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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## 第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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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第一章
凉州城外的官道上,一匹马驮着一个人,慢慢走着。
马是匹老马,腿脚不太利索,走几步便要打个响鼻。马上的人穿了件半旧的鸦青色袍子,袍角沾满了灰土,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和一只瘪了的酒囊。他形容憔悴,眼下乌青一片,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,全不似京城里那个玉面探花的模样。
萧景琰从京城出来已经走了整整二十六天。
出京那日他谁也没告诉,只带了老管家塞给他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三百两银票,天不亮便策马出了西门。他没有走官道,挑的是小路,越走越偏,越走越荒,像是生怕身后有人追上来似的。其实并无人追他——镇国公府不会追他,太子不会追他,那个他日思夜想却再不敢见的人更不会追他。他只是想走得远一些,把那些不甘心、那些悔恨、那些夜夜烧心的东西都远远甩在身后,甩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。
可走了二十多天,该在的东西一样没少。夜里躺下来闭上眼,还是能看见那个穿月白褙子的女人站在桂花树下对他说"你今日所有的悔意,都在我当了镇国公府大小姐之后才冒出来"。这话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口,白天忙着赶路还察觉不到,一入夜便泛上来,钝钝地疼。
他索性不睡了,连夜赶路。凉州就在前面,再走半日便到。听说那里苦寒荒凉,没有京城的繁华喧闹,没有桂花香,也没有那些让他窒息的旧人旧事。他打算在凉州好好待着,做个称职的知州,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子缝缝补补地过下去。至于旁的事——旁的念想——都随它去吧。
正想着,前方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,几匹快马迎面奔来。萧景琰勒住缰绳,眯眼打量。来人穿着官差服色,腰挎朴刀,打头的一个中年汉子看见他便翻身下马,拱手道:"敢问可是京城来的萧大人?"
"正是。"
"卑职凉州府衙差官赵虎,奉通判大人之命前来迎接萧大人。"那汉子满脸风霜,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,"大人一路辛苦,通判大人在城中设了接风宴,就等您到了。"
萧景琰点了点头,策马跟着一行人往凉州城的方向去。越靠近城门,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便越多,路两旁的田地却越发荒芜,田埂上杂草丛生,麦子稀稀拉拉的,一看便知收成不好。萧景琰一路看着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他在京城时看过凉州的卷宗,知道这里年年旱涝不调、民生凋敝,可亲眼见到比纸面上写的更加触目惊心。
城门到了。凉州的城墙比京城矮了一半,城砖斑驳褪色,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几道大口子。城门口有几个守兵懒洋洋地倚着墙根晒太阳,见官差领着人进来,连问都没问一声便让开了路。萧景琰心里记下这一笔,面上不动声色地策马入城。
城中街道倒是比想象中热闹些,两边开着各种铺子,有卖布匹的、卖粮食的、卖铁器的,还有几家酒肆茶楼,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。行人来来往往,穿着粗布衣裳,面上多是菜色,但精神头还算旺。萧景琰一行从街上经过时,不少人好奇地张望,有几个孩子追在马屁股后面跑了一阵,被赵虎呵斥了两声才散开。
府衙在城中心,三进三出的院子,比永宁侯府寒碜了不止一星半点。门口两尊石狮子倒是高大威猛,只是其中一尊的左耳不知被谁敲掉了,光秃秃的有些滑稽。通判刘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,笑起来满面堆欢,拱手迎上来:"萧大人!一路辛苦一路辛苦!下官刘敬,忝为凉州通判,日后便是大人的左右手了。大人快里面请,接风宴已经备好了。"
萧景琰翻身下马,把缰绳交给一旁的差役,对刘敬拱了拱手:"刘大人客气。本官初来乍到,日后还望多多指教。"
两人寒暄着进了府衙。接风宴设在后堂,摆了满满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俱全,还有两坛子当地的好酒。萧景琰看着那桌菜,又想起路上那些枯黄的地和面黄肌瘦的百姓,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坐下了。刘敬热情地替他斟酒布菜,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凉州的风土人情、衙中事务,萧景琰默默听着,偶尔应一两声。
酒过三巡,刘敬忽然压低声音道:"萧大人,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刘大人请说。"
"凉州这地方,官不好当。前任知州大人就是因为不肯通融,得罪了城中的几大豪强,被人在京中参了一本,灰溜溜地调走了。大人初来乍到,有些事……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就别太较真。"刘敬说着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"那几家豪强在凉州盘踞了几十年,根深蒂固,手眼通天。咱们做官的,安安稳稳把这几年熬过去便好了,何必跟他们较劲呢。"
萧景琰端着酒杯没有说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然后放下杯子,淡淡道:"多谢刘大人提点。本官心中有数。"
接风宴散后,萧景琰被引到后衙的住处。院子不大,两间正房一间偏厦,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,显见许久没人住了。几个差役手忙脚乱地替他收拾打扫,萧景琰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了,自己挽起袖子打了水擦洗。他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放进柜中,又掏出那三百两银票看了看,想了想,只留了一百两在手里,其余的两百两压进了枕下,预备日后应急。
收拾妥当后已是黄昏,萧景琰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那轮被黄沙染成橘红色的落日慢慢沉下去。凉州的晚风比京城硬得多,扑在脸上带着沙土的气息,粗粝得像砂纸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一路的风霜让这张从前保养得宜的脸变得干燥粗糙,他反倒觉得心里畅快了些。
