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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   ...


  •   开春气温回升得快,冻土一整个晌午就软透,田埂边上化出一滩滩泥印。路边杨树抽了嫩芽,枝头上薄薄一层浅绿,远看雾蒙蒙一片。

      修车厂门口过冬取暖的铁皮煤炉彻底撤到库房角落,两扇大木门整日敞着通风,熬了一整个冬天的煤烟、铁锈混合机油的闷味,顺着穿堂风散得干净。车间里光线亮堂不少,大伙干活不用再围着炉子取暖,扳手、锉刀碰撞的声响,听得格外清楚。

      这天下午,宋明朗正蹲在地沟里拆解拖拉机后桥的轴承,裤腿沾了大半黑机油,手上满是油污。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不似厂里工友大步踏地的动静,他没抬头,只听见有人停在车间门槛处。

      “明朗,忙不忙?”

      是春姐的声音。宋明朗攥紧手里套筒,顺势撑着地沟边沿爬上来,两只手习惯性往深蓝色工装裤上蹭,一道道黑印子糊在布料上。

      “春姐,你怎么跑厂里来了?理发店不用看人?”

      春姐身上换了件半新碎花布褂,料子洗得发柔,乌黑的头发侧边别着一枚红塑料发卡,衬得人气色鲜亮。她右手攥着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,往前递到宋明朗跟前。整条街上的街坊、厂里大半工友,平日里都跟她生分,办喜事她没打算广撒帖子,只单独来找宋明朗几个平日能说上话的年轻人。

      “理发店关半天,专门过来送请帖。下礼拜三我跟小伍办事,旁人我都没特意通知,就喊了你,到时候一定过来。”

      宋明朗伸手接过红纸包,指尖触到粗糙的土纸,拆开一层,里面一张手写红纸,工整写着办事的日期、大队礼堂的地点。字迹算不上好看,横平竖直一笔一划,能看出是春姐夜里关了店门,借着煤油灯慢慢写的。

      他指尖捏着红纸边角,抬眼看向春姐。

      “折腾这么久,总算定下来了。”

      春姐低头扯了扯褂子下摆,淡淡笑了笑,没什么大喜的张扬。

      “再拖着,日子也没个盼头。也就你们几个小孩不嫌弃我,愿意来凑凑热闹。”

      说完她没多停留,车间里机油味重,待久了呛人,摆了摆手转身往街口走。街上路过的街坊看见她,都下意识绕着走,没人主动搭话,春姐早就习惯了,脚步没半点停顿。

      宋明朗把请帖对折好,揣进工装内侧口袋,重新蹲回地沟干活。

      手上拧动螺丝的动作慢了半分,干了两颗螺帽,又停下,伸手把红纸请帖掏出来扫了一眼,确认日期没记错,才重新塞回口袋,埋头继续拆装轴承。

      一旁整理零配件的徐志瞥见他反复摸口袋的动作,手上动作没停,只是余光悄悄扫过来,没开口搭话。
      这些日子两人搭伙干活,递工具、抬机件默契十足,平日里各忙各的,很少主动过问彼此私事,也清楚春姐在街坊堆里难处的处境,平日里路过理发店,顶多点头打声招呼。

      转眼到了礼拜三,春姐和小伍结婚的日子。
      宋明朗一早在家收拾,换上母亲李玉兰年前亲手缝制的藏青色外套,领口内侧缝了一道细密暗线,洗过好几回,布料依旧平整。
      口袋里揣着两斤挂面当贺礼,步行往大队礼堂赶。

      礼堂门口冷冷清清,看不见成群扎堆的街坊工友,只有零星几个街上开店、和春姐少有交集的妇人远远站着,不肯靠近。
      春姐没穿厚重红袄,一身浅底碎花布裙,乌黑长发梳成了麻花辫,她没戴平日最爱的红发卡。
      小伍站在她身侧,身上一件干净白衬衫,领口扣子扣得严丝合缝,衣长偏长,袖口堆在小臂。春姐抬手,熟稔地帮他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。

