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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番外·凉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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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·凉州月
凉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九月刚过,西北风便裹着黄沙从戈壁上滚滚而来,打得窗纸哗哗作响。萧景琰坐在知州衙门后院的堂屋里,面前摊着一卷公文,手边搁着半盏冷透的茶。窗外那棵老胡杨树的叶子已经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。
他来凉州已经整整两年了。
七百多个日夜,从最初的颓丧消沉到如今的安之若素,中间隔了多少碗苦酒、多少场独对孤灯的深夜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刚来的头半年他几乎不与人说话,每日把自己关在衙门里批公文、理案卷,像个不知疲惫的陀螺。凉州的同僚们起初都以为这位从京城贬下来的侯爷脾气古怪,后来才发现他只是话少,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、雷厉风行。不到一年的工夫,凉州积压了三年的旧案被他一件件理清,几个盘踞当地的豪强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百姓们渐渐不怕这位冷面的知州大人了。有胆大的老农敢拦他的轿子告状,有寡妇敢跪在衙门口喊冤,他都会一一过问,从不敷衍。凉州城里开始有人私下说,这位萧大人虽然面冷,心却是热的。
萧景琰听见这些传言时,正在后衙的院子里劈柴。冬天天冷,他不爱让下人生火盆,自己劈了柴往炉子里塞,烧得满屋子暖烘烘的。他听老仆转述那些话时只淡淡"嗯"了一声,手里的斧头没停。
心是热的么?他不觉得自己心有多热。只是忙起来的时候,胸口那个空荡荡的洞便不那么疼了。每日从早到晚被公务填得满满当当,批完最后一张卷宗时已是深夜,倒头就睡,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。这样的日子过久了,京城那些事、那些人,便像褪了色的旧画一样,渐渐模糊了轮廓。
唯独偶尔在夜深人静时,会忽然闻到一阵桂花香。
那是某年中秋的夜里,他批完公文起身关窗,窗外不知哪户人家种了桂花,香气顺着风飘进来。他站在窗前愣了许久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永宁侯府的廊下,一个女人端着桂花糕等他,他看都没看一眼便拂袖走了。那桂花糕后来被谁吃了他不记得,只记得那女人转身时微微低垂的眼睫,和沉默收拾瓷盘的背影。
他关了窗,把那股香气关在外面,回到书案前继续批公文。从那天以后,他让人把院子里所有的桂花树全砍了,换成了几株耐旱的沙枣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凉州的春天来得晚,四月才见绿意;夏天短得像一场梦;秋天漫天黄沙;冬天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透。萧景琰在这里住了两年,皮肤糙了许多,下巴上蓄了短须,再不似京城时那般玉面风流。可他心里反而比在京城时踏实,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,终于把根扎进了土里。
这日清晨,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那架被风刮坏的水车,老仆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"大人,京城来的信。"
萧景琰接过信,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水,拆开封口。信是侯府老管家写的,说老夫人忌日快到了,问他今年能不能回京祭扫;又说皇上龙体欠安,太子已经监国,太子妃沈氏协理六宫,颇得民心;最后还提了一句,说沈娘娘前些日子生了一位小郡主,太子高兴得很,满城都放了三天烟火庆贺。
萧景琰看完信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,继续低头修水车。老仆在一旁等了半晌,见他没什么吩咐,便悄声退了下去。
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。沙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,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上,叽叽喳喳地啄着什么。萧景琰把水车最后一块榫头敲紧,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仰头看了看天。凉州的天总是很高很蓝,蓝得像一汪洗过似的,没有京城那种灰蒙蒙的雾。
她生了女儿。他想,那孩子一定很好看,像她。
他抬手揉了揉心口那个位置,已经不疼了。真的不疼了,只是有一点闷,像压着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,不会影响走路吃饭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。它大概会一直留在那里,直到他有一天彻底老去、彻底想不起来那些桂花香的时候,才会跟着一起消失。
萧景琰转身回屋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往前衙去了。今天的公务还没批完,城西有两户人家因为地界的事打了好几架,他得亲自去实地丈量一下。日子还得过,案子还得断,凉州还有几十万百姓等着他这个知州大人给他们做主。
走出衙门的时候,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。萧景琰经过时忽然停下来,看了那插在草靶子上的红亮亮的糖葫芦一眼,然后掏了两文钱买了一根。他没有吃,只是拿在手里,走了一段路,顺手递给了一个蹲在墙角眼巴巴看着他的小娃娃。
小娃娃接过来,愣了愣,然后咧开豁了牙的嘴冲他笑。萧景琰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笑脸,忽然也笑了笑,转身大步往前走了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凉州的风从戈壁上吹来,卷着沙土和胡杨叶子的气息,粗粝而真实。他走在那风里,忽然觉得,这样活着也挺好。
京城东宫的书房里,沈云昭正抱着刚满月的小郡主轻轻摇晃。孩子生得白白嫩嫩,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葡萄,笑起来嘴角有俩浅浅的梨涡,像极了她。萧承衍坐在一旁批奏章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母女俩,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。
"云昭,"他放下笔走过来,伸手戳了戳女儿的小脸蛋,"你说她将来像你还是像孤?"
