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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# 第四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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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四章宿敌
周三,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LDL常规赛第八轮,DK对阵LN。
场馆和上一场是同一个,但上座率翻了两倍不止。一周前DK横扫OMG的战报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,那个首秀11杀的“JY”成了这两周圈内最常被提起的ID。再加上今天的对手是刚拿了世界冠军的LN,这场比赛的关注度远超一场普通的常规赛。
解说席上,两位解说已经就位。
“欢迎回来,今天这场DK打LN,可以说是本轮最有看点的一场。DK上周刚刚横扫OMG,新人中单JY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。而LN这边,虽然是世界冠军,但最近的状态似乎有些波动,据说苏迟的手伤有所反复。”
“是的,不过LN的阵容厚度毕竟摆在那里,上单和AD都是世界级的。关键还是要看中路对决——JY对阵苏迟,这两位中单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,我非常期待。”
休息室里,季扬在做手指拉伸。
他的手指从指尖到掌根,一根一根地掰开、合拢、旋转。动作很慢,幅度很精准。这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习惯,从第一次摸到键盘开始就在做,每一次比赛前都要做满十分钟。手腕内侧的筋腱微微发热,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
但今天他的手指有一点僵。
不是因为手伤。他的手指很健康。是一种更深层的僵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隐隐作痛。
何小满坐在旁边,抱着斑斑,难得地没有说话。斑斑今天异常安静,趴在何小满腿上,金黄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季扬。何小满想问点什么,但周磊提前打过招呼——今天谁都别问季扬任何关于LN的问题。不是不关心,是不想让他分心。
“紧张吗?”宋辞靠在沙发上,忽然开口。
这已经是季扬这两周第三次听到这个问题了。第一次是林昭问的,第二次是宋辞在训练室问的,现在又是他。
“不紧张。”季扬说。
“我也不紧张。”宋辞难得笑了一下,“反正对面下路打不过我。”
林昭从旁边递过来一罐咖啡:“喝点?”
“比赛期间不喝这个。”季扬说。
林昭挑了挑眉,把咖啡收了回去,自己打开喝了一口。
周磊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战术板。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,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——这两周他大概没怎么睡好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上场。”周磊把战术板放在桌上,“LN的名单确认了,首发中单——苏迟。”
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季扬的手指没有停,继续做着拉伸。
“LN的打法还是老一套,中野联动,打野帮中推线然后辐射野区。但这是有苏迟的时候。”周磊指着战术板上标注的几个位置,“最近几场LN的训练赛录像你们都看了,苏迟现在的操作退步很明显,手伤对他的影响比预计的更大。所以他们的打法在变——打野不再死绑中路,开始更多地帮下路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们想靠下路赢。”宋辞说。
“对。LN的下路是世界级的,这个是事实。宋辞,何小满,你们今天压力会很大。”
“撑得住。”宋辞说。
“季扬。”周磊转向他,“你对苏迟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多。他现在的状态,你觉得他会怎么打?”
季扬停下手指拉伸。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
“他不会跟我硬碰硬。他会选择稳发育,让打野去帮其他路,然后等团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是苏迟。”季扬的声音很平淡,“他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。他知道自己现在操作不如我,所以他不会在中路跟我决胜负。他会把胜负交给队友。”
他自己说完这句话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三年了,他从最了解苏迟的人,变成了站在苏迟对面的人。这种身份的转换只在短短两周之内发生,快得像一场梦。
“你能压住他吗?”林昭问。
“能。”
“那我们就打中路压制。”周磊拍板,“季扬压中,林昭围绕中路做入侵,宋辞和陈默稳住边路。如果苏迟选择不跟季扬对抗,我们就逼他不得不对抗。”
战术布置完毕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何小满把斑斑放在沙发上,走到季扬身边,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今天要是C了,我给你做番茄牛腩。”
“你会做饭?”季扬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会。”何小满理直气壮,“但我可以学。”
季扬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一个笑。
上场前,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。是两周前宋辞写的那张“我们,核心”,折成了小方块,放在口袋里随身带着。
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,又折好放回去。
走廊尽头的灯光打在他背后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一直延伸到舞台的方向。
“走了。”林昭在前面喊他。
季扬迈开步子,向那道亮光走去。
走进选手通道的时候,他看到了对面走廊里走出来的LN战队。熟悉的白金配色队服,熟悉的队标,熟悉的面孔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上单汪子轩,然后是打野陈旭、AD江辞,最后是苏迟。
苏迟穿着那件他见过无数次的白金队服,左手手指上缠着黑色的运动绷带。只缠了三根手指——拇指、食指和中指,握鼠标的关键手指。绷带缠得很仔细,一层一层均匀地叠上去,显然不是自己包的。他的步伐很稳,表情是惯常的温和疏淡,但眼眶下面有掩饰不住的青色。
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相遇。
队友们下意识放慢了脚步。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凝固了,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苏迟停下脚步,看着季扬。
两周没见。季扬穿着DK蓝白相间的队服,胸口是DK的队标,背后印着“JY”三个字母。他站在DK队伍的正中间,旁边是林昭和宋辞。他不再是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、沿着走廊阴影里快步走向隔音间的影子了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苏迟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。
“两周而已。”季扬说。
“是啊,两周而已。”苏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“今天加油。”
然后他带着LN的队员走向另一边的选手通道。
季扬没有回头。
宋辞走在他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缠着绷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打得过吗?”
