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君共渡》水良曰

8、热闹 运动会

　　运动会那天热得出奇。
　　六月底的太阳一早就毒辣辣地挂在天上，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焦糊味，看台上的铁皮椅子摸上去烫手。但没人介意这个，整个德明中学都跟过年一样，教室里搬空了桌椅，操场上搭起遮阳棚，广播里循环播放着《运动员进行曲》，调子从早上一遍遍碾到现在，所有人都能跟着哼了。
　　老陈穿着件白衬衫在班级区域里来回踱步，手里攥着参赛名单和一瓶藿香正气水，逮住谁面红耳赤就拧开瓶子灌一口，灌完还被嫌弃地呸半天。
　　“不许带手机啊——”他在人群里喊，“学校规定——”
　　底下没人理他。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至少一个电子设备，有人甚至带了平板来看剧，花花绿绿的手机壳在太阳底下闪成一片。老陈叹了口气，闭一只眼算了。
　　宁琦的妈妈来了一趟。
　　她开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操场侧门，后车厢打开，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保温箱。两个穿制服的人帮忙把箱子抬到看台下面，宁琦从人群里跑过去，跟她妈说了几句话，然后拎着其中一个保温箱回来，往班级区域中间一搁。
　　“我妈说天太热了，请大家吃冰激凌。”宁琦拍了拍箱子盖，笑眯眯的。
　　呼啦围上去一圈人。保温箱打开，冷气白蒙蒙地涌出来，里面是一排排包装精致的冰激凌杯，每个杯子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，一看就不是超市里能买到的普通货色。
　　“哇靠，这个牌子我在小红书上看过！”
　　“一个好几十吧？”
　　“宁琦你妈也太好了吧！”
　　宁琦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往外掏，嘴里叮嘱着：“别抢别抢，都有都有。香草的，巧克力的，草莓的……”
　　乔楣盈挤在后面踮脚，看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接过去，箱子眼看着要见底了。她拍了拍宁琦的肩膀：“还有没有我的呀？”
　　宁琦头也没回，手伸进保温箱最底层摸索了一下，掏出来一个跟刚才发的都不一样的杯子，藏蓝色的包装，上面印着一颗桃子图案。她转过身，把冰激凌塞进乔楣盈手里，朝她挤了挤眼。
　　“你爱吃的桃子味。我特意让我妈单独带的，跟这些一起放我怕串味儿。”
　　乔楣盈愣住了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，又抬头看了看宁琦。
　　宁琦已经转回去继续分发了，嘴里还在跟别人说笑，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，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，露出细白的腕子。她蹲在保温箱旁边，阳光从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她侧脸上，烫出一小块亮晶晶的汗。
　　乔楣盈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宁琦回头，腮帮子鼓着，嘴里好像已经叼了根勺子。
　　“没事，”乔楣盈拆开冰激凌盖子，舀了一勺塞进嘴里，“我就是觉得，跟你待久了，老忘记你是个大小姐。”
　　宁琦翻了个白眼：“我算什么大小姐，我妈就是开了个外贸公司而已。”
　　“外贸公司，”乔楣盈咬着勺子，“把进口冰激凌论箱往学校送的外贸公司。”
　　宁琦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，也拆了一盒冰激凌开始吃。两个人挨着坐在看台台阶上，膝盖碰着膝盖，四只脚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。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宁琦问。
　　“好吃。”
　　“比上次那个牌子呢？”
　　“这个桃味更浓。”
　　宁琦满意地点了点头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。乔楣盈看了她一会儿，伸手把她嘴角蹭到的一点奶油抹掉了。宁琦愣了一下，然后低头接着吃，耳朵尖染了层不易察觉的粉。
　　操场上鼓声忽然响起来，广播里换成了节奏明快的进行曲。第一项比赛开始了，男子一百米预赛的选手正在检录处排队。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，各班举着自制的小旗子站起来喊口号。
　　宁琦被声浪惊得差点呛到，咳了两声，拍着胸口说：“这阵仗也太吓人了。”
　　乔楣盈把最后一口冰激凌吃完，把杯子叠好扔进垃圾袋里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。“咱班的四百米接力是不是快到了？”
　　“嗯，听说是下午。”
　　乔楣盈往赛道上望了望，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在检录区那边站着。羽常辞穿着灰色运动短袖，正在原地做拉伸，旁边令炏瑞不知道跟周屿在争什么，两个人在互相推搡着笑。
　　“你看，”宁琦也站起来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“那两个最近好像老在一起。”
　　“他们不是一队的么，当然在一起。”
　　“之前也不见这么经常，”宁琦说，“反正我感觉怪怪的。”
　　乔楣盈没接话。她把垃圾袋扎好口拎起来，另一只手拉了拉宁琦的袖子：“走，咱们去给咱班加油去。”
　　阳光铺天盖地地砸下来，把整个操场烤成一片热腾腾的金色。看台上黑压压坐满了人，五颜六色的旗子迎风飘着，广播里的音乐混着尖叫和哨声，所有声音搅在一起，变成一团嗡嗡的、躁动的、属于夏天的轰鸣。
　　这大概是这一整年里德明中学最热闹的一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