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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那日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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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牛大威刚从省外回来。
司机开得稳,车速不快,车轮碾过厂区门口大大小小的碎石,一路咯噔作响。车身旧得厉害,铁皮外壳磨掉了大半漆,边角坑坑洼洼,是常年跑土路磕出来的痕迹。
牛大威靠在副驾驶,车窗半降,他右手搭在窗沿上,指尖一下一下轻叩铁皮,节奏慢悠悠的,不慌不忙。
整条厂区大道还是老样子,一点没变。
两旁的青砖院墙常年风吹日晒,墙面灰皮一层层脱落,露出底下粗硬的砖坯。墙上早年刷的红色标语褪色严重,大多数字迹模糊发淡,只剩几笔偏旁留在墙上,勉强看得出曾经的模样。
他视线扫过院墙后头,一眼就看见修车厂那片铁皮棚。
几间棚子连在一起,搭着老旧石棉瓦,最边上几片早就裂了缝,瓦片边缘碎得参差不齐,露出发黑的木梁骨架。棚子角落堆着常年清理不净的废铁、旧零件、断螺栓,乱七八糟堆成一堆,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模样。
他看见了,眼神平平的,没有多看一秒。
车子稳稳停在厂部办公楼楼下,司机拉手刹、熄引擎,动作熟练。
牛大威不等司机下车绕过来开门,自己伸手推开车门,一脚踩在水泥台阶上落地。
深秋的风又硬又冷,直直灌进大衣领口,贴着皮肉往骨头里钻。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,抬手把军大衣立领彻底翻起来裹紧,挡住风口。
他没急着上楼,就站在吉普车旁,慢悠悠摸出烟盒。
手指磕出一根烟,叼稳,打火机咔哒一声响,火苗亮起,点燃烟头。
刚抽两口,身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牛主任从楼里走出来,下班点过了,办公室的人基本走空,他手上还捏着两本台账,应该是刚整理完工作。
看见风口处抽烟的牛大威,他开口喊了一声:“大威。”
牛大威指尖一收,直接把没抽完的烟按灭在路边的石头缝里,动作干脆,回头应声:“爸。”
“外头风大,站这儿冻着干什么,先进屋。”牛主任往前走了两步,语气是习惯性的管束。
“我出去一趟,找几个人,晚上再回来。”牛大威站姿松垮,完全没听劝的意思。
牛主任盯着他看了一眼,太清楚自己儿子的脾气。
他只叮嘱一句:“在外头安分点,别惹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牛大威抬手随意挥了一下,算是应下,转身就顺着厂区土路往外走,脚步不停,头也不回。
牛主任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,直到拐过杨树林看不见人影,才叹了口气,转身回了办公楼。
路途不算近也不好走,一路坑洼,走起来费脚。
路边两排白杨树,叶子落得干干净净,一根枯枝不剩,光秃秃的枝桠笔直朝天,一根根立在道路两旁,又冷又硬。地上铺满干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走一步响一声。
整条路上看不到半个人影,厂区工人下班归家,镇上住户闭门过冬,冷清得彻底。
牛大威走得熟门熟路,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,闭着眼都能摸清岔路口。
十几分钟后,他拐进巷子最偏的一条窄巷。
巷子窄得很,两人并排走都嫌挤,墙面潮湿起皮,墙角长着干枯的杂草。巷子最深处,藏着一间没有任何招牌的半地下小酒馆,是镇上几个年轻人常年扎堆的地方。