季扬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他当然知道。在LN的三年里,他见过每一次苏迟的手伤发作。他见过苏迟手指红肿着戴上冰袋的样子,见过他咬着牙硬撑的样子,也见过他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发呆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只能在隔音间里,透过单向玻璃默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但现在他不只是知道他的伤,他还知道他的弱点。
苏迟太想赢了。这种对胜利的偏执,让他不惜一切代价,包括用一个影子替他打三年。而现在,当影子站到了他的对面,他的手伤又让他力不从心——这种绝望的渴望只会让他更容易犯错。
而DK赢的机会,就藏在这些错误里。
舞台灯光扑面而来。
今天的场馆比上一场热闹得多。观众席上坐了大概七八百人,LN的粉丝占了大多数,举着“LN无敌”“苏神”的灯牌。但也有一小撮举着DK队标的人——其中有几个举着简陋的手写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JY加油”。
季扬看了一眼那几个牌子,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插键盘,插鼠标,调试设置。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,像是在用这些重复的动作来稳固某样东西。
调试完毕,他抬起头,看向对面。
隔着舞台,苏迟已经坐在了LN中单的位置上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五米,中间隔着一块巨大的屏幕。三年的朝夕相处,一千多个日日夜夜,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,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坐在比赛的舞台上。
苏迟在活动手指。左手的手指,缠着黑色绷带的那几根,在键盘上轻轻敲击。他的表情很专注,没有往这边看。
季扬收回目光,把双手放在键盘上。
BP开始。
LN前三BAN:凤凰、卡牌、妖姬。
解说笑了一声:“和OMG一样,LN也是三BAN中单。看来JY的凤凰和卡牌已经成为了各大战队的噩梦。”
DK的前三BAN则给了版本强势的AD和打野——这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。LN的下路是世界级的,不能让他们拿到顺手的英雄。
“季扬,一选辛德拉?”周磊问。
“不。先拿上单。”季扬说,“陈默的奥恩不能放。”
“那辛德拉可能被BAN。”
“没关系,我还能拿别的。”
周磊犹豫了一下,选择相信他。
DK一抢奥恩。LN反手锁了辛德拉和盲僧——抢了季扬可能的选角,同时拿到了强势打野。
“辛德拉没了。”何小满有些担忧,“你要拿什么?”
“看情况。”
最终,双方阵容锁定。DK这边是奥恩、蜘蛛、冰女、卡莎和泰坦。LN那边是剑姬、盲僧、辛德拉、卢锡安和锤石。
季扬选了冰女。一个他打得很好但不是最顶尖的英雄。解说有些意外,周磊也有些意外,但季扬没有任何解释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选冰女。他不能选最顺手的英雄。不是怕打不过,是他不想用他最舒服的方式赢苏迟。那些最顺手的打法,都是在LN三年里对着苏迟的习惯练出来的。他要用一种不太一样的风格打这场——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风格。
他要堂堂正正地赢。
游戏加载的时候,季扬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林昭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对面盲僧六级以前很弱,我二级可以来中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又来?”林昭皱眉,“今天打LN,你还要单干?”