这地方虽然荒凉,但胜在真实。没有人认识他,没有人知道他从前是谁、做过什么、错过了什么。他就是萧知州,一个刚来的外地官,安安静静地做事做人,把那些该放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放下。
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树,光秃秃的认不出是什么品种。萧景琰走过去看了看,树干上有一道旧疤,像是被谁砍过一刀又长好了,疤口结着厚厚的痂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,忽然觉得自己跟这棵树有点像——被人砍过一刀,伤口结了痂,虽然还难看,但已经不疼了。
他在凉州的第一个夜晚,就着半壶冷茶和两页凉州的旧案卷,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。没有梦到桂花树,没有梦到穿月白褙子的女人,没有梦到任何不该梦到的东西。第二天早上醒来时,窗外的天已经大亮,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。萧景琰坐起身来,愣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笑了。
他换上官服,推门走了出去。阳光正好落在院子里,把那棵结着疤的树照得暖暖的。
从这天起,萧景琰正式开始了他凉州知州的日子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府衙里所有积压的案卷抱出来,一摞一摞地翻。凉州地界虽不算大,可几十年的陈年旧案摞起来也有半人多高。他花了整整三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份一份地看、一份一份地分类,把那些已经结了案的、尚未审结的、以及百姓反复上告却无人受理的案子分别归拢。通判刘敬来看了两回,见他这般较真,面上不说什么,背地里却撇了撇嘴。
第四天,萧景琰升堂坐了正位,把第一桩案子提上来审。那是一桩田地纠纷——城西两户人家为了一垄地的界址打了三年架,死了两回人,两边各有各的道理,前任知州嫌麻烦,拖了两年也没断。原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农,背驼得像一张弓,裤腿上沾满了泥巴,跪在堂前一声声叫冤。被告是城中豪强赵家的人,派了个管事来应讼,穿着绸缎袍子,腰上挂着玉佩,站得懒懒散散的,全然没把堂上的知州放在眼里。
萧景琰端坐堂上,先将双方提供的田契地契逐一比对,又让人去实地丈量了地界,最后发现那垄地本属于原告老农,是赵家三年前仗着势力强行占了去,还伪造了地契。证据确凿,萧景琰当堂判了赵家归还土地并赔偿老农三年收成的损失。赵家的管事当场翻了脸,拍着桌子道:"萧大人,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谁?"
萧景琰看着他,不紧不慢地开口:"本官不管你主子是谁。律法在上,天理昭彰,谁的地就是谁的。你若不服,可以上告。现在退堂。"
赵家管事气得脸色铁青,拂袖而去。老农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,老泪纵横地谢青天大老爷。萧景琰亲自走过去把他扶起来,又让人送他出去。老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,哑着嗓子道:"大人,您是好人。可是赵家不会善罢甘休的,您自己多保重。"
萧景琰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果不其然,当夜便有人往府衙里扔了块石头,砸破了偏厦的窗户。第二日一早,萧景琰让人把窗修好,照常坐堂审案。又过了几日,府衙的柴房莫名其妙失了一场火,烧了几捆干柴,没伤着人。刘敬吓得脸都白了,跑来劝他:"大人,您看,赵家这就是在给咱们颜色看了。那垄地的事不如就暂且压一压,找个由头再翻回来……"
"不必。"萧景琰正在批卷宗,头也不抬,"赵家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们心虚。你去查一查,赵家在凉州除了田产,还有什么生意往来、有什么人给他们撑腰。查清楚了来回我。"
刘敬张了张嘴想再劝,见萧景琰脸色沉沉的,到底没敢多话,缩着脖子退了出去。
萧景琰搁下笔,走到窗边。窗外那棵被砸了窗户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,沙沙地响。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想起京城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。那时候他在侯府里做他的贵公子,看谁不顺眼便冷着脸不理,觉得天底下最大的委屈就是心上人嫁了别人。如今到了凉州他才发现,这世上比情爱更棘手的事多了去了——几十亩旱地的收成、几千口百姓的口粮、一条水渠该往哪边挖、一桩冤案该怎么平。这些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,反倒让心里那个旧日的窟窿没那么显眼了。
他转身回到案前,重新拿起笔,在赵家的卷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萧景琰把凉州城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。赵家、钱家、孙家,三家豪强占据了凉州近七成的良田和商铺,官府与三家之间盘根错节、利益勾连,前任知州便是因为动了赵家的利益而被参走。如今萧景琰来了,不仅没收敛,反而拿赵家开了第一刀,城中暗流涌动,三家的爪牙四处活动,有人在酒肆里放话说要让新来的知州"吃不了兜着走"。
萧景琰全当没听见。他带着赵虎和几个可靠的差役亲自下乡丈量土地,把那些被豪强侵占的田产一一登记造册。每到一处便有百姓偷偷跑来告状,他听完便记下,让人悄悄查证。一个月下来,积了厚厚一摞证据。
这日傍晚他刚从乡下回来,老仆从京城带来的那封家书也到了。信上说侯府一切安好,老夫人身体硬朗,只是常念叨他。信的末尾老管家写了句:"大人若在凉州待不惯,便回来吧。侯府永远是大人的家。"
萧景琰看完信,没有回。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,跟那两百两银票搁在一起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比京城的大,也比京城的亮,清清冷冷地照着院子里那棵结疤的树。他坐在桌前批今天的卷宗,批到一半忽然停住,提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:"赵家侵占田亩案,人证十二名,物证七件,即日整理归档,以备后用。"
写完他搁下笔,吹了灯。黑暗里他躺了一会儿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凉州的日子虽然苦,可他竟然觉得比在京城时踏实。那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、那些抹着眼泪喊冤的百姓、那些跟他拍桌子的豪强管事,都比京城里虚与委蛇的宴席和满腹算计的应酬来得真实。至少在这里,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。
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小块亮白的斑。萧景琰望着那块光斑慢慢合上眼,这一夜仍旧没有梦见不该梦见的东西。