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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梁东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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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东平离开修车厂区,一晃稳稳当当过去了整七天。
这几天,梁东平从来没联系过宋明朗。
冬日昼短夜长的势头越发明显,清晨天边朦朦亮透得迟缓,傍晚天色转眼就沉沉压下来,修车厂里常年弥漫的机油味、铁锈味混着煤炉烧出来的烟火气,日日盘旋在低矮的铁皮棚子里头。
平日里干活抬头低头总能撞见的身影骤然空缺一处,偌大的修车场地,凭空多出大片空荡荡的地界,大伙各司其职忙活手头活儿,表面照旧按部就班过日子,可无形之间,气氛莫名冷清不少。
厂里人事科这周着手调配人手,各个车间空余劳力互相调剂补缺,一早便敲定往修车车间派送一名新人。午后日头斜斜往西偏移,寒气顺着墙根四处钻,老周干完手里零碎检修活儿,习惯性倚靠厂房木门侧边蹲着,指尖捏着粗纸卷烟,慢悠悠吞吐烟气。
目光闲散望向厂区主干道,果不其然瞧见人事干事领着个年轻小伙顺着土路缓步走来。
老周阅历深,厂里来来往往调配的临时工、正式工人见过数不胜数,只粗略打量来人身形穿戴,心里约莫就有数。
等两人走近,干事交代几句日常考勤、作息规矩,简单安顿完毕转身去往别的车间忙活。周遭只剩孤零零新来的青年杵在原地,老周随手拍干净裤腿沾染的尘土,直起身子朝着车间深处扬声喊话,嗓门穿透嘈杂的扳手敲击声响。
“宋明朗,抽空出来一趟。”
地沟底下正俯身检修拖拉机底盘的宋明朗闻声停下动作,手里握着的扳手堪堪卡在螺丝缝隙,他顺势稳住身形,两只手掌沾满乌黑厚重机油,随意往深蓝色工装裤腿来回蹭了两下,动作利落从地沟阶梯缓步爬上来。
连日作息两点一线,白天埋头机械干活,夜里回宿舍独处发呆,少了平日里结伴搭伙的人,宋明朗眉眼总透着淡淡的寡淡,没什么多余精气神。
老周下巴朝着侧边青年浅浅一抬,语气平平淡淡交代事宜:“车间调过来的新人,往后日常干活你带着提点一番,磨合几日顺手了,各自分摊手头工序。”
宋明朗顺着示意视线望过去,眼前小伙子身形瘦削高挑,年岁和自己相仿,十几岁的年纪,一身洗得泛白褪色的蓝色工装外套看着旧旧软软,袖口刻意向内卷了两层,衣料本身版型偏大,即便卷过一截,袖口依旧耷拉着落至小臂半截位置,看着几分拘谨局促。年轻人性格偏内敛腼腆,没有四处打量周遭环境,双手默默揣进工装口袋,安静伫立原地,既不主动搭话寒暄,也没有四处张望看热闹,就静静等着安排,茫然又生疏,透着初到陌生环境的局促。
“进来吧,里头冷,外头风刮得刺骨。”宋明朗语气平实,没有刻意客套寒暄,说完率先迈步往车间内部走去。新人默默跟在身后,步子放得很轻,刻意错开距离,不远不近跟在后头,拘谨感十足。
修车车间大大小小工作台错落排布,各类扳手、锉刀、螺丝零配件整齐码放在木质置物架子上。
宋明朗走到空余工作台跟前,随手抽出一把尺寸适配的活动扳手递过去,简简单单开口问话:“我叫宋明朗,你叫什么?平日里接触过修车活路吗?基础拧螺丝拆装活儿能不能上手?”