季扬想了一下。
“三分半,对面盲僧可能会在蓝区。你去入侵他蓝,我提前推线过来帮你。”他说,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这是苏迟的习惯——三分半左右他会叫打野去蓝区,因为那个时间点最容易防入侵。但他手伤发作的时候,补刀节奏会慢一拍,蓝区视野会有空档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这是季扬第一次在比赛里主动说出苏迟的习惯。以前他都是沉默地操作,沉默地指挥,从不多解释。现在他变了。也许是因为信任,也许是因为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游戏开始。
季扬的冰女从一级开始推线。冰女这个英雄前期的对线能力很强,Q技能有减速有AOE,推线速度快。苏迟的辛德拉虽然手长,但一级的爆发并不足以压制冰女。
三分钟,季扬把兵线推进了苏迟的塔下,然后消失在河道。
“中路MISS。”苏迟在队内语音里说。
他其实看到了季扬的动向。季扬是往蓝区方向走的,盲僧正在那里刷蓝。但他没有跟过去。因为他很清楚,如果他在这个时间点离开线上,他会损失一波兵线的经验和金币,回到线上之后就会被季扬压等级。作为一个手伤发作的选手,他不能承受等级劣势。
所以他选择了留在线上,相信盲僧能自己处理。
但他低估了林昭的入侵速度。
“冰女过来了。”盲僧在蓝区遇到林昭的蜘蛛,正要后撤,忽然发现冰女出现在河道口。他试图摸眼离开,但冰女的冰霜之环已经出手。蜘蛛跟上输出,盲僧交出一血。
“First Blood!”
场馆里爆发出惊呼声。林昭拿到了一血,这对蜘蛛来说是个天胡开局。
解说语速飞快:“JY这波游走时机抓得太准了!刚好在盲僧蓝buff打到一半的时候包过来,盲僧根本没有退路——而且注意看小地图,他提前用冰女的被动在河道插了眼,这个视野完全掌控了河道!”
“这就是顶级中单的节奏感,”另一位解说接话,“很多人说JY是操作型选手,但你看这个游走时机的判断,他绝对也是一个意识型选手。”
林昭在语音里说了一个字:“牛。”
季扬没有回应,他已经在回中路的路上。他没有多看一眼倒在地上的盲僧——这个击杀对他来说太正常了,像是做了无数次的事。
因为他确实做了无数次。在LN的三年里,他看过苏迟和LN打野所有的配合录像,知道他们每一个时段的习惯、每一个位置的眼位、每一次配合的时机。这些信息曾经是用来辅助他的操作、确保苏迟在台上的每一步都不会穿帮。
现在这些信息变成了刺向LN的刀。
而最讽刺的是,苏迟甚至不知道这些习惯是什么时候被季扬记住的。
中路对线,季扬的冰女压了苏迟的辛德拉十五刀。
不是苏迟不想补刀。是他的手指跟不上。解说也注意到了:“苏迟今天的状态似乎有些低迷,这个补刀差距在苏迟的职业生涯里非常罕见。平时都是苏迟压别人刀,今天反过来了。”
六分钟,苏迟回城补装备。季扬没有回城,他推完线之后往下路走。
“下路准备。”他说。
何小满的泰坦应声出钩,逼出了对面AD的闪现。季扬的冰女从河道杀出,冰霜之环定住辅助,宋辞的卡莎跟上伤害。
“Double Kill!”
季扬的冰女拿到双杀。宋辞拿了两个助攻,但他一点都不介意——他的补刀已经领先对面AD二十刀,而且对面下路的闪现全交了。
下路优势,中路优势,打野优势。三路优。
弹幕开始密集滚动:
——“DK是不是开挂了?打LN也能三路优?”
——“这个JY真的离谱,冰女也能游穿全场”
——“苏迟在干嘛?全程隐身”
——“世界冠军就这?”
