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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 23 章   年关越 ...

  •   年关越来越近,厂区里的活计一天比一天稀疏,往日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的扳手敲击声淡下去大半,车间里大半工作台都空着,各类零配件规整码在木架上,落了层薄薄灰。
      老周搬了矮木凳蹲在铁皮炉子边烤手,掌心来回搓着,炉子里炭火烧得温吞,只飘出零星暖意。他抬眼扫过车间里收拾工具的宋明朗,嗓子里裹着烟火气出声。

      “明朗,明儿起厂子歇业放假,过完初五再回来上工。”

      宋明朗正弯腰合上铁皮工具箱,手指扣住箱扣用力一按,咔嗒一声锁死,又伸手把散落在外的垫片、螺帽一股脑扫进侧边收纳盒,动作干脆利落。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他把工具箱挪到墙角靠稳,又拿抹布擦干净工作台面上的机油印子,抹布蹭过木板,留下一道浅灰水痕。车间里只剩零星几个人,收拾完工具便陆续往厂区外走,脚步轻快,都赶着置办年货。宋明朗站在原地环顾一圈,视线下意识往从前梁东平常待的工位飘了下,那块台面干干净净,连半点工具痕迹都没留下,他收回目光,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出门。

      年二十九这天一早,宋明朗揣着几毛钱,步行往街上走。

      街道两旁家家户户都贴了红纸春联,风一吹,红纸边角哗啦啦轻响。春姐的小理发店就在街口,木门两侧新贴了对联,毛笔字歪歪扭扭,却贴得端端正正,门檐下还挂了一小串红纸折的灯笼。

      推开门时,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先一步传出来。春姐站在木凳后头,正给小伍修剪头发,一手按住少年后颈,另一手稳稳握剪刀,碎黑发一撮撮落在地面木板上,积起薄薄一层。小伍脊背绷得笔直,一动不动垂着头,任由春姐摆弄。

      宋明朗扶着门框站定片刻,出声招呼:“春姐,还没关门歇业?”

      春姐抬眼瞥他,剪刀没停,指尖轻巧剪去耳旁多余碎发。

      “最后一个客人,剪完就锁门过年。”

      三五分钟过后,春姐收了剪刀,抬手拍了拍小伍后脑勺。
      小伍直起身,抬手胡乱掸掉肩头碎发,耳尖红透一片,垂着眼不敢看人。春姐看得清楚,却没打趣,转身掀开门帘进里屋,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递到宋明朗手里。

      “天冷,喝口热汤暖身子,我卤了不少肉,等下装一块让你带回去。”

      宋明朗双手接住粗瓷碗,低头抿了一大口,肉汤醇厚,混着卤肉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,浑身筋骨都松快几分。
      春姐转身拿油纸包了一大块卤五花肉塞给他,他道过谢,攥着油纸包走出理发店,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人人手里拎着年货,脚步匆匆。

      大年三十,宋明朗守在家里吃年夜饭。
      李玉兰一早就在灶台忙活,大铁锅炖着白菜粉条,底下铺了好几块肥猪肉,咕嘟咕嘟煮出油花,热气不断往上涌,油灯灯光透过白雾,朦朦胧胧晃在屋内。
      父亲宋德厚坐在木桌一侧,捏着小酒盅,抿一口白酒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。

      灶台柴火烧得旺,火苗舔着锅底,锅盖缝隙不停往外冒白汽,玻璃窗户蒙了厚厚一层水雾,外头孩童燃放鞭炮的声响隔着一层窗纸传进来,闷闷的,听不真切。
      李玉兰拿起长柄勺子,往宋明朗碗里舀了满满一勺炖菜,肥肉块堆在米饭上头。

      “多吃些,过年不用省。”

      她半句没提修车厂、没提梁东平,只安安静静往父子二人碗里添菜。

      宋明朗低头扒饭,把碗里几块肥肉全都吃光,咀嚼间,脑海里不受控制窜出去年除夕的画面。

      彼时修车厂只放半天假,他俩没回家,守着车间铁皮炉子过冬。
      梁东平揣着两个白面馒头,分了一个递给他,两人并排蹲在炉边,就着一点咸菜啃馒头,炉火烘得脸颊发烫,闲聊着开春要修的农机。那时候他总觉得,往后每一年,都能这样和梁东平凑在一处过年。

