才指尖相触那一点微弱温热,还残留在皮肤表面,他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,来过。”

      “他跟你说了?”宋明朗目光稳稳锁着他,不肯错开半分。

      “说了。”梁东平应得简洁,握着扳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些。

      宋明朗顿了顿,终究还是问出藏在心底的疑问,语气平淡,却藏着藏不住的在意:“为什么不跟着他走?”

      刘国胜给出的这份差事,放在七十年代的北方小城,是多少年轻工人求而不得的好出路。

      正经国营长途车队,客源稳定,工钱优厚,管吃管住不用操心日常开销,踏踏实实干上两年,就能攒下一笔可观积蓄,远好过窝在乡镇私人小铺打散工,挣些微薄零碎的工钱,日日吃苦受累。

      梁东平没有立刻作答,他握着铁扳手,低头对准轮毂上的螺孔,一圈一圈慢慢转动扳手拧紧螺丝。动作慢得离谱,借着这套重复了千百遍的活计,硬生生压下心底翻涌起伏的情绪,扳手每转动一圈,他都会短暂停顿片刻,像是在反复确认心底的念想,把纷乱心绪一点点捋平顺。

      整颗螺丝完全拧到底之后,他遵循修车行传下来的老规矩,轻轻松了半圈,给金属热胀冷缩留出余量,这套动作早刻进他的骨头里,不用思索就能做得分毫不差。

      做完这一整套工序,他才停下手里的活计,缓缓抬起头,平视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宋明朗。正午的日光从棚子破旧的顶棚孔洞里漏下来,一束光恰好落在他眼底,眼神干净透亮,认真又执拗,没有半分闪躲。

      “我要是跟着他去外省了,你怎么办。”

      一句话轻飘飘说出口,音量不高,却稳稳砸在地上,字字清晰,没有半点含糊推诿。

      宋明朗心口猛地轻轻一颤,藏在工装裤两侧的手指,下意识用力抠住裤腿侧边粗硬的缝线,这个细微小动作藏得极隐蔽,梁东平埋头干活,并没有察觉。

      正午毒辣的太阳把两人的影子斜斜拉长,平铺在棚子下的水泥地面上,两道影子紧紧依偎在一处,边角互相重叠缠绕,分不出界限。

      宋明朗抬眼迎上梁东平执拗认真的目光,面上神色平静无波,语气却格外笃定,一字一句清晰传到对方耳朵里。

      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
      梁东平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去吧,我以后去找你。”宋明朗语气淡淡的,仿佛只是随口说起一件寻常小事,“我明年申请工农兵大学。”

      这件藏在心底许久的规划,他只字未提,唯独此刻,毫无保留、坦坦荡荡讲给了梁东平听。

      梁东平定定望着宋明朗,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,久久没有移开。

      他缓缓松开紧绷攥紧扳手的指节,把扳手稳稳放进铁皮工具箱,按照大小顺序摆放得整整齐齐,多年修车养成的规整习惯,哪怕心绪翻涌也改不掉。

      他撑着工作台站起身,身形比蹲着的宋明朗高出一截,居高临下地望着人,嗓音轻柔,却字字落地,分量千钧。

      “等你到了北京,我去北京找你。”宋明朗仰头稳稳迎上他的视线。

      梁东平重新蹲回工作台前,俯身收拾没做完的轮毂零件,再度拿起扳手拧螺丝的时候,动作比方才更慢、更稳,手上每一分力道都沉得笃定。

      他仿佛借着这套最熟悉、最踏实的拧螺丝活计,一遍遍锁紧两人刚刚定下的来日约定,反复确认,牢牢落定,半分不肯松懈。

      棚子里再没有多余交谈,无需刻意堆砌甜腻许诺,不用反复诉说心底牵挂,两人心里藏着的心事,全都彼此通透。

      两个人藏在心底的念想,兜兜转转,此刻完完整整对上,分毫不差,一切来得刚刚好。

      宋明朗依旧坐在角落缺角木凳上,草帽檐挡住刺眼日光,静静看着梁东平埋头忙活。他望着对方沾着机油、不停拧动螺丝的手,心底一片安稳柔软,先前听见刘国胜说梁东平不肯外出谋生时的忐忑不安,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梁东平中途停下手里的活,随手抓过桌边一个豁口粗瓷碗,倒了半碗凉井水,递到宋明朗手边,井水是一早从井里打上来的,凉丝丝压得住正午的燥热。

      “天热,喝点凉水缓一缓,别中暑。”

      宋明朗伸手接过粗瓷碗,碗沿还留着梁东平触碰过的温度,他低头小口抿着凉水,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工作台前的人。

      宋明朗话说完,起身打算回修车厂,下午还要赶工检修车队送来的车辆。

      “我该回厂里开工了,晚了老周惦记。”

      梁东平停下手上动作,抬眼看他,点了点头:“路上日头烈,草帽戴好,土路尘土大,慢些走。有空了就过来坐坐,我白日都在铺子里忙活。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宋明朗应声,转身走出修车棚,走到门口时,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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