季扬看不到弹幕,但他能感觉到LN的节奏在崩塌。盲僧拿了蓝之后想要入侵蜘蛛的野区,但被陈默的奥恩一个传送逼退了。奥恩传送到下路河道,盲僧只能放弃野区撤退。
十一分钟,LN中路一塔告破。季扬的冰女开始自由游走,配合林昭的蜘蛛不断入侵LN的野区。盲僧的经济被压得落后了整整一级,连带着下路和上路也受到了影响。
“苏迟应该站出来的。”解说的语气有些焦急,“但今天苏迟的存在感太低了。他的辛德拉全程被冰女压在线上,补刀落后二十一刀,输出也没打出来。”
另一位解说试图为苏迟辩解:“也许是手伤的原因,也可能是团队的安排让苏迟选择了稳健打法……但从目前的局势来看,LN需要苏迟站出来,否则这一局可能就没了。”
但苏迟站不出来。
他坐在LN中单的位置上,手指在键盘上微微发颤。辛德拉是他最自信的英雄之一,但今天的操作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Q技能的弹道,W的投掷范围,E技能的推开距离——他都知道应该怎么做,但手指就是跟不上。
第十二分钟,他试图在下路河道组织一波反击。但他的E技能放歪了,推空了一个关键的控制。季扬的冰女反手大招把他冻在原地,蜘蛛跟上输出,拿到击杀。从进场到死亡,他的辛德拉只来得及放出一个Q和一个E。连大招都没按出来。
季扬在击杀苏迟之后,没有做任何表情。他只是继续操作,冰女转身推线,把中路兵营塔也拿了下来。好像被他击杀的不是他曾经效忠了三年的人,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对手。
“这波失误很致命。”解说的声音里带着惋惜,“苏迟的E技能推空,直接导致自己被抓。LN现在全面落后,经济差已经拉开到了四千。”
十五分钟,经济差距拉开到七千。LN全线被动,没有任何一条路有优势。苏迟的辛德拉被季扬的冰女压了一百二十刀,战绩0-2-0。
十七分钟,季扬的冰女开团。他从侧翼切入,冰霜之环接大招冻住对面三个人。宋辞的卡莎在后面疯狂输出,陈默的奥恩顶在前面吃伤害,林昭的蜘蛛收割残血。
“ACE!”
团灭。
二十二分钟,DK拿下大龙。
二十四分钟,LN基地水晶爆炸。
1比0。
DK先下一城。
回到休息室,何小满兴奋得脸都红了:“太强了!季扬你太强了!打LN都能压成这样!”
宋辞难得没有说什么怪话。他只是坐在沙发上,看着季扬,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。刚才打的时候他全神贯注没多想,现在冷静下来才意识到——这个人在面对老东家的时候,非但没有手软,反而比上一场打OMG还要冷静果断。
林昭把没喝完的咖啡放在桌上:“他的手伤真的那么严重?”
季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比你们看到的更严重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觉得第二局他还会上吗?”
“他会。”季扬的语气很笃定,但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味,“他是苏迟。就算手指断了,他也会上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不是嘲讽,不是同情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。
周磊推开休息室的门,表情很严肃。赢了一局之后没有任何松懈,他打开战术板:“第二局LN一定会调整。我看了苏迟下台之后的状况——他的手指明显不舒服,但他还是跟教练说要继续打。LN的教练组可能会让他在第二局选一个更安全的英雄,比如加里奥或者冰女,然后把资源倾斜给下路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打后期。”林昭说,“我们前中期优势够大,他们撑不到后期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季扬忽然开口,“如果LN换替补中单呢?”
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知道LN的替补中单是谁——方旭,二队上来的新人,年轻,手速快,但比赛经验几乎为零。
“LN不太可能换人。”周磊摇头,“苏迟是队长,是旗帜,这种关键时刻换下他,对队内士气影响太大。而且方旭跟你对过线吗?没有。对新人来说,你这个操作强度他未必顶得住。”
季扬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走到饮水机旁边,接了一杯水。透过杯子的边缘,他看到墙上贴着的赛程表。LN的队标印在纸上,白金的配色很显眼。两周前他还穿着那个颜色的队服——虽然不是正式队员的,但也算是LN的人。现在他穿着蓝白色的DK队服,坐在LN的对面。
世界就是这么荒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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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N休息室里,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。
教练站在战术板前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上单汪子轩在角落里大口喝水,打野陈旭盯着地面发呆,AD江辞在反复回看第一局的数据面板。每个人都还沉浸在刚才被DK碾压的震惊中——不是不能输,而是没想到会输成这样。
苏迟坐在沙发上,左手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在微微发颤。
队医正在给他换绷带。旧的绷带解下来之后,能明显看到他的拇指和食指关节有些红肿。指腹上的茧子还在,但关节处的肿胀让手指看起来比平时粗了一圈。
“还撑得住吗?”教练问。
“可以。”苏迟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队医抬头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他重新给苏迟缠上绷带,一层一层,均匀而紧密。这种缠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限制关节的活动范围,减少疼痛,但同时也会降低手指的灵活度。对一个需要高精度操作的职业选手来说,这无异于自断一臂。
但苏迟没有别的选择。
教练看了他三秒,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。然后他打开战术板。
“第二局,我们换打法。苏迟拿加里奥,主支援。陈旭,你从二级开始就蹲中。JY的压制力很强,但压得越凶,他就越容易被抓。我们要利用他的激进,打他的破绽。”
“加里奥?”苏迟皱了皱眉,“我拿加里奥,对面中路就彻底解放了。”
“但你能支援。”教练指着战术板上的箭头,“你不需要在线上赢他。你只需要稳住,等六级之后用大招支援边路。我们的优势在下路,江辞是世界级的AD。只要他能起来,团战还是我们的。”
苏迟沉默地看着战术板上那些箭头和标记。他能理解教练的思路——让中路变成一个支援点,把胜负交给下路。这在战术上是合理的,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最优的解法。但在他听来,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一件事。
你不行了。你的中路已经不能决定胜负了。你要依赖别人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教练点点头,开始跟其他队员布置具体战术。苏迟坐在沙发上,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。指关节深处的那团火还在烧,比比赛前烧得更厉害了。他试着弯曲手指,疼痛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窜到手腕。
顾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,在苏迟身边坐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苏迟手边。
“他说什么了吗?”苏迟问,声音很低。
“你问谁?”顾怀瑾说,“季扬?”
