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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第六章·大 ...

  •   第六章·大婚

      婚期前三日,镇国公府上下已经忙得脚不沾地。

      柳氏一连几夜没睡踏实,天不亮就爬起来盯着下人清点嫁妆。沈家虽然沉寂了十几年,但当年鼎盛时积攒的家底还在,此番嫁女又是嫁给太子,排场自然不能小了。紫檀木的箱笼从库房里抬出来,一箱一箱码在院子里,里头装着四季衣裳、金银首饰、古董字画、各色锦缎,流水似的往外送。柳氏还特意让人从江南订了一整套红木家具,凑成双数,寓意成双成对。

      沈云昭反倒是最闲的那个。她每日只需在屋里试衣裳、学宫规、看婚仪流程,其余的事自有母亲和管家娘子们操持。这日午后她坐在窗下,手里翻着一本《女诫》,看了两页便搁下了,转头看向窗外。

      窗外的老桂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青灰色的天空。再过几日她就要离开这座宅子了,虽然嫁得不远,就在皇城东侧的东宫,可毕竟不能像如今这般日日陪在母亲身边。她想起柳氏这几日背着她偷偷抹眼泪的模样,心里有些发酸。

      "小姐,"青荷捧着一碗银耳羹进来,见她怔怔的,便笑道,"您又在想什么?"

      "没什么。"沈云昭接过碗喝了一口,"娘还在前头忙?"

      "夫人刚歇下,说让您好好养神,别操心那些琐事。"青荷凑过来压低声音,"不过奴婢方才在前院听见一件事——萧公子递了帖子来,说要外放离京了,临行前想见您最后一面。门房不知道该怎么回,裴老将军做主把帖子压下了,说等您忙完婚事前再问您的意思。"

      沈云昭端着银耳羹的手顿了顿:"外放?去哪?"

      "听说是西北凉州,那边刚打完仗,缺个知州。萧公子自己请旨去的,皇上已经准了,下月就走。"

      沈云昭沉默了一会儿。凉州苦寒之地,离京城千里之遥,他选这个时候外放,倒像是真心想避开。她放下碗,想了想,道:"帖子既然压下了,就不必回了。该说的那夜在花厅已经说尽了,再见也是徒增伤感。"

      青荷点了点头,又忍不住道:"小姐,您当真一点也不恨萧公子了?"

      "恨过。"沈云昭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,语气平缓,"可恨一个人太累了,我不想再累下去。他有他的路要走,我有我的路要走,各走各的便是。"

      青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      大婚那日天还未亮,镇国公府里便灯火通明。沈云昭卯时便被叫起来,沐浴更衣、梳头上妆,前前后后忙了近两个时辰。大红色的嫁衣里外三层,层层叠叠的织金凤纹,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,一上身便沉甸甸的。柳氏亲自替她绾发,把那一头乌黑的青丝挽成高髻,插上九翚四凤冠,冠上镶着上百颗东珠,烛光一照便流光溢彩。

      铜镜里映出沈云昭的脸。妆容精致,朱唇含丹,眉间贴了花钿,再不是三年前那个素淡的替身模样。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,恍惚间想起成婚那夜萧景琰挑开她盖头时那双冰冷的眼睛。那时候的她低头垂目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,生怕哪里做错了惹他不快。

      如今她坐在梳妆台前,身后是母亲含泪的笑脸,外面是满府上下的欢腾喜庆,嫁的是当朝太子。两场婚礼,心境天差地别。

      "我的昭儿真好看。"柳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声音哽咽,"比你娘当年出嫁时还好看。"

      沈云昭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,笑道:"娘,女儿只是嫁到东宫,又不是远嫁千里。往后隔三差五还能回来陪您喝茶吃点心,您别难过。"

      柳氏点点头,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。沈崇站在门口,难得地别过脸去,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。

      吉时到,喜娘扶沈云昭起身,盖上龙凤盖头。红绸遮住了视线,她只能看见脚下那一方青石地,一步一步,由喜娘搀着走出闺房、走过回廊、穿过正厅,来到府门前。父亲沈崇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,带着压抑的颤抖:"昭儿,往后好好过日子。爹和娘永远在你身后。"

      沈云昭在盖头下轻轻应了声:"女儿记住了。"

      她被扶上八抬大轿,轿帘落下,外面鼓乐齐鸣。轿子稳稳地抬起来,沿着朱雀大街向东宫的方向缓缓行去。沈云昭端坐在轿中,手中握着一柄玉如意,掌心沁出薄薄一层汗。她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激动,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,装着一个崭新的开始。

     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,沿路的百姓挤了两旁,争相看太子的新妇是何等风采。只是盖头遮着,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从轿帘缝隙里瞥见一角织金裙摆。众人啧啧赞叹着,说镇国公府这位大小姐果然气度不凡。