      小伍笑的合不拢嘴,来人上前道喜,他只会低着头点头,半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春姐应酬寥寥几个来客,嘴上不停搭话,空闲下来,手指就悄悄拽一下小伍的衬衫袖口,小动作藏得不起眼。

      视线时不时往路口瞟,心知那些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、修车厂一众工友,不会特意过来捧场,心底早有预料,半点不意外。

      宋明朗独自顺着土路走到门口,没有旁人同行。春姐一眼看见他,眉眼才稍稍舒展,总算有个熟络的人过来。

      “就等你了,旁人我也没盼着。里头给你留好座位了,靠墙那张空桌。”

      宋明朗点头,拎着挂面走进礼堂。屋内只摆了三张原木圆桌,其余桌椅全都堆在墙角,桌面铺着大红粗布,每桌正中摆着瓷盘,瓜子、花生堆得满满当当,每个座位前都放了一小包红纸包裹的喜糖。

      偌大礼堂大半位置空着,看着格外空旷。

      他顺着桌号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整张桌子只坐了他一个人。

      隔壁桌稀稀拉拉坐了三两个街上摆摊的小贩,全程安静,没人说笑打闹。
      靠墙另一张桌子,老周单独坐着,是全厂唯一过来的老师傅,面前摆一杯凉茶,一口没动,两只手安安稳稳搁在膝盖上,时不时抬眼望向台前。

      没过多久,婚礼仪式正式开始。

      春姐和小伍被仅有的几个来客簇拥着站到台前,主持典礼的是镇上退休老支书,一口地道本地口音,说了几句朴实实在的吉利话,台下安安静静,几乎没有起哄笑闹的声响,冷清得厉害。

      换作平日在理发店,旁人打趣春姐,她总能利落回怼几句,今天却安安静静背着手站着,不插话,不辩解,任由底下零星一点人声散落。
      宋明朗坐在台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,身后墙面刷着一层白灰,边角残留半张褪色旧标语,红纸边角卷翘,撕得不干净。浅碎花裙衬着老旧墙面,安安稳稳立在冷清中央,没有慌乱,没有局促,那点藏在骨头里的委屈,半点没往外露。

      他静静看了片刻,收回视线,拿起桌上一颗花生剥着,指尖捻碎花生红皮。

      酒席开席,桌上陆续端上炖菜、蒸馍、凉拌小菜,汽水摆在桌沿。偌大礼堂听不到喧闹劝酒声,几桌人各吃各的,安静得反常。宋明朗接连喝了两杯橘子汽水,屋内人少却闷,坐久了胸口发闷,便起身往礼堂侧门走,打算在外头透透气。

      侧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窄缝,春日暖风顺着缝隙灌进来,裹着田野泥土、新发草芽的淡味,清爽得很。他扶着木门框站定,视线落在门外一排杨树上,嫩芽已经舒展成小片绿叶,风一吹来回晃动。

      正打算转身回席,脚步猛地顿住。

      侧门斜对面的老杨树下,立着一个穿灰布外套的人影,背对着礼堂,安安静静站着,看不出是等人,还是单纯驻足观望。

      宋明朗心口骤然一紧,脚下步子加快,径直朝着那人走过去,出声喊:“梁东平!”

      灰外套的人闻声转身,正是梁东平。短短几个月不见,人瘦了一圈,头发剪得极短,眼下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,看着熬了不少累日子。

      风吹过来,掀动他外套领口,又轻轻落回去,他盯着宋明朗,半晌没有出声。

      过了几秒,熟悉的嗓音响起来,和从前在修车厂说话的调子没差多少。

      “前几日赶集碰到过路工人,听说春姐今天结婚,过来远远瞧一眼。”

      宋明朗站到他对面,上下打量他一番,又望向土路尽头,试探着开口:“你最近去哪了?为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?”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梁东平低声答。

      “熟人给我介绍了个小活,先干着。”

      宋明朗心里攒了一堆想问的话,当初被无故调走的委屈、在外有没有受欺负、活计累不累,嘴张了两下,千言万语压下去,最后只简单问一句:“日子过得还行?”

