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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复核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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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核结果下来的这天,宋明朗在修车厂闷头干了一整天的活。
手上的活计换了一桩又一桩,上午拆拖拉机后桥,中午帮翻斗车换钢板销,下午挨个给厂区三台旧水泵保养上油。他双手一刻没停,扳手换了一把又一把,油污糊满指缝,指甲缝里塞得死死的,一整天下来没说过半句闲话。
修车厂里人人照常干活,扳手碰撞铁壳的脆响、机器空转的嗡鸣、铁锉磨过铁锈的粗粝声从头到尾没断过。所有人看着和平时一模一样,只有宋明朗自己清楚,他是刻意让自己忙到停不下来,不敢空出一秒去想结果。
梁东平就在他斜对面的工位,一整天动作都稳得很。
他今天接的是厂里最累的重活,修两台趴窝的播种机,机身沉、锈死螺丝多,寻常师傅都嫌费劲。梁东平蹲在地上,拆装、清洗、上油、校准,每一步工序都做得规整到位,手上力道稳,节奏不乱,连重复千百遍的拧螺丝动作,都比旁人细致得多。
他从头到尾没抬头闲聊,也没摸过一次桌边的搪瓷缸,干活的时候眼里只有手里的机器。
临近傍晚,离收工哨声还差十几分钟,大刘擦着手上的油污从厂部那边走回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裁得规整的白纸,纸张薄薄的,是厂里正式的岗位复核通知单,专门贴结果、下调动通知的那种。
大刘走路步子比平时慢一点,脸上没什么表情,路过老周、小孙身边都没停,径直穿过满地零件、工具和废铁屑,走到梁东平跟前。
“东平,你的复核单。”
他把纸递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梁东平手上还攥着一把十字扳手,正对着播种机齿轮对位,听见声音,手上动作顿了半秒。
就半秒。
快得没人能察觉,除了一直余光盯着他的宋明朗。
他松开扳手,随手搁在机台边缘,手指在工装裤侧边蹭了两下,擦掉表层浮油,才伸手接下那张纸。
纸面字多,密密麻麻都是厂里制式打印的条目。梁东平视线扫过最底下那行结论,看完,拇指顺势压住纸面,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。
他揣进胸口内兜,兜口按了一下,确保揣稳。
做完这一串动作,他弯腰,重新拿起扳手,继续刚才没对完的齿轮口,拧丝、卡紧、固定,动作连贯,没有一丝拖沓,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车间里依旧嘈杂,没人注意这短短几秒的动静。
宋明朗蹲在地沟边上,手里捏着一把呆扳手,半天没动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厂里但凡过了复核、留岗通过的单子,所有人都是随手一折、揣裤兜,有的甚至揉成一团塞口袋,没人正经对待一张通知单。
只有被刷下来、要调岗、要清退的单子,才会有人折得这么端正。
不用看内容,不用听结果,梁东平这一套动作,已经把答案摆得明明白白。
宋明朗没问,一声没出,重新低头,对准螺丝口,用力拧了下去。
收工哨声拉长响起来的时候,车间里瞬间热闹起来。
工友们纷纷丢开工具,随手一扔,扳手、钳子哐当砸进工具箱,有人揉腰,有人跺脚,互相喊着去食堂吃饭。
老周擦了擦汗:“明天还有两台柴油机,早点来。”
小孙跟着附和:“今天累死了,晚上多吃二两饭。”
几个人说说笑笑收拾完,结伴往外走,路过梁东平身边时,照旧随口打了声招呼。
梁东平微微点头,手上还在收尾,不急着走。
等人全部走空,车间里一下子安静大半。
宋明朗拎着自己的小水桶走到门口洗手。
水龙头是老式铁龙头,开关生涩,放出来的地下水冰得刺骨。他双手凑在水流下,油污混着铁屑顺着水流冲掉,指尖冻得发麻,皮肤绷得发紧。
他快速搓了两下,没多洗,直接关了水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梁东平收完工走了过来。
他站在宋明朗旁边,挨着水泥台子,不说话,也不洗手,就静静站着。
风从厂区土路吹过来,带着尘土味,扫过两人身上的工装。
宋明朗侧头看他,开口声音很平:“没过?”