苏迟没有回答。
“我给他发过消息。”顾怀瑾轻声说,“说你手伤加重了。他没有回。”
苏迟沉默着。
“他今天打得很狠。”苏迟说,“比打OMG的时候更狠。”
这不是抱怨,甚至不是在指责。他说这话的语气,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事实。以前的季扬,是那个永远沉默、永远服从、永远不会拒绝他的人。他让季扬打什么就打什么,让季扬怎么打就怎么打。季扬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但现在场上那个冰女,每一刀都砍在他身上。
他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释然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心里有一团比指关节更灼热的火,正在安静地烧着。
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,是比这两者都更难承认的东西。
上场前,苏迟站在走廊里,往对面的选手通道看了一眼。季扬正站在那里喝水,何小满在旁边比划着什么,季扬微微点着头。他穿着那件蓝白色的队服,和队友站在一起的样子很自然,像他本来就属于那里。
苏迟收回目光,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。绷带缠得很紧,几乎看不到皮肤的纹理。他用右手握了握左手,感受着那股钝痛,然后松开了。
“走了。”汪子轩在前面喊他。
苏迟迈开步子,向舞台走去。
第二局BP开始。
LN果然变阵了。他们BAN了冰女、凤凰、卡牌——还是三个中单,但追加了加里奥作为一选。
“他们拿加里奥。”周磊皱眉,“这是要让苏迟打支援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季扬说,“他的手指状况,打不了高操作的英雄。”
“那你怎么打?”
“拿一个他能支援但支援不了的英雄。”
周磊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拿塞拉斯。”
塞拉斯,一个可以偷取对方大招的英雄。如果苏迟拿加里奥,季扬拿塞拉斯,就意味着季扬也能使用加里奥的大招。苏迟飞哪里,他就能跟到哪里。
“他想支援,我就让他支援不了。”季扬说。
周磊看着季扬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DK五楼锁定塞拉斯。
苏迟在对面看到这个选择的时候,没有什么表情。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。只有半秒。
但顾怀瑾在看台上注意到了。
游戏开始。
季扬的塞拉斯从一级就开始压线。塞拉斯前期对加里奥是有优势的——加里奥的伤害不足以威胁塞拉斯,而塞拉斯的续航能力更强。苏迟的加里奥只能缩在塔下,等着兵线推进来。
但季扬没有给他舒服吃兵的机会。他的塞拉斯站在兵线中间,用普攻和Q技能不断消耗加里奥的血量。每一次加里奥想上前补刀,都会被他点一下。三分钟,加里奥的血量被压到半血,补刀落后十三刀。
“这个对线压制力,和苏迟第一局的处境一模一样。”解说的语气里带着感慨,“但这次是JY用塞拉斯打苏迟的加里奥。说实话,我解说了这么多年比赛,很少看到新人选手能在对线端把苏迟压到这个程度。”
六分钟,苏迟的加里奥到达六级。他终于可以开始支援了。
他在队内语音里说:“准备下路。我有大招。”
LN的打野盲僧和辅助锤石同时往下路靠。这是一个标准的中野辅联动,目标是把DK的下路双人组抓死,推掉下路一塔。
但就在苏迟开出大招——正义登场——飞向下路的瞬间,季扬的塞拉斯也跟了上去。他偷了加里奥的大招,然后在他落地之后秒跟大招。两个正义登场几乎同时降落。
“天哪!两个加里奥大招!”解说激动得站了起来,“JY用偷来的大招跟苏迟同时进场!这个反应速度——他在苏迟开大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!”