      梁东平没有直接说好或是不好,隔了一小会儿,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还行。”

      宋明朗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,胳膊微微抬起,差一点就伸手拍他肩膀,或是攥住他手腕,临到头又硬生生收住动作,两人中间隔着一缕春风。

      “里面正办酒席,进去坐会儿,见见春姐。今天人少,不挤。”

      梁东平轻轻摇头,目光扫过礼堂空荡荡的正门,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进去了,远远看一眼就够,等下还要赶工,耽误不得。”

      宋明朗没再劝说。

      “你在这儿等我几分钟,我进去拿点东西。”

      话音落,他转身快步折回礼堂,走到自己座位桌边,抓起两包红纸喜糖,又拿起桌角用油纸包好的喜点,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旧粗布手帕,把糖果点心一并裹严实,攥在手里快步走出侧门。

      梁东平还站在老杨树下,没有动身离开。

      宋明朗把布包递过去,指尖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背。

      “喜糖点心,你拿着,沾点喜气。春姐这场酒席冷清,也就咱们几个熟人惦记她。”

      梁东平伸手接过来,五指攥紧布包,塞进外套内侧口袋,抬眼再看一眼礼堂,此行的心思算是落定,没有别的念想。

      “我该走了。”

      “以后你要联系我。”

      宋明朗站在原地,看着他转身踏上田埂土路,一步步往村口班车停靠的方向走。土路两侧全是化开的软泥,脚印一深一浅,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响,阳光落在新叶上,一层浅绿忽明忽暗。

      梁东平的背影顺着土路往前走,走到远处杨树丛拐角,身形一拐,彻底看不见了。

      宋明朗没有抬脚追赶,也没有出声挽留,就立在原地,春风卷着树叶碎屑擦过他衣料,贴着皮肉凉丝丝的。足足站了半柱香的功夫,才转身重新走回礼堂。

      刚坐回座位,对面的老周已经给他倒满一小杯高粱酒,酒杯推到他手边。宋明朗垂眼望着杯中晃荡的酒液,指尖碰了碰杯沿,没有端起来喝,就摆在手边不动。

      老周瞥见他眼底藏着的沉郁,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礼堂,心里清楚春姐这些年的难处,也明白这场婚礼冷清的缘由,没多问外头碰见了谁,只是抬手拍了拍他胳膊,低声聊起车间开春要大批量检修播种机的活计。

      “再过十天半个月,各村农机都要拉过来检修,车间人手紧张,孙主任已经在盘算找人搭把手,外铺的修理工说不定会临时调过来支援。”

      宋明朗听着耳边闲谈,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那张春姐手写的请帖,纸张边角已经被揉得发软。他抬眼望向台前独自坐着的春姐,她正低头给小伍剥花生,周遭安安静静,偌大一场婚事,能真心为她高兴的,寥寥无几。

      春姐这一生大半时候都在旁人的闲话里熬着,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个踏实本分的小伍,可整条街、厂里熟人们依旧不肯给她一点体面热闹。宋明朗攥紧手里的筷子,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碗里,低头慢慢嚼着,没再多说话。

      酒席散场的时候,宾客走得飞快,没片刻功夫礼堂就只剩春姐、小伍、老周和宋明朗四个人。春姐收拾桌上剩下的喜糖,分了一大包塞给宋明朗。

      “今天多谢你愿意过来,不然这场酒席,实在太冷清了。”

      宋明朗接过糖果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以后日子安稳,不用再看旁人脸色。”

      春姐扯出一点笑意,没再多说什么糟心事,低头收拾起桌椅碗筷,小伍默默跟在她身后搭手干活,两人安安静静整理残局,夕阳透过礼堂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单薄的身影上。

      宋明朗和老周搭伴走出礼堂,往修车厂方向走。路上老周闷声开口。

      “旁人都避着她,也就你们几个小孩心善。”

      宋明朗嗯了一声,脚下踩着路边杨树落下来的新叶,一路没再多言语。回到修车厂,天色已经擦黑,车间里只剩下零星几件工具摆在工作台,他拿起扳手,随手拧了两下闲置农机的螺丝,脑子里反复浮现方才杨树下梁东平清瘦的背影,还有礼堂里冷清空旷的酒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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