窗户全部用旧报纸糊得严实,报纸泛黄发脆,边角卷起,只有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,在黑漆漆的巷子里格外显眼。
牛大威抬手,直接推开厚重的铁皮门。
老旧门轴长年不打油,推开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吱呀摩擦声,尖锐又突兀。
巷子太静,风声都轻,这道推门声落下来,听得清清楚楚。
屋里的人早就听见动静,全部抬眼看过来。
靠墙的老木桌边上,刘大彪正端着搪瓷酒缸喝酒,缸里装着散装白酒,液面晃悠悠的。看见牛大威进来,他立马放下酒缸,屁股微微抬离板凳,语气客气。
“威哥,可算回来了。”
牛大威进门就脱了大衣,随手搭在椅背,肩膀一松,拉过板凳直接坐下。他伸手捞过桌角的玻璃酒瓶,瓶口对准自己的空搪瓷缸,手腕一倾,透明的酒液哗哗落进去。
“刚回。”他淡淡应着,端起缸子抿了一口,酒劲辛辣,顺着喉咙往下压。
桌边几个人各司其事。
孙二锤二话不说,伸手把桌中间那碟炒花生米往他跟前推了大半,碟子底沾着点细盐渣,是镇上小酒馆最常见的下酒菜。
门槛边支着一张矮木凳,马三炮蹲在上面,手里捏着干柴,时不时往脚边的炭炉里塞一根。炭火燃得噼啪响,细小的火星蹦出来,落在水泥地上,两秒就灭得干净。
最里头的位置,赵铁柱整个人趴在桌面上,侧脸压着胳膊,一动不动,呼吸匀缓,明显是喝得久了,靠着桌面缓酒劲。
屋子不大,密闭狭小,空气里混着酒味、烟味、炭火的烟火气,闷得人发沉。
刘彪摸出两根烟,自己叼一根,递过去一根,抬手打火给牛大威点上。
他深吸一口烟,吐出一团白雾,慢悠悠开口:“威哥,你这两年不在这里,变了不少事,好多情况你不清楚。”
牛大威夹起一颗花生米,放进嘴里慢慢嚼,不催不问,等着他往下说。
刘大彪弹了弹指尖烟灰,语气沉了些,带着压了两年的憋屈。
“别的都无所谓,唯独你爸厂里那个梁东平,我们几个心里一直堵着气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牛大威抬了下眼。
“梁东平?还在修车厂干活?”
“干,一直稳稳妥妥待在那儿,从来没动过窝。”刘大彪皱着眉。
孙二锤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都把他当成心头宝,处处护着,干活优先、评优优先,旁人半句坏话都不能说。”
牛大威端着酒缸,指尖摩挲缸壁。
刘大彪捏着烟的手指紧了紧,慢慢开口,把旧事从头说清楚。
“他连威哥你都敢得罪,我们做兄弟的不得给你长长气焰。”
“一开始就骂了他几句,本来没想打架的,谁让那小子先打我们。我就想着四个人收拾他一个,轻轻松松。”
说到这儿,刘大彪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谁都没想到结局。
“结果根本压不住他。”
赵铁柱勉强抬起头,眼皮发沉,带着酒劲和不甘,补了一句:“那小子看着干巴巴的,手上劲还不小。”
孙二锤闷声道:“刘彪他最狠,被他怼得后退,胳膊、腰都挨了几下硬的。”
最憋屈的事还在后头。
马三炮添完柴火,低声道:“打完架我们还没来得及走人,他直接转身去派出所报了警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”
“派出所的人来得快,直接把我们四个全部带走问话。”刘大彪吐出一口气,“只抓我们,不抓他,凭什么理全在他那边,是他先动手的。”
“哥,你不知道。我们四个全部蹲了一宿派出所,写检讨、做笔录,挨个被家里领回去挨骂。他就被说了几句话那警察就让他走了,给我们几个气的呀。”
他们在外头混惯了,从没吃过这种亏,还被送进派出所,脸面丢尽,偏偏半点翻盘的办法都没有。
理亏、没辙、只能憋着。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把两年的憋屈全部倒了出来。
牛大威全程静静听着,不插话、不表态,一口一口抿着酒,把所有人的话都听进心里,捋得清清楚楚。
听完所有话,他把缸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,空缸往桌上轻轻一放。
“他还敢找事?”