      念头一晃而过,宋明朗放下碗筷,起身端起桌上空碗碟,快步走到灶台边清洗,水流哗哗冲过瓷碗,掩盖住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

      一夜爆竹声响断断续续,天亮便是正月初一,接连几日走亲访友,宋明朗极少出门,多半在家帮母亲劈柴、打扫院子,闲暇时就坐在门槛上发呆,手里反复摩挲那张记着农机站地址的纸条,始终没提笔写信。

      正月初八,修车厂正式复工。宋明朗一早揣着工具袋往厂区赶,推开车间大门,老周正蹲在铁皮炉前引火,干柴点着后浓烟滚滚,白雾在低矮棚顶绕来绕去,风从门缝钻进来,烟絮便四下散开。

      宋明朗放下袋子,弯腰抱起几块原煤,一块块添进炉膛,用火钳拨弄柴火,火苗渐渐窜高,浓烟慢慢消散,暖意一点点漫开。他刚站直身子,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,徐志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齐的油纸包。

      少年走到宋明朗跟前,把油纸包递过去,指尖微微蜷缩。

      “我妈过年蒸的红枣发糕,还温着,你尝尝。”

      宋明朗拆开油纸,一块厚实发糕露出来,枣香扑面而来。他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,甜味不齁,温温软软。

      “有点甜。”

      徐志没搭话,低头走到自己固定的工作台,弯腰收拾散落的锉刀、扳手,动作熟练流畅,再也不用等旁人提点,整套流程烂熟于心。

      两人各自忙活手上零件,车间里铁器碰撞声缓缓恢复往日节奏。

      宋明朗拧螺丝的间隙,又想起去年除夕,炉边分食馒头的画面。如今炉火依旧烧得旺盛,车间暖意不减,手边的吃食换成了红枣发糕,气味、滋味全都不一样,再也找不出去年那种安稳松弛的滋味。

      复工没过三日,修车厂传出新消息。

      原先管车间的牛主任调去后勤部门,新主任孙主任从邻厂调过来管事。

      厂里所有人心里都透亮,说是平调,实则降权,好比一颗承重螺丝被拧松大半,看似还留在原处,再也扛不起关键力道。

      午饭时分,大伙扎堆蹲在厂房门口啃干粮,大刘咬着窝头,低声开口。

      “牛主任调走了,这下梁东平更不可能回来了,这叫什么事。”

      周遭几人跟着叹气,宋明朗站在一旁,没接半句闲话,径直走到地沟边,弯腰握住扳手拆卸老旧螺丝。一圈螺纹慢慢松动,他把拆下来的螺丝攥在掌心,直起身,将扳手稳稳放回木架最上层,像是把心底那句堵了许久的话,一并搁置起来。

      他心里清楚,牛主任调离这事,多半是苏晓棠从中出力。

      当初他去公社工业办托她打听梁东平下落,苏晓棠转头找了她父亲反映车间不公的调度安排,才有如今这番变动。可他没有打算专程登门道谢,也不去找苏晓棠求证,这份人情,默默记在心底。

      短短两天,又传来消息,之前总来厂区附近滋事的牛大威和几个混混,全都被上级叫去谈话。有人向上反映他们在外寻衅闹事,有损厂区风气,几轮问话过后,这群人彻底收敛,再也不整日在街上闲逛游荡。

      午后宋明朗去供销社买砂纸,出门撞见马三炮,对方看见他,脚步骤然加快,头埋得低低的,快步擦身而过,全程不敢回头,像是脚下踩着滚烫沙土,只想尽快躲开。
      隔日上街,又遇上刘大彪,远远看见修车厂的工装,立刻拐进侧边小巷。供销社门口,赵铁柱迎面撞上宋明朗,两人目光相撞一瞬,赵铁柱迅速垂头,调转方向快步离开。

      宋明朗神色平淡,没有上前拦人,也没有驻足观望,只是把手里砂纸从右手兜换到左手,继续往修车厂方向走。

      这天午休,老周照旧蹲在门口抽烟,烟卷燃了大半,烟灰簌簌落在地面。宋明朗走过去,挨着他蹲下,指尖捻起地上一枚生锈旧螺丝。

      “周师傅,牛主任确定调后勤了?”

