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君共渡》水良曰

9、接力 下午两

　　下午两点，阳光最毒的时候，四百米接力检录了。
　　羽常辞站在检录处排队，手臂上被周屿用马克笔画了个数字“1”，油墨味儿刺鼻，在太阳底下晒着有点发痒。他旁边是令炏瑞，胳膊上画了个“2”，正低着头回手机消息，拇指翻得飞快。
　　方寻在最后面蹲着系鞋带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，眯起眼骂了句“要死了”。
　　检录完四个人被带到跑道边上，按照棒次各自走到自己的起跑位置。羽常辞站在第一棒的起跑线后面，弯腰按了按膝盖。塑胶跑道烫得吓人，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升。
　　观众席上的声音模模糊糊的，听不太清具体在喊什么，只能感觉到一大片涌动的嗡鸣。旗子在他余光里翻飞，红红绿绿的，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蹲下来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。重心前压，膝盖顶到令炏瑞上次教他的位置。
　　“各就各位——”
　　裁判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，尖锐又短促。跑道上的八个人同时沉下去，像八根压紧的弹簧。
　　“预备——”
　　枪响。
　　羽常辞蹬出去的那一下用了全力。脚掌猛地推地，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弹射出去，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跳，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，急促而有力。
　　前五十米他在第二。第一道那个人起跑比他快半步，但羽常辞没有慌，步子保持着自己的节奏，步频稳，每一脚落地都踩实了再弹起来。
　　进入接棒区的时候，他在第三。
　　右手向后一探，掌心朝上，胳膊伸得又直又平。他不需要回头，他知道令炏瑞在什么位置，那个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感觉到。这一个礼拜他们练了上百次，每一次他伸手，下一秒接力棒就会稳稳地落入掌心。
　　果然。
　　令炏瑞的手掌合上来的瞬间，羽常辞感觉到接力棒从自己指间被抽走，轻快利落，没有一点卡顿。然后身后的脚步声变了节奏，令炏瑞的步子更快更猛，从身侧掠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。
　　羽常辞减速，慢慢停下来，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。太阳晒得他眼前发花，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，抬起头往跑道上看。
　　令炏瑞在第二棒跑得飞快。他那两条长腿优势太明显了，步幅大，频率还快，跑起来像一匹撒开缰的马。接棒的时候还在第三，跑过半程已经超到了第二。
　　看台上他们班那一片炸了，旗子摇得虎虎生风，有人站起来喊“瑞哥冲啊——”。
　　令炏瑞把棒交给周屿的时候，他们班已经在第一了。周屿接棒跑第三棒，速度中规中矩，但也稳住了领先位置。最后一棒交给方寻，他从接棒区启动的时候前面只有半步的优势，但方寻的爆发力实在太狠，最后五十米硬生生把差距拉大了两三个身位。
　　冲线。
　　看台上爆出一阵欢呼，震得槐树叶子都跟着抖。周屿和方寻抱在一起跳了两下，令炏瑞从第二棒位置慢跑过来，脸上挂着笑，冲方寻竖了个大拇指。
　　羽常辞站在起跑线附近，胸口还起伏着。他看着远处那三个人闹成一团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低头默默走到草坪边上捡起自己的矿泉水瓶。
　　令炏瑞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。他凑到羽常辞身边，还在喘，一张脸上全是汗，但眼睛亮得吓人。“哥，你接棒那下绝了，”他一边喘一边说，伸手拍了一下羽常辞的肩膀，“稳得一批。”
　　羽常辞仰头喝了一口水，“你跑得好。”
　　“我那是第二棒，关键还是你起跑把位置咬住了，”令炏瑞也弯下腰灌了两口水，直起身的时候随手用胳膊擦了擦嘴，“反正咱是第一了，今晚我请客，吃什么你们定。”
　　周屿和方寻跑过来加入讨论，四个人在草坪边上站成一圈，七嘴八舌地争吃什么。周屿说烤肉，方寻说火锅，令炏瑞两手一摊说都行随便你们宰。羽常辞站在最边上没参与争论，但也没走。
　　太阳慢慢往西移了，光线不那么毒了，变得柔和起来。操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，鼓声和呐喊声此起彼伏，但属于他们四个人的那场已经跑完了。
　　令炏瑞扭头看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的羽常辞。“哥，你想吃什么？”
　　羽常辞想了想：“都行。”
　　“不行，你必须选一个，不然周屿跟方寻能吵到明天。”
　　羽常辞看着他，大概是憋不住，嘴角终于弯了一点点。“火锅吧。”
　　令炏瑞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开嘴乐了。他扭过头冲周屿和方寻喊：“吃火锅！哥说了算！”
　　周屿“切”了一声：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话了。”
　　“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，”令炏瑞抬脚踹他，“我向来尊老爱幼。”
　　几个人闹着往看台那边走，羽常辞走在最后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个马克笔写的“1”，墨迹被汗洇得有点花了，模糊成一团蓝黑色的印子。他没擦掉。
　　看台上宁琦和乔楣盈正往下走，宁琦手里还攥着半盒没吃完的冰激凌，看见他们四个就挥手喊：“你们太牛了！第一！”
　　乔楣盈在旁边笑着说：“全年级都听见咱们班喊了，隔壁班的人刚才瞪了我们好几眼。”
　　令炏瑞冲她俩比了个耶的手势，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。羽常辞跟在后头，经过乔楣盈身边的时候，她小声说了句“你跑得真稳”，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。
　　操场东边那排槐树被风吹着，叶子哗啦啦地翻动，绿得发亮。蝉鸣从树冠里钻出来，一阵接一阵，缠着夏天的尾巴不肯松口。
　　运动会还没结束。但四百米接力这块，他们班的牌子已经挂上去了。第一名，红底金字，在公告栏上闪闪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