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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第七章·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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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·新岁
又是一年中秋。皇城里的桂花开了满院,香气浓得化不开,顺着风飘进了坤宁宫的每一道窗棂。
沈云昭站在廊下,看着两岁的小郡主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跑,身后的乳母紧张得张开双臂跟着,生怕她摔了。小姑娘穿着大红的小袄子,头上扎了两个圆鼓鼓的鬏鬏,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火球。蝴蝶绕着一株桂树转了两圈,忽地飞高了,小郡主追不上,急得跺脚,回头冲着沈云昭喊:"母后,蝶蝶飞走了!"
"飞走了便飞走了,明日再让宫人给你捉一只。"沈云昭笑着走过去,弯腰把女儿抱起来。小郡主搂着她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奶声奶气地嘟囔着什么。沈云昭轻轻拍着她的背,抬头看向远处。
皇城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一排排宫殿鳞次栉比,从坤宁宫一直延伸到正殿的方向。三年前先帝驾崩,太子萧承衍登基,改元永安,沈云昭便从太子妃成了皇后。这三年她协理六宫、安抚宗室,把这偌大的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,朝野上下无不称颂。萧承衍待她一如从前,甚至比从前更好——每日下了朝必要来坤宁宫坐坐,有时陪她用膳,有时只是喝一盏茶说几句话。小郡主如今是他们的掌上明珠,萧承衍但凡得了空闲便抱着女儿满院子转,教她认花认树认天上的云。
沈云昭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有些犯困的女儿,小姑娘睫毛长长的,安安静静地伏在她肩上,小手攥着她衣襟上的一颗珠子。她心里软得像被什么东西泡化了,轻声哼起一首江南小调,是小时候养母哄她睡觉时常唱的。调子轻轻柔柔的,在桂花香里散了开来。
"皇后娘娘,"青荷从廊下走过来,如今她已经是坤宁宫的女官,行事干练沉稳了许多,可对着沈云昭时还是一副没大没小的模样,"前头传话来,说陛下今日在勤政殿召见了凉州回京述职的几位官员,怕是还要晚些才过来。"
沈云昭点了点头:"凉州的官员?哪几位?"
"听说有凉州知州萧大人,还有几位当地屯田的将领。"青荷说完又补了一句,"皇上留他们在宫里用晚膳了。"
沈云昭抱着女儿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常色。萧景琰回京了。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——他在凉州政绩斐然,边境安稳、民生改善,朝廷数次嘉奖,此番回京述职,多半是要升迁留任的。三年的凉州风沙把他磨成了一柄好刀,萧承衍也不是小气的人,不会因为旧事而压着他的前程。
"母后,"小郡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揪了揪她的衣领,"饿。"
沈云昭回过神来,笑道:"好,母后带你去用膳。"她将女儿递给乳母,理了理裙摆,转身往殿内走去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几株桂树。花开得正好,细碎的金色缀满枝头,风过处簌簌落了一地。
她收回目光,走进殿中。
勤政殿里,御膳已经摆上了。萧承衍坐在主位,对面坐着几位凉州来的官员。萧景琰坐在左首第二位,三年不见,他比从前黑了瘦了,下颌的线条更见硬朗,眼角多了一些细纹,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沉静了许多,不再有当初那种尖锐的戾气和挣扎。
他穿着四品官服,规规矩矩地坐着,举杯敬酒时姿态恭敬而从容。萧承衍与他说话,问的皆是凉州的民政边防,他一一答来条理分明、言之有物,全然不似当年那个被情爱纠缠得方寸大乱的永宁侯。
萧承衍听完他的述职,点了点头:"萧爱卿在凉州三年,功绩卓著。朕打算将你调回京城,任大理寺少卿,你可愿意?"
萧景琰起身谢恩:"臣谢陛下隆恩。只是臣在凉州还有几桩水利工程尚未完工,若陛下允准,臣想待明年春汛过后再回京赴任。"
萧承衍看了他一眼,微微笑了:"爱卿心系民生,朕岂有不准之理。那就明年夏初回京,大理寺少卿的位子给你留着。"
萧景琰再次叩首谢恩,重新落座。全程他没有提过半句旧事,没有问过半句故人,像个真正心无挂碍的臣子,恭敬、谨慎、滴水不漏。
晚膳散后,萧景琰随其他官员一同告退。走出勤政殿时夜色已深,宫道上挂着一排排宫灯,昏黄的光将青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错。他沿着宫道往外走,经过坤宁宫附近时脚步微微慢了一瞬,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朱门,门缝里透出暖融融的灯火。
他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青石地上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。
坤宁宫内,沈云昭正在给小郡主喂粥。小姑娘坐在她怀里,小嘴一张一合地喝着,偶尔调皮地伸手去抓勺子。萧承衍推门进来,换了常服,神色轻松了几分。他走过来坐在沈云昭身旁,伸手揉了揉女儿毛茸茸的脑袋。
"见过那些凉州来的官员了?"沈云昭随口问。
"见过了。萧景琰倒是变了不少,稳重了,话也少了。"萧承衍接过她手里的粥碗,帮着一勺一勺喂女儿,"朕让他明年回京任大理寺少卿,他还要在凉州多留半年修水利。"
沈云昭"嗯"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低头看着萧承衍笨手笨脚喂粥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小郡主嫌他喂得慢,伸手去抢勺子,粥糊了满下巴,引得两人都笑了起来。
萧承衍拿帕子给女儿擦脸,擦着擦着忽然道:"云昭,你若是想见见他,朕可以安排。"
沈云昭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温柔:"不必。该说的当年已经说过了,如今各有各的路,见了反而尴尬。"
萧承衍也不再提,把擦了脸的女儿抱起来举高高,小郡主咯咯笑着蹬腿,奶声奶气地喊"父皇高、父皇高"。满殿的笑声像春水一样漾开,把那些旧日的影子冲得远远的。