      “嗯,手续昨天就办完了。”老周吐出一口白烟。

      “那梁东平……有消息传回来吗?”

      老周指尖捏紧烟卷,沉默半晌,轻轻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不知道,他不说也没人知道。”

      宋明朗不再追问,掌心反复揉搓那枚锈螺丝,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肉渗进来,他垂着眼,许久没有抬头。

      又隔四日,厂区路口传来卡车发动机轰鸣,刘国胜那辆灰扑扑的解放卡车径直开到修车厂门口。彼时宋明朗正蹲在地沟拆解旧轴承,听见动静抬眼望去,卡车车斗空空荡荡,不像是送货途经,分明特意绕路过来。

      刘国胜推开车门跳下车,工装外套沾了一路尘土,他站在车间门口来回扫了一圈,目光在梁东平从前使用的空工位上停留许久,才移步到老周身边。

      “老周,小梁在哪?上次说好这阵子帮我检修卡车底盘。”

      老周放下手里的钢丝刷,抬手抹掉脸颊沾着的机油灰。

      “早调走了,厂里统一调配人手,走之后再没联系。”

      刘国胜眉头紧紧皱起,侧身望向空荡荡的工位,语气带着惋惜。

      “可惜啊可惜,你知道他在哪吗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,似乎还想听见别的答复,可老周再没多说半个字。刘国胜抬手拍了拍卡车铁皮,哐当一声闷响,手里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,塞回裤兜,没再多停留,转身回驾驶室。

      地沟里的宋明朗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,手上扳手依旧匀速转动,一下一下拧着轴承螺丝,不紧不慢。螺丝还没完全卸开,他却迟迟没有停下动作,指尖力道平稳,仿佛只要扳手不停,就能暂时搁置心底翻涌的念想。

      车间里风顺着门缝往里钻,吹得木架上的零件微微晃动,徐志搬着一筐新螺帽从旁边走过,看见宋明朗蹲在地沟不动,默默放下筐子,递过去一把尺寸更合适的套筒扳手,全程安静,没有出声打扰。
      宋明朗抬手接过,指尖碰到冰凉金属,轻轻点了下头,继续埋头干活。

      老周目送刘国胜的卡车驶远,烟卷燃到尽头,烫到指尖才猛地回神,随手把烟蒂摁灭在墙角泥土里。他转头看向地沟里两道一静一动的身影,轻轻叹了口气,拿起钢丝刷,低头清理工作台堆积的油泥。

      整个修车厂恢复了平日的作息,日出上工,日落收工,徐志早已能独立完成整套检修工序,不用宋明朗时时提点。
      两人配合干活,递工具、抬机件的动作越来越默契,只是这份默契里,永远隔着一层客气,少了当年他和梁东平之间无需言语的亲近。

      午休时分,宋明朗照旧独自蹲在墙角吃饭,徐志会端着碗慢慢坐到他身侧,中间不再刻意隔开一段距离,偶尔会分半块家里带来的糕点,宋明朗也会把自己的白开水往他那边推一推。简单的往来温和稳妥,可每当炉火燃起、车轮拆卸这类熟悉场景出现,去年两人分馒头的画面总会毫无预兆浮上来。

      夜里回到家中,宋明朗坐在院中小凳上,拿出那张写着农机站地址的纸条,煤油灯光落在纸面,字迹被反复揉搓得模糊。他翻出之前买的信纸钢笔,笔尖抵在纸面上,迟迟落不下字。

      第二日上工,他路过供销社,拐进去挑了两副加厚胶皮手套,又称了一包水果硬糖,用油纸层层裹好,收进工具箱最底层。
      他没打算立刻寄出去,只是下意识想备好这些东西,心底总抱着一点微弱期盼,期盼能有机会,亲手交到梁东平手上。

      车间里的活日复一日循环往复,拆车轮、拧螺丝、检修农机、清理油泥,扳手、锉刀、轴承轮番在掌心流转。孙主任新上任,每日早晚巡查车间,规整各类工具摆放,定下新的考勤规矩,大伙按着新规矩踏实干活,没人再主动提起梁东平的名字,仿佛那个人从未在修车厂待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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