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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裂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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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花落尽之后,夏天就真的来了。
操场边的国槐换了一身浓绿,叶子密密匝匝地叠着,把太阳筛成碎金洒在地上。蝉还没开始叫,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那种闷热的、黏稠的前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酝酿着,等一个时机就破土而出。
羽常辞照例中午去图书馆。三楼靠窗的角落是他的固定位置,视野好、安静,从那里能看见操场东边的整片槐树顶。他把书包放好,翻开英语真题集,耳塞一戴,世界就缩成了白色纸面上黑色印刷字的大小。
做到第三篇阅读理解的时候,桌角被人轻轻叩了两下。
他抬头。
非霜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本《物理竞赛精选题集》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“这里有人吗?”
羽常辞摇头。
非霜在他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各做各的题,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,偶尔笔尖停顿几秒。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,井水不犯河水。羽常辞知道非霜是唯一一个能在考试里跟他咬得这么紧的人,但两人从未在题外有过任何交流。事实上,非霜跟谁都很少交流,除了他那个闹腾的双胞胎弟弟。
羽常辞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读题。第三篇阅读讲的是某种深海鱼类的迁徙规律,文章又长又绕,他画了两条关键词线,在选项B和C之间犹豫了半分钟。
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,七八个人拥着走进来,动静大得像闯进了菜市场。为首的是非霖,后面跟着几个男生,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关东煮的纸杯,汤汁晃来晃去差点洒在书架上。
图书管理员阿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:“小声点!”
非霖吐了吐舌头,压低声音招呼几个人往里面走。他们经过羽常辞和非霜这张桌子的时候,非霖弯腰凑到他哥耳边说了句什么,非霜没抬头,只是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非霖直起身,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羽常辞,愣了一下,然后朝他咧嘴笑了笑。
羽常辞也点了下头,算是回应。
那一小撮人最终在靠里的圆桌坐下,开始斗地主。非霖嗓门最大,但确实克制了许多,每出一张牌都压着嗓子喊,偶尔憋不住笑出声来又被同伴捂嘴。
羽常辞重新戴好耳塞,低下头。
但他没能继续做下去。
对面的人忽然动了,非霜站起来,收拾桌上的书和笔。动作不急不缓,但羽常辞注意到他收书的时候指节微微泛白。非霜把笔袋的拉链拉好,书包甩到肩上,转身走了。从头到尾没看羽常辞一眼,也没有任何解释。
但羽常辞知道为什么。
非霜走的时候拐了个弯,经过圆桌那边。非霖正甩出一对王炸,兴奋得从椅子上弹起来,一抬头看见他哥背着书包往门口走,愣了一下:“哥?你不看了?”
“回教室。”
“诶别啊,我还有两把就……”
非霜已经走到楼梯口了。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。非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手里的牌攥着没动,旁边的人催促“出牌出牌”,他才回过神来,把牌往桌上一丢:“不打了不打了,我找我哥去。”
那一小撮人散了。图书管理员阿姨叹了口气,开始收拾圆桌上剩下的关东煮杯子。
羽常辞面前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低头把第三篇阅读的答案写上去,选了B。然后翻到第四篇。
午后的阳光从西边转过来,爬过他的手腕、笔杆、翻开的书页。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嗡嗡的低鸣和远处翻纸的窸窣声。
羽常辞做完一套真题,把东西收好。路过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看见非霜和非霖站在那里,非霖拉着他哥的袖子在说什么,表情又急又懊恼,非霜侧着脸听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走廊尽头的穿堂风灌进来,把他俩的衬衫吹得鼓起又落下去。
羽常辞没停步,径直下了楼。
下午第一节课老陈的语文,讲《滕王阁序》。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这句话老陈讲了三遍,重点分析了“孤鹜”的意象——孤独、漂泊、无依。
羽常辞在课本空白处抄了一遍这句,抄到“孤鹜”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多停了两秒。
下课铃响,教室里又闹起来。后排令炏瑞的声音最大,不知道在跟谁争什么,声音拔高了又落下去,夹杂着拍桌子的闷响。羽常辞没回头,他把课本合上,拿下一科的卷子。
有人从他桌边经过,不小心碰掉了他桌角的笔袋,哗啦一声,笔和尺子散了一地。那人“哎呦”一声蹲下来帮他捡,嘴里连声道歉。羽常辞说了句“没事”,也弯腰去捡。
两人蹲在地上往笔袋里装东西,羽常辞捡起最后一支笔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另一个人的。他缩回来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是个同班的男生,叫方寻,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那种。方寻把笔袋递给他,站起来走了。羽常辞把笔袋放回桌角,重新坐好。
窗外有人打了声唿哨,声音尖利地窜上去,把树上的麻雀惊飞了一大群。
后排令炏瑞的笑声又响起来,隔着半个教室传到羽常辞耳朵里,热热闹闹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羽常辞低头做题,笔尖压着纸面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