窗外桂花香一阵阵飘进来,夜风轻轻摇动着树梢,月色清朗如洗。
萧景琰出了宫门,翻身上马。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京城秋天特有的凉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圆圆满满的一轮,挂在皇城飞檐之上。凉州的月亮比京城大,也比京城亮,可凉州的月亮下面只有黄沙和胡杨,京城这轮月亮下面是他过了半生的地方,有故人、有旧事,还有一座他再不会推开的门。
他策马沿着朱雀大街往侯府的方向去。路上经过镇国公府门前,他没有停,只是瞥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朱门,便移开了目光。又经过当年那间卖糖炒栗子的铺子,铺子还开着,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街。他想起来那年秋天有人站在街口买了两包栗子,一包给了丫鬟,一包自己剥着吃,栗子壳落在裙摆上,被风一吹便滚远了。
他收回目光,紧了紧缰绳,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得得作响。
侯府的管家迎出来,见他平安归来喜不自胜,张罗着要给他备热水备夜宵。萧景琰摆摆手,径直回了后院。院子里光秃秃的,当年那些桂花树早就砍了,如今种着几棵耐寒的松柏,青翠挺拔,在夜风里纹丝不动。
他进屋点了灯,坐下歇了一会儿。案上摆着一摞凉州带来的文书,还有一封老仆替他收好的信。信封上写着"萧大人亲启",字迹陌生。他拆开来看了,是凉州那个老农托人写来的——说那条水渠今年秋上通了水,沿渠几十亩地都浇上了,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好,托人带了半袋子新磨的麦面给大人尝尝。
萧景琰看着那袋子麦面,忽然笑了。他把面袋子扎好口,放到柜子里收好,又坐回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给那个老农回信。信上写了水渠后续维护的事,又嘱咐了几句冬小麦的播种时节。写完之后他搁下笔,吹熄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来。
窗外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块淡白的亮痕。他望着那片月光,慢慢合上眼睛。凉州三年养成的好习惯,沾枕即眠。不多时,呼吸便均匀下来。
第二日清晨,沈云昭抱着小郡主在御花园里晒太阳。小姑娘在地上跑来跑去追鸽子,鸽子扑棱棱飞上了树梢,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,嘴巴瘪了瘪要哭。沈云昭正要过去哄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,萧承衍笑着走过来,一把将女儿捞起来扛在肩上,小姑娘立刻破涕为笑,揪着她父皇的头发当缰绳。
沈云昭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父女俩笑闹成一团。日光暖暖地落在她肩头,花影摇摇的,在她裙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微微仰起脸,让阳光落在眼皮上,暖融融的,像谁温柔的手掌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。不惊不扰,平实安稳。
后来萧景琰回了凉州,把剩下的水利工程修完,第二年初夏回京赴任大理寺少卿。他为官清正,断案公允,渐渐成了朝中极受倚重的能臣。沈云昭在宫中偶尔听萧承衍提起他的名字,都是些公事上的称赞,她听着,轻轻"嗯"一声,便去给小郡主添衣裳了。
又过了几年,萧景琰娶了一位凉州商户家的姑娘做续弦。那姑娘生得圆脸杏眼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性子爽利大方,烧得一手好菜。成亲那日萧景琰没摆什么排场,只在侯府里请了几桌亲戚同僚。沈云昭没有去,但让人送了一对玉如意做贺礼,不署名,不落款,只用一个素白的锦盒装着。
萧景琰收到那锦盒时愣了一下。他打开来看了看,然后将盒子合上,交给身旁的新婚妻子收好,什么也没有说。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,然后起身去了新房,掀开红盖头的时候,新娘子正冲他笑,那笑容暖洋洋的,把他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旧痕彻底冲散了。
又过了许多年,老皇帝退位做了太上皇,太子登基,小郡主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。沈云昭搬进了太后居住的慈宁宫,每日莳花弄草、抄经念佛,日子过得比从前清闲了许多。萧承衍闲了便来陪她,两人坐在院中喝茶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看着满院的花开又花落,一年又一年。
有一年秋天,沈云昭在慈宁宫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。树苗是从宫外移来的,种下的时候才一人多高,过了几年便长得枝繁叶茂,花开时节香飘满院。萧承衍坐在树下替她剥栗子,剥好了递到她手里,她接过来慢慢嚼着,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
远处的宫墙外有鸽子飞过,白羽在秋日的高天里划过一道弧线。沈云昭靠着椅背眯起眼睛,日光透过桂花枝叶落在她脸上,细细碎碎的,像旧年那场漫天飘落的桂花雨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有个十五岁的姑娘坐在江南的桂花树下发誓,说一定要讨回公道。那个姑娘走了很远的路,吃了很多苦,最后终于走到了这里——走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,根扎得稳稳的,花年年都开。
她笑了笑,把手里最后一颗栗子仁喂进了身旁人的嘴里。
时光安静地流过,如一条不急不缓的河。那些爱过的、恨过的、放下的、记着的,最后都沉进了河底,被水磨得圆润光滑,再也不会硌着谁的心了。
又一个中秋夜,沈云昭坐在桂花树下赏月。月亮又圆又亮,照着慈宁宫的飞檐,照着皇城的宫灯,照着京城的长街,也照着千里之外某个人窗前的那一棵胡杨。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桂花乌龙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,清甜回甘。
人生至此,圆满无缺。
(全文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