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君共渡》水良曰

12、信封 火锅之

　　火锅之后过了几天，羽常辞的生活好像还是那样。上课，做题，吃饭，跑步。
　　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。
　　不一样的地方很细碎，细到说不太清楚。比如课间的时候令炏瑞会从前排绕过来，往他桌角丢一颗糖，橘子味的，糖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比如中午吃饭的时候令炏瑞偶尔端着餐盘过来坐他对面，嘴里塞着饭也要跟他叨叨今天打篮球哪个傻逼队友又传丢了一个球。比如放学的时候令炏瑞从后门探出头，喊一句“哥走了啊明天见”，声音穿过半个教室，旁边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　　羽常辞不说，但他知道这些是在发生。
　　他开始习惯桌角多出来的糖，习惯饭桌上多出来的声音，习惯每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往后门方向下意识地看一瞬。
　　这些像夏天的藤蔓，不知不觉就爬满了墙。
　　这天中午，羽常辞从图书馆出来往食堂走，路过三楼走廊拐角的时候，看见非霜靠在窗边站着，手里拿着本书，但目光没落在书上，而是看着走廊另一头。
　　羽常辞脚步慢了一瞬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走廊尽头，乔楣盈蹲在楼梯下面的阴影里，背对着这边，肩膀在小幅度地抖。宁琦蹲在她旁边，手里攥着包纸巾，一张一张地往她手里塞，没说话。
　　非霜收回目光，看见羽常辞走过来了，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。
　　羽常辞也点了下头。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了几步，安静的走廊里只有脚步声。
　　“她怎么了？”羽常辞难得主动问了一句。
　　“写信的那个人不回了，”非霜说，语气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好几天了。大概觉得烦了吧。”
　　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。两人在楼梯口分开，非霜往图书馆方向走，羽常辞往下楼去食堂。
　　他走出去几步，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非霜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大概觉得烦了吧。”
　　他脚步没停，但心里动了动。他想到那个铁皮盒子，想到一摞叠好的信纸，想到落款处歪歪扭扭画的心。寄出去的那些字，对面的人大概看了几封就不想再看下去了。
　　他低头下楼梯，把这些念头甩掉了。
　　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，令炏瑞已经坐在那里了，面前摆好了两副餐具，旁边还有一瓶橘子汽水，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看见羽常辞过来，抬手招了招。
　　“今天怎么这么慢，我都快饿死了。”
　　“碰到非霜说了句话。”
　　“非霜？”令炏瑞挑了挑眉，“你俩什么时候有话说？”
　　“他站走廊，我路过。”
　　令炏瑞“哦”了一声，没追问，把菜单推过来：“今天吃点啥？我推荐他们家的酸菜鱼，上次吃过一次不错。”
　　羽常辞坐下来，接过菜单。橘子汽水被推到他手边，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。
　　“你老给我带汽水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你不是喜欢喝橘子味么，”令炏瑞夹了一筷子凉菜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上次我看你喝那个挺痛快的。”
　　羽常辞低头，看着瓶身上滑落的水珠，手指在瓶壁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喜欢什么？”他问。
　　令炏瑞想了想：“我什么都行啊。火锅、烧烤、川菜、日料……没有不喜欢的。”
　　“不是吃的。”
　　令炏瑞愣了一下，筷子停在半空。他看着羽常辞，对面的人没抬眼，只是握着那瓶橘子汽水，指尖在冰凉的玻璃瓶壁上无意识地来回划着。
　　“……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　　“随便问问。”
　　令炏瑞把筷子放下，靠到椅背上，难得认真地想了十几秒。“我喜欢……热闹吧。”他说，“人多的那种热闹。操场、球场、食堂里坐满了人的那种。太安静的地方我待不住。”
　　羽常辞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你呢？”令炏瑞反问他，“你喜欢什么？”
　　羽常辞想了想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有风吹进来，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瓶汽水，橘子味的，冰凉的，瓶身上还有他没擦干的水痕。
　　“……大概安静吧。”他说。
　　令炏瑞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，虎牙露出来。“那咱俩还挺互补的。”
　　羽常辞没接话，但他嘴角动了一下。很小很小的一下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　　令炏瑞看见了。他什么也没说，低头继续吃他的饭，但筷子的节奏明显轻快了几分。
　　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桌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斑。橘子汽水的瓶身慢慢变温了，水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，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圆圈。
　　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但谁也没觉得尴尬。
　　非霜那句话在羽常辞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散了。别人的事是别人的事，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，这个人每天往他桌角放一颗糖、占好食堂的位子、在放学的时候喊一声“哥走了啊”。
　　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