“没过。”梁东平应声。
没有辩解,没有委屈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宋明朗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抬手把手上残留的水渍、油点全部蹭在工装裤两侧,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走。
“明朗。”
梁东平喊他。
宋明朗脚步没停,后背挺直,一步没慢,也没有回头。
风刮得越来越急,顺着衣领往里灌,后脖颈凉得发僵。他不立领子,不缩脖子,就这么直直地往前走。
心里憋着一股气,堵得慌,清清楚楚知道这件事不是考核那么简单。
梁东平在修车厂六年,从学徒干到主力机修,全厂最难啃的死螺丝、最难修的老机器、别人修不好的故障,最后全是他上手收拾。
技术两个字,轮不到厂里挑毛病。
他要问清楚,要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。
厂部二楼的楼道常年不见阳光,白天都暗沉沉的。墙面石灰掉皮,边角斑驳,灯泡蒙着厚厚的一层灰,灯光黄得发闷,照得整条走廊昏暗压抑。
走廊空荡荡的,各办公室门都关着,只有最尽头牛主任的办公室门缝透着光。
宋明朗一步步走过去,工装鞋底踩在水泥地上,声音清亮。
他走到门口,抬手,不轻不重敲了两下。
不等里面应声,直接推门进去。
牛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,桌上堆着台账、报表、一堆纸质文件。他手里端着一只边缘掉瓷的大号搪瓷缸,茶水泡得浓黑。
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满身油污的年轻学徒,脸上没有任何客气。
“你谁?哪个组的?”
“我姓宋。”宋明朗站得笔直。
“有事?”
“梁东平的复核为什么没过。”
牛主任眼皮都没抬一下,慢悠悠放下茶缸,语气公事公办,刻板又敷衍:“技术考核不达标,厂里统一标准,公示过的。”
“他在厂里干六年。”宋明朗盯着他,语气笃定,“六年机修,年年评优,上个月全厂大修也是他牵头收尾,技术不达标?”
牛主任抬眼看他:“标准是厂里定的,按考核分数说话,不是按工龄说话。”
“那谁定的分数?谁卡的标准?”宋明朗追问。
办公室静了一瞬。
牛主任靠回椅背上,打量着这个十七岁、不怕官不怕事的少年,语气带着几分轻飘飘的压制:“你多大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岁的孩子,懂什么厂里的人事制度、考核规矩?好好回去干活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“我不懂制度。”宋明朗不退,“我懂干活。他干活没问题。”
话音落下,外头走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步子不慌不忙,带着几分散漫,走到门口停住。
下一秒,办公室门被人随手推开。
牛大威披着一件宽大的军大衣站在门口,领口敞着,没扣扣子。手指夹着半截烟,烟头燃着一点红光,烟灰积了一截。
他扫了宋明朗一眼,眼神淡淡扫过满身工装、一脸执拗的少年,半点没放在心上。
随即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牛主任,随口道:“这是谁呀?”
“滚一边去。”
牛大威闻言,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,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,一点不意外。
他侧身走进来,后背靠着墙边的木柜,姿态松弛又倨傲,完全一副自家地盘随便站的模样。
宋明朗侧了侧身,给他让出位置。
他抬眼,极快地看了牛大威一眼。
就一眼。
确认。
对上了。
之前几次梁东平莫名被挑错、被找茬、被单独扣工时,全是这人在背后作祟。
复核不过,根本不是技术问题,是有人存心挤人。
宋明朗收回视线,不吵不闹,语气平稳:“我的问题问完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虚掩上,留了一道窄缝。
他刚走出三步,里面的对话清清楚楚飘出来。
牛主任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无奈:“这次我给你压下去摆平了,以后别在厂里瞎闹,分寸注意点。”
牛大威懒洋洋应着,满不在乎:“知道了知道了,啰嗦。”
宋明朗脚步丝毫没停。
心里所有不确定、所有猜测,全部落死。
当晚宿舍,没点蜡烛。
屋子黑得彻底,只剩窗外一点点天光落进来。
宋明朗躺在床板上,双手放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梁东平坐在桌边的长凳上,脊背挺直,安静坐着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窗缝漏风,一吹,桌上平放的宿舍钥匙轻轻滚动,碰着木头桌面,发出细碎的嗒嗒声。
沉寂了很久,宋明朗先开口。
“你甘心吗。”
梁东平没有抬头,声音平平淡淡:“不甘心又能怎样。”
宋明朗忽然坐起来,黑暗里眼神清亮:“那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过?”