瘦高青年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金属扳手,指尖下意识攥紧把柄,轻轻点头应声:“徐志,之前在隔壁机修车间打过下手,基础活儿多多少少懂一些。”
话音落下,他顺势屈膝蹲稳在地沟边缘,对准搁置台面报废旧车轮动手拆卸。
前两颗螺丝还算顺畅,三下两下顺利拧开,轮到最内侧那颗锈蚀已久的螺丝死死咬合卡死,任凭青年使劲借力,胳膊绷直发力,车轮纹丝不动。他反复调换扳手咬合角度,咬牙使劲较劲,脸颊悄悄憋出淡淡红晕,折腾半晌依旧毫无进展。
一旁旁观的宋明朗瞧得分明,螺丝常年受潮生锈,咬合纹路卡死,再使劲蛮力也不起作用,索性弯腰下蹲,单手捏住扳手轻轻调转反向,稍稍借力轻巧松动顽固螺丝,缝隙错开之后,抬手将扳手交还青年。
“方向反了,锈蚀螺丝不能硬使劲,白费力气还容易磨坏扳手齿口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提点,没有半点说教嘲讽的意味。徐志耳根唰地一下泛起绯红,窘迫低下头,嘴硬小声辩解:“我心里清楚正反,就是方才随手试着掂量下松紧程度而已。”
宋明朗懒得多余争辩,这类初来乍到的年轻人,脸面薄,不愿意当众露怯,没必要戳破客套话。他淡淡颔首起身,移步工作台另一侧整理堆积的零配件,留出独处空间让新人自行忙活拆解,互不打扰。
徐志独自蹲在原地,局促难堪,默默埋头专心摆弄零件,一点点拧开松动螺丝。
片刻之后宋明朗准备移步置物架更换工具,脚步不经意顿了短短一瞬,下意识想起往日梁东平但凡碰见这类棘手零件卡顿,从来不会嘴硬掩饰,直白招呼自己搭把手,两人不用多余客套,默契十足。
念头转瞬一晃而过,他迅速收拢思绪,神色恢复如常,自顾自取好工具,埋头投入手头检修工作。
一整个下午各自安静忙活,偌大车间只有铁器碰撞、扳手拧动零件的清脆声响,两人全程鲜有交流,各守一块区域干活,互不打扰,节奏安稳平缓。
转眼到了正午饭点,厂里统一午休吃饭,大伙三三两两结伴扎堆,要么凑食堂饭桌,要么就近蹲厂房墙角,一边啃干粮一边闲聊家常、厂区琐事。
宋明朗照旧习惯独自靠着外墙墙角落脚,手里攥着粗面硬馒头,搪瓷饭缸盛着温热白开水,安静靠着墙壁小口啃食。新来的青年避开扎堆喧闹人群,端着一碗稀薄玉米面粥,缓步走到宋明朗侧边空地蹲下,中间刻意隔开一小段空隙,中间堪堪留出一只搪瓷缸的间距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刻意凑近乎,也不至于刻意疏远。
两个人并排靠着土墙,周遭不远处工友唠嗑说笑此起彼伏,唯独他俩这片角落安安静静,全程沉默不语,各自低头对付手里午饭。
沉闷僵持片刻,宋明朗目光淡淡扫过对方空荡荡的饭缸,这人刚来报到,来不及置办齐全日常物件,单单一碗稀粥压根扛不住一下午体力活儿。
他没有出声客套邀约,抬手轻轻挪动自己的白水搪瓷缸,慢悠悠朝着徐志方向推送半截距离,动作平缓自然,算不上刻意示好,只是寻常工友之间不起眼的善意。
徐志捕捉到这个细微举动,抬眼看向宋明朗,眼神迟疑片刻,坦然端起缸子小口抿了两口温水,不多贪饮,浅浅两口便规整放回原先位置,分寸感拿捏稳妥,领情却不冒昧索取,品性沉稳内敛。
短暂午休时间一晃而过,众人陆续返岗复工,一下午时光平缓消磨殆尽。暮色缓缓笼罩整片厂区,秋日傍晚冷风骤然加剧,寒意穿透单薄工装,冻得四肢发硬。
临近收工哨声响起,新人长时间屈膝蹲着干活,猛地站起身双腿瞬间发麻酸胀,身形一晃,连忙伸手扶住斑驳墙面,静静倚靠缓劲儿。
宋明朗这边刚好冲洗干净手上厚重机油,老旧水龙头水流细细淌着,他慢悠悠甩干掌心水渍,余光瞥见身后动静,没有立刻转头过问,等到腿脚麻木的徐志稍稍平复不适感,才淡然开口发问。
“明天照常准时过来上班就行吧?”