      队伍经过永宁侯府门前的长街时,街旁的酒楼上,一个穿鸦青锦袍的男人倚着栏杆,手里攥着一壶酒。萧景琰看着那顶八抬大轿从楼下经过,红色的轿顶在日光下灼灼耀目,像一团烧着的火。他仰头灌了一口酒,烈酒入喉,烧得五脏六腑都疼。

      轿子经过楼下时,窗帘被风掀了一角,他隐约看见了那双端放在膝上的手,手指纤细,指尖涂着蔻丹,大红色的袖口上绣着金凤。那是她的手,三年来他没有牵过的手。

      萧景琰闭了闭眼,将酒壶搁在栏杆上,转身下了楼。他走出酒楼时,迎亲的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,鼓乐声渐渐远去。他站在街头,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苍凉。

      "萧景琰。"他低声对自己说,"你活该。"

      东宫的门前早已铺了红毯,两排宫人执灯而立。太子萧承衍身着大红蟒袍,站在阶下等她的轿子。轿子停稳后,喜娘扶沈云昭出来,将她纤细的手交到萧承衍掌中。那只手掌温热而有力,稳稳地握住了她,像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      "云昭。"萧承衍在她耳边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笑意,"孤等这一天等很久了。"

      沈云昭在盖头下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两人踩着红毯走进东宫正殿,行了大礼。拜天地、拜高堂、夫妻对拜,一套流程走下来,沈云昭的腿都有些发软。最后被送入洞房时,她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新床上,耳畔是喜娘念吉祥话的声音,还有萧承衍被灌酒时众人的哄笑。

      红烛高烧,烛泪一滴滴落下来,在烛台上凝成厚厚的红疙瘩。沈云昭等着等着,不知何时竟靠在床柱上迷迷糊糊睡着了。这些日子她虽然嘴上说不紧张,其实心里一直绷着根弦,如今总算落了地,困意便排山倒海地涌上来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她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。盖头下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皂靴,然后是袍角、腰带,最后是挑开盖头的喜秤。红绸掀开的那一瞬,烛光扑面而来,晃得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      萧承衍站在她面前,面颊微红,显然也喝了不少酒,但目光清明温暖。他低头看着她,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,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:"困了?"

      沈云昭眨了眨眼,让自己清醒过来:"没有。方才略歇了歇。"

      "孤方才敬酒的时候远远看你在打瞌睡。"萧承衍在她身边坐下,替她摘下那沉沉的凤冠,动作小心翼翼的,生怕扯到她的头发,"今日累坏了吧。"

      沈云昭被他笨拙的动作逗得笑了:"殿下从前替别人摘过凤冠?"

      "没有。"萧承衍答得坦然,"孤是头一回。若是弄疼了你,你告诉孤。"

      沈云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心里那最后一点疏离感也消失了。她轻声道:"殿下不必这般小心翼翼。臣妾嫁给了你,往后便是你的人,你不必拿我当易碎的瓷器。"

      萧承衍闻言顿了顿,转过头来看她。烛光下两人的距离极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。他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梢,像在描摹什么珍视的笔画:"孤只是怕把你吓跑了。你从前吃过那么多苦,孤想慢慢补偿你,不急着这一时。"

      沈云昭没有躲开他的手,反而微微侧头靠进了他的掌心。肌肤相触的一瞬,温热从掌心传到她的脸颊。她闭上眼,轻声说:"殿下不必补偿我什么。往后日子还长,我们一起好好过便是。"

      萧承衍揽过她的肩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的喜袍上,闻见一股淡淡的酒香和檀木香混杂的气息。安稳而踏实,不像从前在侯府里那样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。

      红烛烧到半夜,烛芯结了一朵大大的灯花。窗外有风拂过梧桐树,沙沙作响,像是老天也在替这对新人欢喜。

      婚后的日子比沈云昭预想的要好得多。萧承衍为人温厚,对她更是体贴入微。每日晨起一同用膳,晚间若得了空便坐在书房里一个批奏章一个临字帖,偶尔抬头对望一眼,便各自笑了。他从不干涉她出入自由,每月准许她回镇国公府住两日陪母亲,朝中有什么消息也总头一个告诉她。

      沈云昭渐渐放下了心里那层防备,开始真心实意地做他的妻子。她替他打理东宫内务、替他抄写机密文书、替他应对那些不好应付的宗室女眷。太子妃这个位置她做得游刃有余,比当年在永宁侯府当影子时舒心百倍。

      日子过得快,转眼便是婚后第三个月。这日清晨沈云昭正与萧承衍用早膳,青荷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,脸色不太好看。

      "殿下、娘娘,"青荷行了礼,压低声音道,"门房传话来,说永宁侯府的萧公子已经启程去凉州了,走之前让人送了封信来,指名要交给娘娘。"