"像谁都好。"沈云昭笑着把女儿往他怀里递,"殿下抱一会儿,我手酸了。"
萧承衍笨手笨脚地接过孩子,小心翼翼搂在臂弯里。小郡主咿咿呀呀地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,他哭笑不得地抽出来,又舍不得用力,只好由着她啃。
沈云昭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一大一小闹成一团,心里像泡在温水里一样熨帖。窗外有喜鹊叫了两声,她偏头看去,院中的几株桂花树正开着细细碎碎的金色花朵,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,清甜清甜的。
"今日让人采些桂花做糕吧。"她忽然道,"好久没做了。"
萧承衍抬起头:"你会做桂花糕?"
沈云昭笑了笑:"会。从前在江南的时候跟养母学过,后来有一段日子不做了,近日又想了。"
她没有说那段日子是哪段日子。萧承衍也没有问,只是点了点头:"好。孤让御膳房把材料备齐,你做的时候孤在旁边看着学。"
沈云昭看着他认真讨教的眉眼,忍不住笑出了声:"堂堂太子殿下学做桂花糕?传出去不怕人笑话。"
"笑话什么,孤给自己媳妇打下手,天经地义。"萧承衍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,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儿,小郡主已经咬着他的手指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。
窗外桂花落了一地,金黄细碎的花瓣在风里打旋。沈云昭起身走到窗边,伸手接了两瓣在掌心,轻轻一吹,花瓣便飘向了空中,融进了满城的秋色里。
遥远的凉州,萧景琰正蹲在田埂上,跟一个老农比划着明年的水渠该怎么修。他手上沾满了泥,脸上也蹭了一道灰痕,跟京城里那个玉面探花判若两人。老农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,打量着他说:"大人,您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和气的,平日里就别老板着个脸了。"
萧景琰愣了愣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他在笑吗?他不知道。可嘴角确实是弯着的,弯成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。
他收回手,对老农点了点头:"知道了。接着说,这条渠明年春上能不能通水?"
两个人继续蹲在田埂上比划起来。日光西斜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土地上,长长的,稳稳的。
京城和凉州,相隔数千里。同一个月亮照着两处地方,一处是红墙金瓦的东宫,暖意融融;一处是黄沙漫天的边城,风尘仆仆。可两处的月光都清清白白地落下来,落在沈云昭手边的桂花糕上,也落在萧景琰手边的田埂泥地上。
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,有些故事说着说着就完了。但只要人还在往前走,日子就总有新的盼头。
沈云昭把做好的桂花糕端到萧承衍面前,萧承衍尝了一块,连声说好,又掰了半块去逗女儿。小郡主还不会吃,小手攥着桂花糕捏得稀烂,糊了满脸满身。沈云昭看着满桌狼藉笑弯了腰,拿帕子去擦孩子脸上的糕屑,擦着擦着自己也沾了一脸。
萧承衍看着她狼狈的模样,忽然伸手替她揩掉了鼻尖上那一点桂花糕,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。沈云昭仰起脸看着他,两人的目光在满屋的桂花香里碰在一起,都笑了。
日子长着呢,慢慢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