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君共渡》水良曰

1、槐花 四月的

　　四月的槐花开得铺天盖地。
　　德明中学老校区的围墙外面种了一整排国槐，树龄少说三十年，枝干虬结着探进校园，把操场东边那片地遮得严严实实。花开的时候味道太冲，甜得发腻，体育课没人愿意往那边跑，只有羽常辞喜欢。他总觉得那味道闻久了会上瘾，像某种廉价香水过量喷洒之后残留下来的、让人头晕目眩的后调。
　　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，窗外就是一枝横斜过来的槐花。风一吹，细碎的白瓣簌簌地落，有的黏在玻璃上，有的飘进窗缝里，落在他的练习册上。他头也不抬，把花瓣拂到桌角堆着，等攒够一小撮再拢进手心倒进垃圾桶。他很安静，安静到几乎能被忽略，除了每次月考成绩贴出来的时候，年级前五那栏里总有他的名字。
　　班主任老陈在讲台上讲昨天周考的卷子，讲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：“这道题全班只有一个人全对，羽常辞，你上来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。”
　　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。羽常辞站起来，步子不快不慢地走上讲台，从老陈手里接过粉笔，在黑板上写了三行过程，字迹干净整齐，像印刷体。他讲得也简短，前后不过两分钟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没什么情绪。
　　“就这样。”他把粉笔放回粉笔盒，走回座位。
　　底下有人小声议论：“他是不是每天回家都在刷题啊……”“人家脑子好使呗。”
　　羽常辞没听，重新低头看自己的错题本。
　　教室后排靠近后门的位置，令炏瑞正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，身体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打游戏。手机藏在课本立起来的“屏风”后面，拇指飞快地搓着屏幕，偶尔爆一句粗口，被同桌踹了一脚才压低了声音。
　　老陈没管他。整个德明中学的老师都知道令炏瑞是什么人物，他爸是令成集团的老总，当年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，名字现在还镌在大理石门廊上面。只要令炏瑞不把教室炸了，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他也确实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，打架斗殴是有的，但从来不碰自己班的人，翘课也翘得很有分寸，从不在重要考试前消失。
　　上课对他来说是件捱时间的事。他把游戏关掉，换成短视频，刷了几个搞笑段子，笑得肩膀直抖，又怕被老陈发现，憋得整个人缩成一团。同桌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。
　　窗外忽然刮了一阵大风，槐花扑簌簌地灌进来，前排几个女生“哎呀”着去捂课桌。羽常辞伸手关上窗户，玻璃合拢的瞬间把一大蓬花瓣夹住了，几瓣白的卡在窗框缝隙里，像碎掉的纸片。他伸手把那几瓣抠出来，随手夹进了课本。
　　后排令炏瑞被那阵风扑了一脸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，又低头继续刷手机。他没注意到前面那个人关窗的动作，也没注意到那个人的存在。他们在一个教室里坐了两个月，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，都是在收发作业的时候：“你的本子。”“谢谢。”
　　午休铃响，教室里的人呼啦一下散了大半，去食堂的去食堂，趴桌的趴桌。羽常辞从桌洞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好的三明治，是他早上出门前做的，两片吐司夹了火腿和生菜，边角切得很整齐。他一边慢慢吃一边翻英语单词本，偶尔喝一口保温杯里的白开水。
　　后门被人一脚踹开，令炏瑞大摇大摆地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三个隔壁班的男生，手里拎着奶茶和炸鸡。他们在后排坐下，把桌子拼到一起开始吃，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，吵得整个教室都嗡嗡响。
　　“瑞哥，下午打球不？”
　　“打呗，反正老李的课不听也行。”
　　“你上次那招过人太帅了，教教我呗。”
　　令炏瑞嘴里叼着吸管，含含糊糊地应着。他把空奶茶杯随手一扔，准头差了点儿，杯子砸在墙角滚了两圈，他没去捡。几个男生继续热闹，谁也没注意前面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那个安安静静吃三明治的人。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，自由活动。操场上男生扎堆打篮球，女生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。羽常辞沿着跑道慢跑，一圈两圈三圈，步伐均匀呼吸平稳，额头上沁出薄薄一层汗。跑到第四圈的时候篮球场那边忽然爆出一阵欢呼，他余光扫过去，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带球连过三人，起跳，扣篮，动作漂亮得像是慢放镜头。落地之后被队友扑上来勾住脖子揉脑袋，他笑着骂了一句什么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　　是令炏瑞。
　　羽常辞收回视线，继续跑他的步。阳光从西边斜过来，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，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，孤零零的一道。
　　放学的时候下起了小雨。羽常辞没带伞，把校服外套拉起来罩在头上就往校门口走。雨不大，细如牛毛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路过校门口那排槐树的时候，一个女生举着伞迎面跑过来，差点撞上他，笑着说对不起又急匆匆地跑远了。
　　他低头继续走。
　　身后忽然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，紧接着一阵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去。他抬头，看见令炏瑞跨在一辆黑色机车上，后座载着两个男生，三个人淋着雨嗷嗷叫着冲进雨幕里，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回来。
　　令炏瑞没看见他。
　　他们像两条平行线，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延伸，偶尔有风把槐花吹到彼此脚边，但谁也没低头去捡。
　　槐花开得正好。夏天还早。

作者有话说

　　其实这个文章怎么说呢，是想埋伏笔，但是不知道在哪里埋。。。。新手，大家多多关照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