刘大彪点头,语气无奈:“我们哥几个就等您回来了。”
“看我不弄死他。”
牛大威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虽说着狠话,脸上却没一点表情。
他抬手把烟摁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,动作不急不缓。
随即起身,拎起椅背上的军大衣重新披好,肩上的帆布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准备走人。
刘大彪见状赶紧劝:“威哥,都是旧账了,不值当,你刚回来别为这点小事……”
“我有数。”
牛大威直接打断,不再多聊,迈步走向铁皮门。
推门而出,冷风瞬间扑面砸过来,刮得人脸颊发紧。
他立紧衣领,脚步平稳,不疾不徐,沿着漆黑巷道往外走。
巷子里的路灯老化严重,隔三差五就有坏的。中间一段路彻底漆黑,没有一点灯光。他不用低头看路,凭着记忆稳稳走过暗区,再踏入下一盏路灯的昏黄光线下。
一路走回厂区,天色彻底黑透。
厂区工人全部下班,宿舍区灯火零星,唯独厂部二楼最里侧,牛主任的办公室窗户,常年亮着一盏灯。
牛大威站在楼下路灯底下,停了两分钟。
他又摸出一根烟,点燃,静静站着抽完。
烟头在暗夜里一明一灭,火光短暂亮起,又迅速隐入黑暗。
他不是冲动,是在心里敲定所有利弊。
一根烟燃尽,彻底掐灭。
他把烟头精准丢进楼道口的铁皮灰桶里,轻微一声闷响,轻得像一颗螺丝,终于被彻底拧死、落位、再无松动。
他抬脚上楼,脚步踩在水泥楼梯上,声响清晰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,抬手敲门,两声,规整、沉稳。
“进。”
屋内传来牛主任的声音。
牛大威推门进去。
牛主任坐在办公桌后,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岗位考核台账、职工考勤表,手边放着那只常年不离手的搪瓷茶缸,缸沿老磕碰掉瓷,露出一圈暗沉铁皮,是用了十几年的旧物件。
他抬眼看见儿子进来,没有多余表情,不抬头、不起身,静静等着他说话。
牛大威站在办公桌正前方,站姿笔直,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铺垫。
“爸,修车厂的梁东平,还在岗是吧?”
“在。”牛主任翻页的动作没停,“你又提他做什么?之前的事就算了。”
“我不想让他继续干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平静至极,没有发火、没有叫嚣,却带着绝对的笃定,没有半点商量余地。
牛主任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眼看他,把搪瓷缸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缸底磕在木桌上,声响短而沉。
“行了,你刚回来,别惹事。”
“我看他不顺眼。”牛大威直视着他,眼神不躲不避,“你想想办法。”
牛主任盯着他:“当年我动了多少关系才把那个名额弄给你,你老老实实的不行吗?”
“不弄走他,迟早是个隐患。”
牛大威语气陡然硬了几分,态度强势。
“你找个理由把他弄走吧,你把他弄走,我就听你的。”
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窗外风声隔着玻璃隐隐作响,屋内只有台灯一圈昏黄的光,罩着桌面的台账和两人的身影。
牛主任太懂自己的儿子。
就像一颗已经拧紧的螺丝,明明已经落位,毫无松动余地,他偏要再硬生生多拧半圈,非要压到对方低头认输才算完。
他沉默了很久,缓缓开口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牛大威眼神没变,语气冷硬依旧:“最后一次,他不走就是我走,爸你好好想想。”
牛主任看着他,对视几秒。
他知道,这件事没得商量。
自己儿子的性子,一旦开口,就不会收手。就算他今天拦着,牛大威私底下也会找别的法子折腾,到时候只会闹得更难看。
权衡片刻,牛主任最终松口。
他语气平静,落定结局:“我会安排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彻底定了梁东平的去向。
没有公道,没有对错,没有规矩。
只凭一句私心。
牛大威听完,没有多余的话,不多问、不确认、不道谢。
他转身直接走出办公室,门板在身后轻轻合拢,严丝合缝,不留半点缝隙。
办公室彻底重回死寂。
桌上的搪瓷缸静静摆放着,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