“嗯,一早准时到岗。”徐志低声应答。
问话落下,宋明朗随手拧紧水龙头,径直朝着厂房大门往外走。
秋风顺着屋檐缝隙肆意乱窜,裹挟铁锈、尘土混杂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。平日里踏出大门,下意识总会侧目瞥一眼侧边地沟位置,往日这个时辰,梁东平总会收拾妥当物件,等着一块儿结伴往职工宿舍走。
如今那块空地空空荡荡,只剩散落废弃垫片、锈迹铁片,空荡荡毫无人影。
曾经梁东平照顾他,现在他学着梁东平照顾别人。
他短暂停顿半秒,飞快收回视线,心绪不起波澜,步伐平稳往前走,丝毫没有拖沓逗留。
短短几日,早就慢慢习惯身边空缺一人的日常,只是不经意的小瞬间,下意识旧习惯难以立刻改掉。
厂区道路两旁杨树枯叶被晚风肆意吹落,脚下土路踩上去沙沙作响,沿途三三两两下班工友结伴闲谈,喧闹人声渐行渐远。
宋明朗独自顺着土路慢悠悠步行返回集体职工宿舍,一路心绪平静,脑子里不琢磨车间繁杂琐事,也不去刻意回想从前朝夕相伴的光景,任由晚风裹挟凉意漫遍周身。
老式集体宿舍平房格局简陋,一间屋子住着好几名厂区工人,这会儿不少工友还在路上,房间里头空荡荡空荡荡。
天色彻底暗沉下来,屋里光线昏暗,大伙平日里舍不得随意耗费蜡烛,没人主动点灯,整片屋子浸在静谧昏暗之中。
宋明朗落座自己床铺边沿,摘下整日劳作磨得发硬的劳保胶皮手套,手套虎口位置常年握持扳手,布料磨得薄薄一层,侧边接缝处早早裂开细小缝隙,胶皮历经反复弯折,质地僵硬发硬。
他指尖细细摩挲开裂边角,轻轻按压合拢缝隙,这副手套平日里梁东平帮自己修补过两次,勉强凑合将就使用,凑合一天是一天。
一连好几日,宋明朗实在受不了了。
“我不想住宿舍了。”
老周还在忙自己手上的活,闻言诧异的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
“就是不想住了。”
老周停了片刻,点点头说:“行,我跟领导说一下。”
最终他还是搬走了。
当天收拾东西回家,李玉兰正在忙活家务,看到儿子大包小包的回家,她赶忙跑到面前问:“怎么了?人家不要你了?”
“想你们了,回来住”
“臭小子。”
一连又过了好几天,他还是没有梁东平的消息。他现在在哪里?他在工作还是在老家?
日子久到徐志都学会了很多东西。
临近春节这天,组里几个人聚一起吃饭,不知什么时候又聊起了之前汇演的事情。
正在安静吃饭的宋明朗突然停住,像是想到了什么:“你们先吃,我有点事先出去。哦,对了,帮我跟老周请个假。”
几个人对看了一眼,不知道他要搞什么。
宋明朗不知道从哪里借了一辆自行车,直往一个方向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在一个大房子面前停下。
公社工业办。
宋明朗敲了敲门,开门的是个男人,问他来干什么。
宋明朗朝里面张望了几眼:“我找苏晓棠。”
“你们认识?”
“朋友。”
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,男人把他带了进去。
“晓棠,有人找你。”
苏晓棠正面对着一堆资料发愁,闻言抬头。
“是你啊!”她惊喜道,“找我什么事?”
“我是想拜托你件事,我知道这样不好,但我想不到别人了。”
苏晓棠把门关上,拉着宋明朗让他坐下。
“我也欠你一个人情,你说吧,能帮的我尽量帮。”
宋明朗把梁东平的事情说了出来:“简直欺人太甚。”
苏晓棠也很生气:“怎么会这样?我找我爸去,他们太欺负人了。”
宋明朗走了,他不想麻烦她,但也咽不下这口气。
重新蹬上自行车,年关将近,沿路处处透着热闹。
家家户户门框贴着红纸,路边小孩举着小灯笼追逐打闹,供销社挂满红灯笼,炖肉蒸馍的香气飘得老远,行人拎着年货说说笑笑,满眼都是红火暖意。
可这份热闹半点融不进他心里。
耳边的嬉笑、晃眼的红纸灯笼,反倒衬得他心头沉甸甸发闷,周遭再浓的年味,也填不满他心里空落落的缺口。
车轮碾过地上散落的红纸碎,一路冷清,与整条街的喜庆格格不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