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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蜂鸣   槐花开 ...

  •   槐花开到最盛的时候,蜜蜂就多了。
      德明中学的槐树底下常年嗡嗡作响,尤其是中午太阳一晒,整条围墙根儿都笼罩在一层细密的振翅声里。胆子小的女生绕着走,胆子大的伸手去够花枝,被蛰过两次也就老实了。
      乔楣盈就是胆子不小的那种,但她不惹蜜蜂,她只在树底下捡花瓣。她有个铁皮盒子,巴掌大小,上头印着褪色的樱桃小丸子,每天中午她都蹲在槐树底下挑挑拣拣,要那种完整没破的、颜色白得匀净的,攒够一层就压一本厚字典,等干了夹进信纸里寄出去。
      她寄信。寄给谁没人知道,只知道地址是隔壁省的某个中学,邮票贴得端端正正,字写得圆滚滚的,每封信落款都画一颗歪歪扭扭的心。
      “又寄啊?”宁琦端着饭盒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,“上个月不是刚寄过?”
      乔楣盈头也不抬:“上个月是上个月的事。”
      “人家回你了吗?”
      “回了呀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,展开给宁琦看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蓝黑墨水写的:“收到了,槐花很香。”
      宁琦扫了一眼:“就这?写这么短?”
      “短怎么了,”乔楣盈把便签纸宝贝似的折回去塞进口袋,“他字好看呀。”
      宁琦翻了个白眼,把饭盒盖子揭开开始扒饭。她是那种干吃不胖的体质,午饭能吃两份红烧肉盖饭,胳膊腿还是细得像竹竿。两个人坐在槐树底下的水泥台子上,一个捡花瓣一个吃饭,各干各的。
      “诶,”宁琦用筷子指了指远处的教学楼三楼,“你看那是不是非霜?”
      乔楣盈顺着看过去。三楼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个男生,瘦高个,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也规规矩矩地扣着,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个什么精密仪器校准过的摆件。他手里拿着本书在看,隔这么远看不清封面,但姿势保持着整整五分钟没换过。
      “他每天中午都在那儿站着,”宁琦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,“也不嫌晒。”
      “他怕吵。”乔楣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,“图书馆中午挤满了人,教室又有人打牌,他就只能站走廊。”
      宁琦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扒饭。她跟非霜不熟,只知道他是那种次次考试跟羽常辞争前五的人,两人成绩咬得死紧,这次你高两分下次他高三分,跟拉锯似的。去年期末非霜总分比羽常辞多了一点五,年级第一换了人,老陈还专门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谈了回话。
      “你觉不觉得非霜和羽常辞挺像的?”宁琦忽然说。
      乔楣盈想了想:“哪像?”
      “都话少,都学习好,都看着跟谁都不太熟的样子。”
      “不像,”乔楣盈把铁皮盒子合上,“羽常辞是懒得理人,非霜是不敢理人。”
      宁琦没听懂,但也没追问。她对这种事不太上心,上心的是食堂今天有没有她爱吃的糖醋排骨。
      三楼走廊上,非霜翻了一页书,目光没离开纸面。隔壁教室里有人在拍桌子笑,声音隔着墙还是传了过来,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把书举高了点挡住半张脸。
      这时候楼梯口冲上来一个人,风风火火的,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。非霖拎着两瓶冰镇可乐跑到他哥跟前,往他手里塞了一瓶:“喝,我刚从小卖部抢的,最后一瓶了。”
      非霜没接:“我不喝凉的。”
      “哎呀你事儿真多。”非霖自己拧开灌了一大口,舒服得眯起眼睛。他跟非霜是双胞胎,但长得一点儿不像,非霜白净斯文,非霖黑黢黢的成天在外面跑,眉毛浓得快要连到一起。两人同班同寝,性格天差地别,唯一像的是身高。
      “你下午球赛去不去看?”非霖靠在栏杆上。
      “不去。”
      “瑞哥打,可帅了。”
      “不去。”
      非霖撇撇嘴,早就习惯了他哥这个德性。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,操场那边已经有人在热身了,令炏瑞穿着件红色球衣在三分线外投篮,准头忽好忽坏,旁边几个男生嗷嗷叫着给他捡球。
      “诶哥,”非霖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觉不觉得瑞哥最近跟咱们班那个羽常辞走得有点近?”
      非霜终于从书里抬起眼睛,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操场边上,羽常辞正坐在看台最下面一排看书,令炏瑞投完一个球跑过来,弯腰跟他说了句什么,羽常辞抬了抬头,又低下去。令炏瑞笑着伸手在他头顶虚虚拍了一下,转身跑回场上。
      “没有吧,”非霜收回视线,“就说了句话。”
      “不止,我中午看见他俩一起吃饭了,食堂三楼。”
      非霜不说话了,重新低头看书。他对别人的事没兴趣,他有自己的世界,那个世界里全是公式、定理、推导过程,整整齐齐干干净净,谁也别进来,他也不出去。
      非霖又灌了口可乐,看着操场上令炏瑞满场跑的背影,忽然叹了口气:“瑞哥真帅啊。”
      非霜翻书的手停了一瞬:“……你少跟他混。”
      “为啥?”
      “他那种人,你玩不过。”
      非霖“切”了一声,没当回事。他三两口把可乐喝完,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,反手拍了他哥一下肩膀:“走了,看球去。你少站这儿装深沉,太阳这么大多晒啊。”
      非霜被他拽着往楼下走,手里那本书差点脱手。他皱了皱眉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还是咽回去了。
      槐树底下,乔楣盈已经捡够了花瓣,站起来拍拍校服裙摆上的草屑。宁琦也吃完了饭,两人并肩往教室走。路过操场的时候正赶上一记漂亮的三分球,围观的人“嗡”地一嗓子喊起来,把树上的槐花都震落了好几簇。
      乔楣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。空荡荡的,人已经走了。
      “走吧,”她拉了拉宁琦的袖子,“下午第一节老陈的课,迟到了又要挨骂。”
      两人穿过操场边的甬道,槐花从头顶簌簌地落,像一场没头没尾的雪。夏天还没到,蝉还没开始叫,但蜜蜂的嗡嗡声一天比一天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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