LN的四人围杀计划瞬间变成了四打四的正面团战。而DK的上单陈默也同时交出传送,五打四。
苏迟的加里奥落地之后,击飞了何小满的泰坦。但季扬的塞拉斯紧跟着落地,同样击飞了LN的AD卢锡安。
宋辞的卡莎在后面疯狂输出。
“Double Kill!”
季扬拿到双杀。苏迟的加里奥残血逃生,但他的下路队友全部阵亡。
弹幕炸了:
——“这也行?!”
——“JY这个偷大招速度是人能有的?”
——“苏迟飞哪里他就飞哪里,这他妈是影子吧?”
最后一条弹幕飘过屏幕的时候,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异常。但发这条弹幕的人,也许知道些什么。
季扬不会看到这些弹幕,但他确实做到了。他像影子一样跟随苏迟的每一次支援,让苏迟的大招永远无法形成人数优势。苏迟的加里奥全场开出了四次大招,每一次都在落地之后发现季扬的塞拉斯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十五分钟,DK再度领先。经济差距拉开到了六千,比第一局少一些,但LN的压力更大。因为他们的战术被彻底破解了——让中路支援的战术,在对面的中单也能支援的情况下,变成了一个笑话。
而更致命的是,LN所有人的心态都在崩溃的边缘。
打野陈旭在语音里说了一句:“他是不是开挂了?他怎么每次都知道你要飞哪里?”
苏迟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季扬为什么知道。不是因为开挂,是因为季扬太了解他了。三年的相处,季扬在暗处看了他三年的比赛,记住了他每一个决策习惯。他知道苏迟会在什么时候支援、支援哪一路、飞什么位置。这种了解,比任何外挂都可怕。
十九分钟,大龙团。LN被逼到绝境,必须争这条大龙。苏迟的加里奥再次开大进场,但季扬的塞拉斯再一次跟了上去。两个正义登场在大龙坑里重叠。
但这一次,苏迟落地之后没有后撤。他的加里奥反向冲锋,撞进了DK的后排。
他要拖住季扬。
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换。
加里奥的嘲讽技控住了季扬零点五秒。LN的打野盲僧抓住这个瞬间,Q中季扬,二段Q跟上来,猛龙摆尾把季扬踢到了墙上。
“季扬被秒了!”解说惊呼,“苏迟用自己的命换掉了JY的塞拉斯!他太清楚了,DK的团战全在JY的节奏上,只要JY一倒,DK的阵型就会乱——”
但下一秒,宋辞的卡莎进场了。
何小满的泰坦出钩控住了盲僧,宋辞在后面疯狂输出。陈默的奥恩顶在前面吃伤害,林昭的蜘蛛绕后切掉了对面的AD。
四打四。在季扬被秒之后,DK的其他四个人没有崩,反而打出了完美的配合。
苏迟看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他死在地上,加里奥的尸体躺在大龙坑中央。团战还在继续,但他的画面已经是黑白的了。他看着宋辞的卡莎收割战场,看着DK拿下大龙,看着自己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他又输了一波团。不,不止是输了一波团。他用自己做饵换掉了季扬,但DK剩下的四个人依然碾压了LN。
“ACE!”
