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君共渡》水良曰

7、眉眼 运动会

　　运动会在六月底。倒计时只剩十天的时候，练习强度提了上来。
　　周屿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个秒表，每天放学四个人掐着时间跑两趟全程。方寻的冲刺越来越稳，周屿的第三棒也渐渐顺了，第一棒和第二棒的交接更是练得严丝合缝——羽常辞的手一伸，令炏瑞的手准能在同一秒合上去，一次都没有掉过。
　　跑完之后四个人瘫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喘气。周屿和方寻挨着坐，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灌水，偶尔聊两句哪个班的女生好看。羽常辞坐在长椅另一头，令炏瑞坐在他旁边，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　　暮色浓了，操场上的灯还没亮，天边残余的橘光把人影剪成深色的轮廓。
　　令炏瑞仰面靠在椅背上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。汗从鬓角淌下来，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。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，羽常辞正低着头拧矿泉水瓶盖子，垂着眼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　　令炏瑞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你笑什么？”羽常辞抬眼。
　　“没事，”令炏瑞又把头仰回去，看着头顶暗下来的天空，“我就是突然发现，咱俩长得好像有点……像？”
　　羽常辞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。
　　令炏瑞侧过脸来端详他，目光从眉毛滑到鼻梁，又落到下巴：“你仔细看，咱俩眉毛走势差不多，你稍微淡一点。眼睛形状不太一样，你是内双，我是双眼皮，但是眼尾都往上挑。还有鼻子，咱俩鼻梁都挺，但是你的比我的窄一点……”
　　他说着说着自己咂摸了一下，又笑：“啧，越看越像。你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哥哥啊？”
　　语气是调侃的，随意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　　羽常辞握着瓶子的手指收紧了。他低头没接话，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，但很快松开，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露出来。
　　“可能是吧。”他说，声音淡淡的。
　　令炏瑞没听出什么不对劲，还在自顾自地笑：“那完了，以后走出去人家以为咱俩是亲戚。那我不是沾光了，年级第一是我哥，说出去多有面儿。”
　　他拍了拍羽常辞的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带着点熟稔的亲昵。羽常辞被拍得肩膀微微一偏，依然低着头。
　　周屿在另一头喊：“瑞哥，走了，食堂要关门了！”
　　令炏瑞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。“走啦哥，”他低头看了羽常辞一眼，“明天见。”
　　羽常辞点了下头。
　　令炏瑞跟着周屿和方寻往食堂方向走了，走远了还在跟方寻比划什么动作，笑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。夏天的晚风吹着他的背心，鼓起来又瘪下去，背影被暮色揉成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　　长椅上只剩羽常辞一个人。
　　他慢慢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在口腔里毫无滋味地滑下去。他把瓶盖拧紧，放在膝盖上，坐了很久没动。
　　眉眼像。
　　他爸从来不说他妈长什么样。家里没有照片，没有记录，没有任何痕迹证明那个女人存在过。但羽常辞小时候照镜子的时候会想，自己长得像谁呢？眉毛像爸爸还是像妈妈？眼睛呢？鼻梁呢？
　　他问过一次，他爸喝了酒坐在沙发上发呆，他小心翼翼地问“妈长什么样”。他爸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了一句“记不清了”。
　　后来他就不问了。
　　再后来，邻居嚼舌根的话被他听见了——“跟有钱人跑了，嫌你爸穷呗”。那女人扔下两岁的他和一个没本事的男人，嫁进了更好的日子。
　　羽常辞从此不再照镜子想这件事了。
　　但令炏瑞刚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，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口子上，不疼，就是有什么东西渗出来了。令炏瑞说他俩眉眼像，鼻子像，脸型像。令炏瑞笑起来有两个虎牙，他没有。令炏瑞皮肤比他黑，个子比他高。但眉眼像。
　　学校里没人知道羽常辞家里的事。他没跟任何人提过，他爸也不对外说。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安静、成绩好、没什么存在感的普通学生。没人知道他连一张妈妈的照片都没见过。
　　而刚才那个随口说“你俩长得像”的人，家里有钱，出手大方，呼朋引伴热热闹闹地活着。那人永远不用担心明天吃什么，不用攒学费，不用在每年开家长会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着别人爸妈来。
　　羽常辞站起来，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，背好书包往校门口走。路灯已经亮了，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他的影子拢在脚底下，小小的一个。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响，蝉鸣一声接一声，密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。
　　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步子没停，也没回头。
　　但那根细针还扎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