      沈云昭放下筷子,接过了那封信。信封上只写了"云昭亲启"四个字,字迹端正清峻,是她熟悉的笔锋。她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笺,寥寥数行字:

      "云昭,我已启程往凉州,此去山高水长,不知何日再回京。前尘旧事,我已尽数放下,惟愿你在东宫过得安稳顺遂。若有朝一日我能在凉州做出一番作为,他日回京,还能堂堂正正叫你一声太子妃。保重。"

      沈云昭看完,将信折好放进袖中,面上神色平静。萧承衍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信上写了什么,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淡淡道:"凉州如今缺个好官,他肯去,是好事。"

      沈云昭点了点头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:"是啊,是好事。"

      她心里知道,萧景琰这封信是真心实意的告别。字里行间没有了从前的纠缠和不甘,干净利落得像一刀斩断的绳索。他终于想明白了,也终于走出来了。这样最好。

      过了几日,沈云昭回镇国公府看母亲,在府门口偶遇了从外头采买回来的青荷。青荷见了她便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说:"娘娘,您猜奴婢方才在街上看见谁了?"

      "谁?"

      "林婉儿!她不知怎么又回来了,穿得破破烂烂的,在街角讨饭呢。奴婢听人说她回江南后被她娘家赶了出来,流落街头好几个月,实在没处去才又回了京城。她路过永宁侯府想求见萧公子,可萧公子已经走了,连门都没让她进。奴婢看她的样子,真是可怜可叹。"

      沈云昭沉默了一瞬,然后道:"她以前做的那些事,论罪也够她受了。如今落成这样,也算是因果报应。不必管她,各人有各人的命数。"

      青荷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
      沈云昭走进府门,柳氏已经迎了出来,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。母女俩坐在花厅里喝茶说话,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窗台上,一盆水仙正开着嫩黄的花。

      "昭儿,"柳氏喝了口茶,忽然问,"你如今过得可好?太子殿下待你,可真心?"

      沈云昭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,微微笑了。她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,轻声道:"娘放心,女儿过得很好。殿下待我,是真心实意的好。"

      柳氏端详着女儿的神色,见她眉目舒展、气色红润,眼底有着从前没有过的明亮从容,这才彻底放了心。

      从镇国公府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沈云昭没有坐轿,只带着青荷和两名护卫慢慢散步回东宫。晚风拂面,长街两旁的店铺开始掌灯,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来,将青石板路照得温柔暖黄。

      她走过朱雀大街时,不自觉地往永宁侯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座府邸如今大门紧闭,门前的石狮子依旧默然蹲坐,只是门楣上的灯笼换成了素白的,像是家里有丧事的样子。她听人说,永宁侯府的老夫人上个月过世了,萧景琰人在凉州没能赶回来送葬。

      沈云昭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街口新开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,甜糯的香气飘了满街。青荷馋得不行,沈云昭便让护卫买了两包,主仆俩一人一包,边走边剥着吃。

      栗子壳在指间轻轻裂开,露出金黄色的果肉,咬一口软糯香甜。沈云昭慢慢嚼着,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——风是轻的,光是暖的,手里的栗子是甜的。她走了那么长的路,吃了那么多的苦,终于走到了安稳处。

      回到东宫时,萧承衍正在书房里等她。见她进来便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包栗子上,笑道:"买了什么好吃的?"

      "街口的糖炒栗子。"沈云昭走过去,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,"殿下尝尝。"

      萧承衍就着她的手吃了,点了点头:"甜。明日让人再去买些,送去给你母亲尝尝。"

      沈云昭笑着应了,在他身侧坐下来,从袖中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。萧承衍瞥了一眼信封,没有说话。沈云昭将信推到一边,轻声道:"从前的账,已经结清了。往后只有咱们的日子。"

      萧承衍握住她的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:"好。往后只有咱们的日子。"

      窗外夜色渐深,东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暖融融的光从窗棂间透出去,融进了满城的烟火气里。沈云昭靠在夫君肩头,闭着眼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,一下一下,敲在人心上,安稳而笃定。

      她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在江南那个小院里,十五岁的她坐在桂花树下,对着一轮冷月发誓,一定要替沈家讨回公道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多远的路、吃多少的苦,也不知道路的尽头站着谁在等她。

      如今她坐在东宫的书房里,手心是温暖的,身旁是可靠的,窗外是明亮的万家灯火。她忽然觉得,这一路所有的隐忍和付出,都是为了此时此刻此身此地。

      公道讨回来了,仇人伏法了,家人团聚了,良人也在侧了。她想要的,一样一样全在手里了。

      沈云昭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月亮,唇角弯了弯。

      今夜的月亮,比江南那夜圆多了。

      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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