团灭。
弹幕疯狂滚动:
——“苏迟用命换JY,结果LN还是输了”
——“DK不是一个人的战队,LN今天打得像单核队”
——“心疼苏迟,手伤还要硬撑”
但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:今天的DK,已经不再是两个星期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垫底队伍了。他们不只是季扬一个人在C。宋辞站出来了,陈默站出来了,林昭和何小满都站出来了。他们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团队。
不是季扬带领的团队,而是有季扬在的团队。
二十五分钟,LN基地水晶爆炸。2比0。DK零封LN。
水晶爆炸的那一刻,苏迟靠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,微微发颤。不是疼的。是一种更深层的颤抖,从手指蔓延到整个身体。
他输了。输给了DK。输给了季扬。
他抬头看向对面。季扬坐在DK中单的位置上,正在摘下耳机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特别的兴奋,没有嘲讽的笑容。但苏迟注意到,当宋辞拍着季扬的肩膀说笑的时候,季扬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苏迟忽然想起来,三年来,季扬在他面前几乎没有笑过。不是不会笑,是不敢笑。因为他的角色不允许他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他只是个工具,工具不需要笑。
现在他笑了。在对面的战队,在赢了他之后。
赛后握手环节,两队队员依次走过场中央。陈默和汪子轩握手,两人微微点头;宋辞和江辞握手,江辞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何小满跟LN辅助握手的时候紧张得差点绊了一跤,对面辅助下意识扶了他一下。
最后,季扬走到苏迟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苏迟穿着白金色的LN队服,左手手指上缠着黑色绷带。季扬穿着蓝白色的DK队服,右手手指上有长期握鼠标留下的茧子。
季扬先伸出了手。
苏迟握住了。他的手指很凉,尽管缠着绷带,季扬还是能感觉到他指节微微的发抖。
“你的手,”季扬说,声音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别硬撑了。”
苏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季扬,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,但没有愤怒,也没有怨恨。是一种更复杂的、他说不清楚的情绪。
他突然想问一个问题。一个他从来没问过、以前也从来没想过要问的问题。但你为什么不笑呢——这句话在他嘴边打了个转,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答案是什么。答案太明显了。三年里,他从来没有给过季扬一个笑的理由。
握手结束。
季扬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,宋辞把手搭在他肩膀上,何小满从休息室冲出来,手里抱着斑斑。他脸上带着一个轻轻淡淡的笑。
苏迟站在LN的队伍末尾,看着季扬的背影消失在选手通道里。他没有追上去。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,然后慢慢地把手攥成了拳头。指关节深处那团火还在烧。
但这一次,他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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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息室里,何小满兴奋得原地跳了起来。
“2比0!我们零封了LN!零封!世界冠军!”
斑斑被他吓得从怀里跳出来,窜到了窗台上。宋辞难得没有嘲讽何小满的大惊小怪,因为他自己也正在被一种巨大的亢奋填满。他靠在沙发上,把脚翘在茶几上,手里拿着一罐不知道谁给他的可乐,嘴角挂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。
“宋辞你今天第三波团秀翻了。”林昭把一杯奶茶推到他面前,“最后那波团你一个人追着LN下路双人组打,我差点以为你要被反杀。”
“反杀个屁。”宋辞喝了口可乐,“他们闪现全交了。”
“那也是你跟得好。”何小满插话,“我那钩子——虽然是歪的——”
“那钩子差点把我害死。”宋辞白了他一眼,“那个钩子歪得像你平时打排位的水平。”
“喂!我今天表现很好啊!”
“确实好。”陈默难得开口夸人,推了推眼镜,“今天大家表现都好。”
季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正在解开手腕上的护腕。他的表情依然平静,但手指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——不是疼痛,是一种被压制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之后的余震。
他赢了。他穿着DK的队服,堂堂正正地站在舞台上,赢了自己当了三年影子都不敢正眼去看的人。这种感觉很陌生。不是复仇的快感,不是扬眉吐气的得意,而是一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。
周磊走进来,眼眶微红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的比赛,我没有什么好复盘的。”他说,“你们都打出了自己最好的水平。我只是想说——”
他看着季扬,看着宋辞,看着陈默、林昭、何小满。然后他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A4纸——“我们要的不是影子,是一起赢的兄弟”。
“——我很骄傲。”
何小满鼻子一酸,差点又哭出来,被宋辞一把按住了脑袋。
“少哭。”宋辞说,“下周还有比赛。”
“我没哭!”何小满挣脱他的手,“我就是——我就是高兴!”
季扬看着他们拌嘴,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点。斑斑从窗台上跳下来,蹭着他的脚踝,他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。斑斑眯起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这时,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看。是顾怀瑾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
“他想见你。赛后,南门。”
季扬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。
何小满注意到他的动作,但没有问。宋辞也注意到了,但他只是拍了拍季扬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去吧。”宋辞没有看他,低头逗着斑斑,“你从LN出来那天晚上的事,我大概知道一些。有些话不说清楚,永远都是个疙瘩。”
季扬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斑斑轻轻放在何小满怀里,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,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场了。季扬穿过空荡荡的走廊,推开南门的安全通道门,走进停车场边上的空地。夜风裹着江水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。
苏迟站在那里。
他还穿着那件白金色的队服,外套没有拉上,露出里面黑色的打底衫。左手手指上的黑色绷带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暗沉。他靠在一根水泥柱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指尖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。三年里他们说过无数的话,但每一句都是指令和执行——“准备”“上”“退”“守”——没有任何一句是真的在对一个人说话。
“你的手,”季扬先开了口,“去医院看了吗?”