梁东平沉默几秒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为什么不说?”宋明朗追问,“明明不是技术问题,明明是有人故意卡你。”
梁东平没有接话。
他不辩解、不委屈、不诉苦,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,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。
宋明朗看着他隐忍的样子,心口发闷,慢慢躺回去,面朝墙壁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周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“不用。”梁东平缓缓抬起头,认真的看着他说,“这里还有老周他们,你在这待着也挺好的。”
……
接下来两天,修车厂一切照常。
没人提复核,没人提调动,没人提梁东平要走的事。
大刘照常安排每日工时,谁修机车、谁修水泵、谁清理废件,安排得清清楚楚,一句闲话没有。
老周依旧慢悠悠干活,时不时叮嘱两句装机细节。
小孙还是爱念叨累、念叨伙食,只是再也不聊厂里人事、考核、评优的话题。
所有人都默契闭了嘴。
梁东平每天照常上工,来得早,走得稳。
拆件、清洗、校准、重装,手上节奏和从前一模一样,不出错、不偷懒、不敷衍。
只是宋明朗能看见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细微变化。
他从前工具箱里常年常备两把精品小扳手,是他自己攒钱托人从外面带的,尺寸顺手、钢口好,天天用。
这两天,那两把扳手不见了。
空出来的位置干干净净,没有杂物,明显是提前收起来带回家了。
他擦手的劳保毛巾,从前都是随手搭在工具箱把手上,皱皱巴巴、带着机油渍。
这两天每天收工,他都叠得四四方方,边角对齐,平平整整压在工具箱最上层。
他不声不响,一点点、慢慢收拾自己所有的私人物件。
第三天傍晚,收工哨响,所有人准时停活走人。
随后抬眼,扫过整间修车棚。
扫过满地常年落着铁屑的地面、被扳手砸出凹痕的水泥台、熏得发黑的炉台、堆着废旧零件的角落。
六年日子,日日在这里起早贪黑,手上磨出茧子,衣服常年带着机油味,所有青春都耗在这间车间里。
他看了一圈,没有留恋的神态,也没有不舍的神色,只是认认真真最后看一遍。
看完,转身出门。
从头到尾,没有回头。
宋明朗站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,全程静静看着。
风吹过来,掀动梁东平工装的下摆,步子稳,走得坚决。
宋明朗没有追,没有喊,一动不动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穿过空地,走上土路,一点点远去,最后在路口拐角彻底消失。
等人彻底看不见了,他才蹲下身。
门口水泥缝里卡着一颗老旧螺丝,锈迹斑驳,个头很小,是平日里干活掉落的零碎小件。
他伸手捡起来,指尖擦掉表面浮灰,攥在手心,揣进裤兜。
起身,回宿舍。
推开宿舍门,屋里清冷安静。
一张空桌面上,摆着两样东西。
一把铜色的宿舍钥匙,钥匙杆磨得发亮,是常年捏握的痕迹。
钥匙旁,一双旧劳保手套。
手套洗得发白,掌心加厚的耐磨层已经磨薄变软,边缘起了细微毛边,但是干干净净,没有破洞,还能常年用。
钥匙底下压着一张窄纸条。
字迹端正、干净,是梁东平一贯的字。
只有一句话:
手套留给你。冬天还长。
宋明朗走过去,拿起纸条。
纸面粗糙,字迹力道沉稳,没有一丝潦草。
他捏了很久,才轻轻放在桌面。
他拿起手套,正反翻看。
手套尺寸比他手稍大一点,是梁东平常年戴的号数。
他抬手戴上,五指伸到底,虎口位置松松紧紧,刚好贴合,干活不卡手、不勒手。
是常年戴出来的、最顺手的状态。他握拳、松手,试了两下,摘下来,叠好,放在自己枕头边。
挨着他的钢笔,挨着他攒的半包水果糖。
窗外风声一阵紧一阵,窗框被吹得轻微响动。
他没起身关窗,任由冷风灌进屋。
像一颗彻底拧死、落到位的螺丝,再也拧不动,再也改不了,所有结果、所有定局、所有离开,全部板上钉钉。
枕头边的旧手套,还残留着淡淡的机油味道,不重,很淡,是长年累月干活沉淀下来的味道。
宋明朗躺平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漆黑的屋顶。
没哭,没叹,没多余情绪。
只是心里牢牢记住了这件事,记住了这个人,记住了这场莫名其妙、无从说理的离开。
修车厂的炉火还会天天烧,机器还会天天转,活永远干不完。
只是从此以后,那个最稳、最靠谱、最能扛事、从不吭声的人,可能不会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