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君共渡》水良曰

6、练习

　　接下来的一周，每天傍晚放学后，操场上都有两个人。
　　羽常辞到得准时，有时候提前五分钟就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了。令炏瑞偶尔晚一点，大多数时候是卡着点到。两个人没什么多余的交流，到了就练起跑、练接棒、跑全程，一连跑四五遍，然后各自收拾东西走人。
　　不说话也不尴尬。羽常辞本来就不爱说话，令炏瑞大概是摸清了这点，除了讲动作要领，也不怎么主动找话。偶尔歇的时候他靠在栏杆上刷手机，羽常辞坐在草坪上喝水，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，各干各的。
　　但令炏瑞有几次会瞥他一眼。
　　羽常辞喝水的时候仰着头，瓶口抵着下唇，喉结一上一下地动。夕阳斜过来，把水珠折射出一点细碎的亮光，顺着下巴滑下去，滴在深灰色的衣领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。他喝完拧上盖子，把瓶子放回书包旁边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擦手。
　　令炏瑞把目光挪回手机屏幕上，拇指漫无目的地滑了两下，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　　“再来一遍？”他锁了屏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这周最后一天练习的时候，周屿和方寻也来了。四个人到齐，跑了一次完整的四百米接力。方寻跑最后一棒，冲刺的时候步子又快又猛，冲过终点线之后滑出去两步才刹住。
　　“可以啊方寻，”周屿喘着气拍他肩膀，“你这速度能上校队了。”
　　方寻摆了摆手：“还差得远呢。”
　　令炏瑞站在第二棒的位置，回头看了一眼起跑线那边。羽常辞刚跑完第一棒，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，额角的汗顺着鬓发往下淌。令炏瑞走过去，把自己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过去：“喝这个，我还没动过。”
　　羽常辞直起身看了他一眼，接过来说了声“谢谢”。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又递回去。令炏瑞接住，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灌了一口。
　　谁都没注意到这个。
　　“明天周末，”令炏瑞说，“还练不练？”
　　周屿在旁边插嘴：“周末就算了吧，休息两天，下周一再练。”
　　羽常辞点了点头表示同意。令炏瑞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，四个人往操场门口走。走到岔路口的时候，令炏瑞忽然放慢步子，等羽常辞走上来，偏头问了他一句：“你周末一般都干嘛？”
　　“写作业。看书。”
　　“不出来玩？”
　　羽常辞摇头。
　　令炏瑞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追问。两人在校门口分开，一个往左一个往右，跟往常一样。
　　但这次令炏瑞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回了次头。羽常辞的背影已经拐进了那条窄巷子，只剩半个肩膀一闪，被墙角的阴影吞没了。令炏瑞收回目光，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，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路牙子上弹了两下。
　　周一早上，羽常辞到教室的时候，自己桌角放了瓶冰过的橘子汽水。
　　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在早晨的光线里亮晶晶的。旁边没留纸条，也没人说是谁放的。但羽常辞知道。
　　他把汽水拿起来，掌心被冰得缩了一下。他放回桌上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，然后拧回去，塞进桌洞最里面，打算放学再喝。
　　那天上午课间操的时候，令炏瑞从后排走上来交作业本，路过羽常辞的桌子，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桌洞的方向。瓶子还在，瓶盖拧着，里面的汽水浅了一截。
　　他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，然后没事人一样把本子扔到讲台上，晃着步子回了后排。
　　羽常辞从头到尾没抬头。
　　但他在令炏瑞走过去之后，把桌洞里的汽水瓶摸出来又喝了一口。橘子味的，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碎开，凉意一路窜下去。他拧好盖子重新塞回去，翻开课本，耳朵尖染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淡粉色。
　　夏天越来越深了。槐树叶子绿得发黑，操场上的热气蒸腾起来，把远处的楼群晃成模糊的波浪。蝉终于开始叫了，某天中午忽然爆出一阵嘶鸣，从此就再没停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