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君共渡》水良曰

4、名单

　　六月初，德明中学的夏季运动会通知下来了。

　　公告栏贴了三天，没人当回事。高三忙着备考不参加，高二的班主任老陈拿着一张报名表在班里转了三圈，嗓子都快喊哑了：“四个接力必须凑够人，咱们班男生多，每人至少报一项，谁也别想跑。”

　　底下哀嚎一片。

　　“老陈我膝盖疼——”

　　“我脚崴了上周还没好呢！”

　　“我八百米能跑吐你信不信？”

　　老陈把报名表往讲台上一拍：“少跟我来这套。体育委员呢？”

　　体育委员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，叫周屿，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。老陈把报名表塞他手里：“你去，挨个给我登记，没人报就不下课。”

　　周屿欲哭无泪地拿着表从第一排开始问。问一个推一个，有人说“我打篮球行跑步真不行”，有人说“我报了跳高就别让我跑接力了”，还有人直接装睡趴桌上怎么戳都不醒。走到羽常辞面前的时候周屿明显底气不足，他知道这人话少，一般这种事儿都躲得远远的。

　　“那个……羽常辞，你报个啥？四百米行吗？”

　　羽常辞抬头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那张密密麻麻还空了大半的表格：“随你填。”

　　周屿眼睛一亮，赶紧在四百米那栏写上“羽常辞”三个字。“那你再报个跳远？反正你腿长……”

　　“就四百。”

　　周屿不敢多劝，连连点头走了。下一个是令炏瑞的位置，他根本没用周屿开口，自己把表抢过去扫了一眼：“四百米接力还缺人？我我我，把我写上。”

　　周屿喜出望外：“瑞哥你确定？四百米不是一百米，挺累的……”

　　“累什么累，”令炏瑞把笔往桌上一丢，“我跑第二棒，把冲刺的给跑得快的就行。”

　　周屿赶紧写上了。令炏瑞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报了几个项目，一时间后排热热闹闹的，跟前面沉默的几排座位形成了两个世界。

　　羽常辞低头做题，刚才那点动静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
　　下课铃一响，报名表贴到了教室后墙的公告板上，周屿用四块吸铁石压住四角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不到三十秒，呼啦围上去一圈人，挤着往前凑，有的看自己报了什么项目，有的看别人报了什么项目，有的纯粹凑热闹。

　　“哎哟怎么给我报了三千？谁填的？”

　　“跳高谁报的？一米七我跳不过去啊！”

　　“哈哈哈你看李铭这傻缺报了标枪，他能扔到脚面上。”

　　乔楣盈踮着脚尖往里看，她报了个铅球，旁边宁琦捂着嘴笑她：“你那双胳膊连瓶盖都拧不开还铅球？”

　　“你管我呢，凑个人数嘛。”

　　非霖从人群里挤出来，回头冲非霜喊：“哥！你看了没，老陈给你报了一千五！”

　　非霜坐在座位上动也没动：“嗯。”

　　“一千五啊哥！你平时连体育课都躲着上！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非霖翻了个白眼，又挤回去了。

　　羽常辞本来没打算去看。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图书馆，路过后门的时候被人流堵了一下，目光无意间扫过公告板上的表格。四百米接力那栏写着四个名字，他依次看过去，最后一个字让他脚步顿住了。

　　令炏瑞。

　　他的名字和令炏瑞的名字之间隔了一个人，但排在同一行。同一场比赛。

　　羽常辞收回目光，从人群边缘绕了过去。
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，周屿把接力的人叫到走廊上简单说了几句。四个人站成一排，除了羽常辞和令炏瑞，还有两个男生，一个是班里跑得最快的方寻，被安排跑最后一棒冲刺，另一个是体育委员本人，周屿，跑第三棒。

　　“第一棒羽常辞，第二棒令炏瑞，第三棒我，第四棒方寻。顺序定了就不改了，咱们这两天放学练练接棒。”

　　令炏瑞靠在栏杆上，双手插兜，听完安排之后目光转过来落在羽常辞脸上。他笑了一下，语气轻松：“跟年级第一一队，稳了。”

　　羽常辞没接话。

　　方寻在旁边插嘴：“羽常辞你跑得快吗？以前练过没有？”

　　“跑过。”

　　“那就行，接棒的时候别慌，手往后伸就行。”

　　几句话说完散了。羽常辞转身要回教室，令炏瑞在后头叫了他一声：“诶，明天放学操场见啊，练接棒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羽常辞走进教室的时候，暮色刚好从西窗漫进来，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。他坐回自己位置，把数学卷子摊开，但笔尖落在纸上好半天没动。

　　他想起刚才公告板上的表格。四百米接力，四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行，像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线，把他和令炏瑞连在了一起。就那么几个厘米的距离，纸面上的。

　　他低头，终于开始做题。窗外操场上有哨声短促地响了两下，大概是田径队在训练。暮色越来越浓了，把一切都染成模糊的橘红色。

　　明天放学。操场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