“老毛病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苏迟把手垂下来。
“已经肿了。”季扬说,“再打下去,不光是比赛的问题。”
这句话很轻,但苏迟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的语气,跟我以前跟医生说的一样。”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苏迟忽然开口:“今天第三波团,加里奥反向冲锋那波——我算过你的大招冷却。还差四秒。只要你没有大招,塞拉斯在团战里的作用就减半。”
“我知道你算过。”季扬说,“所以我把时间压了。CD鞋,叠了天赋,把冷却压到了五秒以内。你以为还差四秒,其实已经好了。”
苏迟看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你以前不会压CD的。”他说,“你的习惯是优先伤害最大化。”
“现在不是以前了。”季扬平静地回视他,“现在我是首发中单,不是影子。我需要活下来,不是替你去死。”
影子。
这个他从未在苏迟面前说出口的词,第一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两人之间。像一块石头,扔进了沉寂了三年的水潭里。
苏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夜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,他都没有抬手拨开。
“那三年,”他终于开口,“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。很轻,很短。
季扬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说这个没用。”苏迟的声音很低,“这三年的冠军是你打的。S16的冠军是你打的。我只是——站在台上演了个戏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打这场吗?”季扬忽然问。
苏迟抬起头。
“不是为了复仇。不是因为恨你。”季扬说,“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确认,如果我和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,在同样的灯光下面——我到底能不能赢你。”
“结果呢?”
季扬看着他。
“我赢了。”
不是嘲讽,不是炫耀。只是陈述一个他终于能够确认的事实。
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了。不需要苏迟的,不需要LN的,不需要全世界的。他只需要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去的每一个瞬间,来证明他的存在。
苏迟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指。指关节深处那团火还在烧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用忍的。
“季扬。”他说。
季扬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S16的冠军戒指,”苏迟的声音很轻,“你应该来拿。”
季扬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来,看着苏迟。苏迟站在路灯下,队服被江风吹得鼓起来。他的表情不再是台上那种温和疏淡的假面,而是一种季扬从未见过的真实——有愧疚,有不甘,还有某种更深的、他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冠军戒指是战队的。”季扬说,“不是我的,也不是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S17的冠军,我会自己拿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向DK的大巴走去。苏迟站在路灯下,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像三年来无数次季扬看着他的背影一样,只是这一次,背对的人换了过来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黄浦江水特有的潮湿气味。苏迟低下头,慢慢解开了左手手指上的黑色绷带。绷带一圈一圈落在地上,露出红肿的指关节。
他把绷带团成一团,握在掌心里。
然后他转身,向LN的大巴走去。
大巴上,何小满靠在窗户上昏昏欲睡。斑斑趴在他肚子上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。宋辞戴着耳机在听歌,看到他上来,摘下一只耳机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季扬坐到他旁边。
“没打起来吧?”
季扬没有回答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何小满睡梦中嘟囔了一句梦话,斑斑从他身上跳下来,落到季扬腿上。它转了两圈,舒舒服服地趴了下来,咕噜咕噜的响声透过队服的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。
大巴缓缓驶出停车场。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黄浦江在对岸闪着粼粼的光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陈默翻战术笔记本的沙沙声。
季扬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。这座城市,他待了三年。从一个背着破旧双肩包来追梦的少年,变成了今天坐在这辆大巴上的人。路过外滩的时候,他看见东方明珠在对岸闪着光,和三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但今晚不一样。今晚他不是缩在隔音间里看这些灯,而是坐在一辆驶向明天的车上看它们。身边的人不是隔着单向玻璃的幻影,而是真实的、活生生的、会在赛后跟他击掌的人。
他的手机亮了一下。是林昭发来的消息,隔着两排座位,只有一个字:
“牛。”
季扬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把手机翻了个面,重新闭上眼睛。指关节的酸痛已经在慢慢消退。明天,还有训练。下周,还有比赛。属于他自己的比赛,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。
而这条路,他终于不用一个人走了。
大巴继续向前。上海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而过,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而在这条河的某一段,一个曾经没有名字的影子,终于走进了光里。
*(第四章完)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